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南京城刚刚解放才一个多月,驻城部队某部首长接到一个报告,说某团有一名营长私自将一匹军马卖了,8元银元落入了腰包………
“这还了得!”首长对此极为重视,为此立即召开了党委会,决定由童敏副政委负责调查,如果情况属实,一定要作出严肃处理。第二天,童副政委带上组织科的田干事,乘坐吉普车直奔该团驻地。见到了该团团长张东欣后,童副政委开门见山地问他:“卖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星期前,在渡江战役时负伤的三营长李时养伤归队后,向团里汇报说,送他养伤的红鬃马跑丢了。我问过送李时去养伤的通信员小何,小何也是这么说的。说他私自卖马,我看……
“说下去啊!”童敏打断他的话追问。“
“李时是长工出身,性格内向,为人谨慎。”张东欣思索着回答说,“依我看,他不大可能做出卖马的事。”
找过了团长张东欣后,童敏让田干事找来了当事人该团三营营长李时。坐在童敏面前的李时,显得手足无措,很不自在。为了使他放松些,童敏以拉家常的口气说:“李时同志,不要紧张,事情原本是怎么样的,你就怎样说,组织上是相信你的,要不怎么会把几百个战士交给你呢?那匹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时轻声回答:“我没卖。”童敏开导说:“一匹马算不得什么重大问题,但是必须弄清楚,这也是对干部负责嘛!”
李时的回答还是那三个字。童敏见谈话卡壳了,便换了一个话题:“李时同志,你与团长张东欣的关系怎样?”
谈话换了个话题,李时显得比较放松了,他告诉童敏说,在那抗日战争最艰苦的1943年,张东欣在军分区特务营一连当连长,李时任二排长。一天,全营正掩护分区机关转移,忽然发现了敌情。营长果断命令,留下一连阻击敌人。在这次战斗中,一连虽然完成了阻击任务,但伤亡惨重,指导员、副连长和一排长牺牲了。战斗结束已是晚上7时,张东欣清点人数,全连只剩下20多名战士,多数带伤。
张东欣决定星夜追赶部队。子夜时分,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庄。张东欣曾经来这一带侦察过,这里常有伪军驻扎。他想部队刚打了场恶仗,大家正是饥肠辘辘,精疲力竭,乘现在夜深人静,看看能不能悄悄地进村在敌人眼皮底下找乡亲们弄点吃的?于是他决定带两名战士进村。到了村口,张东欣吩咐两名战士留下担任警戒,他只身摸进村。敲了几家老乡的门,但都没有反应,估计乡亲们已经撤走了。就在这时他意外发现前面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内泛浮出一片黄晕的光,他直身向内张望,原来这是一个伪军的马厩,一盏灯光昏黄的小马灯照着一匹正低着头在槽内嚼料的红鬃马。张东欣不禁喜出望外,这马驮伤员再好不过,再弄些马料好让大家充饥。于是他轻捷地翻过矮墙,除了马嚼料的声音,别无动静。张东欣不再迟疑,走近马厩,从槽边拎起一袋麸皮拌豆饼的马料放在红鬃马背上,解开马缰,牵着马走出马厩。他跳上马背,两腿猛地一夹,那马便四蹄生风,纵身腾起跃过矮墙向村口驰去。
一会儿,他身后便传来被惊醒的伪军的惊呼声:“马!营长的马!”
枪声四起……
童敏被李时的故事吸引了。沉默片刻,他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张东欣升任营长,团里就把马派给了他。从此,他骑着红鬃马指挥作战,屡立战功。有一次部队夜过50多米宽的五龙河,有好几个人不会游泳,最后还是拽着马尾巴过的河。”
正在这时,通信员小何拎着两只热水瓶来送开水。童敏便叫住了他:“小鬼别走,我有话问你。”同时又支开李时:“今天就谈到这里。有事再找你。”
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何忐忑不安地站在童敏面前。
“参军几年了?”
“渡江战役前参的军,一年。”童敏打趣地说:“一年军龄,也不算新兵了。小鬼,你把护送李营长养伤的经过,特别是那匹马的下落,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知道多少讲多少,不许打埋伏。”
小何吓得吐了一下舌头,结结巴巴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李时是在渡江战役之后的一次遭遇战中受的伤,由于腿部中弹,不能走路。时任副团长张东欣立即命令通信员小何牵上自己的红鬃马,护送李时去后方医院养伤。
张东欣把李时抱上马背后, 小何便牵着马一路向后方医院赶去。李时因失血过多,行了一程后,在马上昏过去了。此时天色向晚,前后不见人家,小何把缰绳甩在马颈上,自己紧贴马腹,伸出一只手去扶稳李营长,艰难地赶路。
就这样赶了一程路后,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眼前出现了几间茅屋。小何喜上眉梢,立即敲响了一家老乡的门。
小门呀然打开,走出一位白发老大娘。
见到小何扶着昏迷不醒的李时,大娘忙说:“轻点,小同志,别碰到伤口。”
“娘,准呀?”话音甫落,走出来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
“解放军伤员。”
一见眼前这位血染戎衣的解放军同志,大辫子姑娘不假思索地说:“娘,快扶进屋,让他睡到我床上。”
童副政委听到这里插话问:“那你们就在那位大娘家住下了?
“是啊。当时李营长的身体,不能再赶路了。为了给李营长补充营养,大娘母女把攒下的几十只鸡蛋、三只老母鸡和一只打鸣的公鸡,全给李营长吃了。粮食没有了,她们就走东串西去借,还找到村支前主任,动员各家出力。这个村叫刘村,是个新解放区,乡亲们省下自家的口粮三斤五斤地送来。
“大娘还和支前主任一起请来了镇上的医生,从李营长腿上取出子弹,并且想方设法弄来消炎药。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李营长的伤口渐渐痊愈,体力也逐渐恢复……”
童敏听到这里,深受感动,对身边的田干事说:“这是很生动的教材,应该让各连在政治课上讲。”接着问小何:“后来呢?”
“归队前,李营长对我讲,大娘待我胜过母亲。我们在这里住了个把月,她家鸡杀光了,粮食吃光了,还借了不少债。拿什么报答她呢?只有一个办法:卖马!回部队后我们就说马自己跑丢了。
“就这样,我们把马牵到镇上,卖了8块银元,外加100公斤大米。米是我俩抬到大娘家的,可是银元却没见李营长拿出来。”小何的汇报到此完毕。
童敏觉得事情尚有悬念,对田干事说:“那8块银元仍然下落不明,仍是个悬案。我看还是你实地去了解一下,这件事情便可水落石出了!你明天就去吧!”
田干事受命去刘村调查。归来后,他向童副政委作了如下汇报:“李时在归队前,见大娘和村里群众生活十分困难,为了报答大娘母女,也为了解决群众困苦,依然决定卖掉战马,换了100公斤大米和8块银元。大米运到章大娘家后,通信员小何因十分疲劳,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因此以后发生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大米抬到章大娘家后,李时又去请来村里的支前主任,把米和银元当面交出,并建议:给章大娘30公斤大米和3块银元,其余的分给本村的烈军属和最困难的群众。李时告别的那天,群众含泪送别,送了一程又一程。”
童副政委听完田干事的汇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欣慰地说:“这也是坏事变好事嘛!这么一闹腾,使我们更加坚信,我们的干部是完全可以信赖的,这个军民鱼水情的感人故事,我们要请宣传科写成材料发到各团,还要让文工队编成节目演出。”
不久,—个多幕剧在全师巡回演出:剧名是:《红鬃马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