(二十一)铁杯妙用
举行了祭坛仪式后,杨家庄的大刀会就正式成立了。太奶奶是当然的坛主兼会长,她命令五房各推出一人参加刀会议事。高天问和肖波是新四军,理所当然列席会议,太奶奶并请“高大学士”为会议“掌舵”。肖波他爹被推为长房的代表参加,因此,肖波爷俩都参加了当夜的首次议事会。
此时,虽是深更半夜,但杨家庄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又欢乐、紧张的气氛中。六名“二黄”在大刀队员的监督下,连夜将银杏树锯成一截截木材,准备启运。负责保管那六支缴获的步枪的肖波,这时成了大忙人,小伙子们都围着他转,让他教大伙咋样拉枪栓,压子弹,推子弹上膛,如何立射、跪射、瞄准,击发时咋样顶住后坐力,等等。
太奶奶召集会议并传话集中缴获的枪支时,肖波正兴致勃勃地教大伙咋样使用步枪。他虽从未打过仗,也从未打过枪,但跟随老曾、小高修了一阵子步枪、机枪,多少学了些皮毛,俗话说“没啃过猪蹄子,也见过猪跑”,他比那些只会刨地、摇浆、耍刀的哥们强多了。此时,也正是他肖波露一手的好机会,他岂肯错过!小高喊不动他,只好走到小伙子们中间,揪了肖波去开会。
好在小伙子们十分尊重新四军派来的高大学士,他们依依不舍地把六支步枪和六条子弹带外加十二颗手榴弹都集中到祠堂前,大刀队员们都等在祠堂外听候命令。
庄稼人开会也没个规矩,爱咋说就咋说,肖波正在兴头上,刚坐下就问:“高教员,这六支汉阳造,咋分配?”
小高答道:“先听听太奶奶和大伙的意见,商量着办吧。”
“这是在俺庄缴获的,该留给俺庄大刀会使,还用得着商量吗?”肖波先声夺人,得理不让:“你说商量二字,俺就不爱听,你别鸡肠鼠肚地耍小心眼。小家败气!”
肖波平日里与小高说话直来直去,随便惯了的,小高并不觉得刺耳,可太奶奶和各位大爷们就感到肖波过分了,太奶奶指着肖波道:“小娃娃,没大没小,咋这么说话?让你爹煽你两耳光!你也不想想,没有高大学士搬‘酒肉兵’的计谋,没有高大学士勒‘二黄’哨兵的脖子,有那么便宜的胜利吗?这枪这弹理该统统归新四军,他们在前线为俺们打鬼子正用得着!这就应了一句俗话:‘好钢使在刀刃上’!”
太奶奶一锤定音,肖波伸了伸舌头,朝小高做了个鬼脸,大伙都悄悄的,再也没人说二话。小高却站了起来激动地说:“太奶奶时时处处为自己的队伍着想,我听了心里热呼呼的,这真正是‘军民亲如一家’,有了这么好的老百姓,我们作为老百姓的子弟兵,能不‘多打鬼子多缴枪’吗!”说到这里,小高话锋一转,“但是,‘民拥军,军爱民’,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好上加好的。因此,我建议这六支步枪留下四支给大刀会,大刀会有了这四支枪,这不是如虎添翼吗?还有两支,明天一早押解两船木料,连同六名‘二黄’去纵队部,一船得有一支枪保卫。到达目的地后,这两支枪该归谁,由上级领导决定,你们看咋样?”
太奶奶一开腔,大伙以为留下枪支的事是没指望了,没想到这高大学士如此为大刀会着想,六支步枪居然留下四支,大伙自然高兴,连声表示同意。太奶奶也眉开眼笑,但她说:“新四军缴下的六支枪,留给俺们四支,对俺有多好!孩子们,俺们该多打鬼子,报答新四军呀!”
肖波这机灵鬼立即转起了弯弯肠子,他知道小高的上级领导就是曾巍,他摸透曾巍的脾性,心想,我咋的也要去跟曾巍绕上几绕,把这两支枪也绕回俺大刀会哥们手里!于是,他说,“俺懂使枪,明天一早押两船木料和六名俘虏去纵队部,俺也算一个。”他抢先报了名,太奶奶和大伙没意见,小高当然同意,但建议肖波他爹同行,毕竟肖波是半大小子,生怕他镇不住船上的俘虏。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次日一大早,晨雾茫茫,两条满载银杏木料的小船,分由六名俘虏轮流划浆,一条由小高押运,一条由肖波爷俩押运,飞也似的朝李庄驶去,不到两个时辰便到达了目的地。
六名俘虏立即由陈排长押送纵队部审查。两船银杏木料如从天而降,为纵队军工组带来了莫大的欣喜。小高向老曾作简明扼要汇报,肖波不时插话,让老曾了解了当时的气氛与细节,十分传神,谈到精彩处,把个严肃的老曾也逗乐了。据小高估算,这株银杏树的木材,少说也可供制造一万颗手榴弹木柄之用。小高说这次仅运来两船,其余的就地打埋伏,分散存放在各个芦岛上,杨家庄抗日大刀队负责看管好这批珍贵的银杏木料,保证用芦柴垫高,水淹不上,用芦席遮顶,雨淋不到。只要庄子内不出内奸,保证“二黄”摸不着,鬼子抢不去,咱们可随时取用。曾巍对这样的安排是满意的。
这时,曾巍领导的军工组已“日长夜大”,根据需要分别成立了修枪组、子弹复装组、手榴弹制造组,纵队将有技术的干部、战士纷纷调来,充实军工组。为应付敌人的“扫荡”,各组都分配到几条船,随时可将设备和重要的原材料装上船,迅速疏散、转移入芦荡。上级还特地为他们派来一个由伤愈归队战士组成的警卫排,警卫排的战士既担任警卫工作又参加军工生产,日夜三班倒,谁也闲不着。曾巍又把军工组的干部和技工编成两个排,与警卫排合编成一个连队。平时生产,战时打仗。由他担任连指导员,老红军陈排长担任连长。曾巍让高天问担任连的副指导员,小高坚辞不就,说自己需要继续锻炼,还是继续当教员吧。曾巍不能勉强他,就让他兼任军工技术员,他不好再推辞,只得接受了。因此,自知责任重大的小高除了有个“高教员”的称号外,又添了“高技术”的称号。他自嘲“技术高不高,只有天知道”!但他只有更卖力更尽心了。
此时已是反“扫荡”前夕,气氛紧张,纵队下属各部纷纷送来损坏的枪支,有的要修理,有的要配零件,大伙忙得不行,而制造手榴弹的工作更是一刻也不能停。小高和肖波他们押运两船银杏木料来,恰如“及时雨”。连日来,师部已为军工组分配来两位铸锅的老炉匠,请他们铸造手榴弹的弹体。他俩就地砌了个猪嘴化铁炉,做了四只弹体木模,翻成砂箱,借了老乡做豆腐的大风箱,呼哧呼哧地拉风箱,烧红炉,化铁水,浇弹体。两位老炉匠凭着多年铸锅的经验,就像铸锅一般,一次浇铸出四只手榴弹的弹体,倒也像模像样。等它们稍凉,敲一敲,当当响,两位老炉匠挺高兴,当当地敲着问曾巍,“俺们可以向首长报喜了吧?”曾巍征询小高的意见,说: “小高,你是咱军工组的技术员,你看这质量行吗?通得过吗?”小高接过发烫的弹体,翻覆掂量、观看,觉得没把握,心想,铸炉师傅铸出的铁锅,注重牢实,只要不漏不裂便可煮饭炒菜,手榴弹的弹体却不同,它要求爆炸时能炸成碎片,越碎越好,方具有杀伤力。这试制品究竟能否炸成碎片,具有多大杀伤力?小高便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可否填入黑色炸药,装上木柄,安上弦,试一试?”曾巍点头赞同,对两位老炉匠说:“就按高技术员的意见办!试成了再向首长报喜也不晚。”
小高从首次浇铸成的四颗弹体中挑出两颗最好的,精心填炸药,装木柄,安拉弦,一切准备就绪。陈排长自告奋勇定要试投,说:“咱算不上投弹能手,好歹也是投弹老手。参加红军后,与白狗子拼杀,少说也投过三五百颗手榴弹了,要说投远,咱投它四五十米小菜一碟!”
在现场的曾巍批准陈排长试投。试验场就在村庄后的坟场。小高和肖波父子俩都蹲在坟堆后面,两位老炉匠躲得远远的,生怕挨弹片。“??”,曾巍一吹哨子,大伙立即卧倒。但见陈排长拉弦,举弹,口喊“一二三”,一个箭步,高高扬手将手榴弹甩到四十米以外,自己迅速卧倒在坟堆后。只听轰的一声炸响,小高立即应声年往弹着点,观看爆效果,但见弹体炸成两半,就像一劈两半的竹简。小高拾了回来,大伙都围上来看,一时议论纷纷。老曾沉得住气,说:“别急,还有一枚,再试一次。”陈排长便再投一次,又是一声炸响,倒挺有气势。这回,不等小高起步,好奇的肖波犹如一只野兔,机灵、迅疾地奔往弹着点,抢先看个究竟。他俯身拾起炸后的手榴弹体,高高举起,边走边哈哈大笑,道:“大伙看呀,一只铁酒杯,一只铁酒杯!”说着递到曾巍手里。大伙传看了一番,但见此弹体毫发无损。肖波用石块敲敲,它还当当响呢。童心未泯的肖波突发奇想,对曾巍说:“老曾,这铁酒杯炸不烂,砸不碎,倒挺牢实,给俺庄大刀会供奉关老爷最合适!”小高反驳道:“各村的民兵、青抗会、妇救会都挨家挨户动员,捐出废铜烂铁、香炉、烛台,给我们新四军造军火打鬼子。你倒好,要拿手榴弹体去供关老爷,亏你说得出口,羞也不羞?”
(二十二)疑难重重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要说羞,此时在场的两位老炉匠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分明觉得肖波的嘴如利剑,句句刺在他俩心上,在说他俩的笑话!
其实,肖波哪有这份心计?这半大小子,口无遮拦,想到就说,毫无顾忌。而高天问已发现两位老炉匠很不自在,嘴唇不住颤抖,想说又不好说。小高刚才岔开肖波的话,就有为两位老炉匠解围之意,但肖波浑然不知,仍盯着这弹体不放,他眼珠一转又是一个主意,说:“俺不用它供关老爷,俺就用它做挂钟总可以吧,俺把它挂在庄子前,只要发现鬼子朝俺庄窜来,俺就敲钟报警,‘当当当’,这一敲,女的下船疏散,男的挎刀杀敌,这废品马上成了宝贝疙瘩,派了大用场!”
肖波的“废品”二字刚出口,两位老炉匠终于忍不住,像炸雷一样哺响了,其中一位横眉怒目,指着肖波骂道:“‘四大爷'把俺们请了来是干大事来的,可不是供你小子耍笑的!俺们早就说过,用料要用上等料,铁要灰口铁,煤要用阳泉白煤,石灰要用浙西的生石灰,温度上得去,好铸件自然出得来。眼下,这里要啥没啥,用的铁是废铁,煤是烟煤,石灰没石灰,温度上不去,废渣排不掉,能铸出好弹体吗?俺们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着气呼呼就要卷铺盖走人。
小高忙拦住他俩,说:“后生娃娃的话是‘童言无忌’,你们还能当真?这是清风过耳,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曾巍说:“两位老师傅,铸锅有绝活没说的,造这手榴弹,咱们都是新手,咋能一造就成?这就好比黑灯瞎火走夜路,摸索着走呗,磕磕碰碰,摔几个跟斗甚至摔得鼻青脸肿是免不了的,何况咱们还没鼻青脸肿呢。咱们回去,开个诸葛亮会,找出办法来,趟出一条阳关大道来,这不就应了一句老话‘失败是成功的爹妈’吗?”
两位老炉匠听了小高和老曾的话,特别是老红军曾巍的话,便不再言语,讪讪地一道往回走。
肖波朝小高做了个鬼脸,伸伸舌头,悄悄走在最后,但他手里仍紧紧捏着那不炸的铁酒杯子,心里盘算着咋样编个理由,向老曾讨这铁酒杯子?反正他一旦爱上这玩意儿,绝对不肯轻易放过,他要借此在他的哥们中间炫耀一番。他心想,即便不供关老爷,不做警钟,也可挂在广场做目标,用来练弹弓,对,就用它来考一考全庄子的娃娃们,谁在50步外打得准,谁在100步外打得准,便可知道杨家庄里究竟有几名神弹子!
高天问在上海读大学时读的是机械系,当时系里并不细分各个专业,读机械系既要学机械制造、加工、设计、绘图,也要懂得模具、翻砂、铸造,他在上海机器厂实习时,就曾在翻砂车间学了三个月,对化铁炉、鼓风机的原理、使用和各种辅料的用途,以及温度高低对于铸件性质的影响,都是很清楚的。如今,这里是土法化铁浇铸,用的是泥膛猪嘴炉,没有一块耐火砖,手拉小风箱代替电动鼓风机,炉内的温度如何上得去?没有辅料,铁水中的杂质如何除去?特别是铁水中的含硫量太高,不加石灰等辅料,肯定是铸不出优质灰口铁的。
在诸葛亮会上,大伙七嘴八舌提意见,小高也如实摊开了问题,指出症结所在。但他与两位老炉匠的一味抱怨不同,他提出:咱们能不能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尽一切可能,用代用品取代?
老曾很赞赏小高的建议,说:“咱中国地大物博,咱苏北华中是中国的好地方,遍地是宝,就等你擦亮眼睛去发现,说不定咱黄海边的代用品比那原物还强哩!”
肖波他爹也来了劲,结结巴巴说:“俺是个打铁的,别的俺说不上,要说红炉升温,吹出蓝火苗,风就要足,炭更要好,最好的炭是白果树烧成的炭,那是敲得当当响的刚炭,比山东运来的焦炭还强,早十年我就用过,那是真家伙!不信你们试试。”
两位老炉匠立刻连声称赞说,这代用品好!这代用品好!有一位还补充一句:“这不是有两船白果树材吗?先用它一船,烧成刚炭,俺们用这刚炭化铁,就地浇铸出上等灰口铁的弹体,保证炸得粉粉碎,碎纷纷!”
肖波却跳了起来说:“俺不同意,把白果木烧成炭,用啥做手榴弹柄?这岂不是蜻蜓咬尾巴——自吃自吗?”
老曾和小高听了,相视而笑, 显然这小鬼的话说到他俩心坎上去了。但两位老炉匠却不爱听,其中一位马上开了腔:“你半大小子,还是个娃娃,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走,耍去吧!”
“俺偏不走,俺偏要说!革命队伍,一律平等!不是俺吹,俺参加新四军时,你俩还是老庄户哩!”肖波生了气,脸涨得通红,狠狠回敬了对方。
掌握会议的老曾忙说:“这是发扬民主的诸葛亮会嘛,大伙都可以献计献策,说错了也没关系,咱们都为了打鬼子,保家乡,保国家嘛!”接着他又转到代用品的话题上:“刚才,高技术员提出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充分利用代用品。这建议很好,高技术员可以把存在的问题记下来,排排队,发动大伙一个一个地就地取材寻找代用品。每人至少解决一二个问题,解决越多越好!当然,咱们是用便宜的取代高价的,大量的取代稀缺的,绝不是本末倒置,以金代铜,咱们要点铁成金,才是好样的!”
就在开诸葛亮会时,纵队独立团的通信员小朱化装成农民,穿过两道封锁线,气喘吁吁,冲了进来,一声“报告”,一个敬礼,向老曾呈上一封鸡毛信。打开一看,原来是独立团吴团长签名盖章的条子,要求纵队派修枪工去为该团修理一批枪支,条子上还有纵队米司令员的批示说,该团是新由地方部队上升的,枪械陈旧、复杂,损坏较多,命令军工组立即派有经验的修枪工前去修理,云云。老曾把这条子交给老陈和小高传阅后说:“要说修枪有经验,这里只有我了,我这就走,留下的一摊子事情,由你俩分担。”
老陈和小高都不同意。老陈说:“这里,你是主心骨,你一走,谁担得起?不行,你不能走,派别人去修枪吧。”小高说:“我同意老陈的意见,你不能走!还是让我去修枪吧,我算不上老枪工,好歹也修了几年,也能勉强凑合着修。实在修不了的,让他们设法送来,再由你修。”
从军工组到独立团也就是二十里地,坐船要绕一个大圈子,花费大半天;抄近路,个把时辰也就到了,但要穿过两道封锁线,好在伪军设立的“检问所”都有我军的内线,打个招呼就可放行。
小高换上了便衣,挑起了铜匠担子,由通信员小朱领路,顺利地通过两道封锁线上的“检问所”,仅一个时辰便到了独立团,原来是一批待修的步枪、轻机枪,大多是弹簧断了,也有断了抓子钩的。小高轻车熟路,又是绕钢丝做弹簧,又是淬火,又是配抓子钩,不分昼夜忙了两天,能修的统统修好。吴团长十分高兴,命令派两名警卫员护送小高回军工组。岂料归途上,情况大变,伪军“检问所”突然换防,小高挑着铜匠担经过时,不由分说,被伪军扣留下来。小高隐隐约约听到伪军在说:“管他是真铜匠假铜匠,先扣着,交毕主任审问、发落!”
小高心里嘀咕,这汪伪军的毕主任是谁?是何等模样的人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