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期●缅怀篇●

刻骨铭心的六十年

——写在杨明(静之)去世两周年的日子里

作者:庞宁

  
  
  
  静之,你离开我们已有两年了,开头始终不能接受你已逝去的事实。有些时候总以为你好似“出差”了,长时间的“出差”去了。但事实令我又不得不承认,这次你再也回不来了。因此,悲痛也就更加不能自抑。
  那是很多年前了,你的母亲——我的婆婆曾对我说起你在南通读小学及读师范时的一些小故事。因为家穷,你平时几乎没有什么零用钱。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上小学时,有一天你在街上捡了个金戒指,你毫不犹豫地交给了老师。当时南通的报纸上还登了这件事情,学校也表扬了你。在读师范时,当时教语文的李老师思想进步,常对你们介绍些进步的文学作品,你深受影响。初二时,你曾在《写作与阅读》刊物上,发表了《同寝室的人》,受到老作家的青睐,也从此培养起你爱好文学的兴趣。记得“文革”前的一天,你在上海旧书店里淘到了那本《写作与阅读》刊物,你如获至宝,买回家来。
  1937年抗战爆发时,你才十七八岁,和当时一般青年一样,想参军打鬼子。那时兵荒马乱,各种队伍多如牛毛,而你其实也并不懂得什么样的队伍才是真正抗日的。有一天在吃中饭时,你对父母说你要当兵去。你母亲惊呆了,你是个独子,又无姐妹,怎么能出去呢?你父亲也大发脾气,将你手中的饭碗一把夺下,并抛向了屋外,大声吼道:“当兵的都是土匪,你去当兵,就不要吃我的饭,滚!”你拔腿就向外面跑了。幸亏你找到小学的徐老师做你父母的工作。徐老师思想进步,为人正派,在你父母面前有些威信,经他解释,你父母才懂得了并不是所有的部队都是土匪。同时,徐老师也向你指出,一定要找真正抗日、真打鬼子的队伍。这样,你才辗转找到了抗战支队。
  抗支表面上是一支国民党的队伍,但却有我们地下党的领导。你们几个年青人在其中办农民夜校,搞民众工作等等,样样都十分红火。后来引起了国民党特务的怀疑,你们一批7名进步青年被一张命令驱逐出“抗战支队”。在共产党员顾尔钥同志的带领下,你们7个人发誓要为国家、为民族赴汤蹈火。后来这7兄弟中生病死了两个,叛变了一个,其余都一直没有离开过革命队伍。从那之后,你就在党的领导下进行工作。有一次,党组织叫你和3个同志(其中一个是党员)去淮阴,打入三青团干训班,不到一个月,碰到日本鬼子大轰炸,这个训练班就解散了。
  1940年秋,新四军东进到如东县,掘港解放了,你参加了新四军,在分区政治部任宣传部干事。但是没过多少天,忽然有人把你送到军法处关了起来,同时被捕的还有你掘港中学的一个同学。你们两人都不知何故,感到莫名其妙。军法处的人要你们交代某某人现在何处。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都回答不出来,只得被自己的部队关在牢房里。不久,分区政治部主任陈同生从郭村下来检查工作,专门察看究竟关了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关这些人。当有人汇报到你们两个人的事,陈同生主任看了材料后说:“某某早被我们关在郭村了,你们跟他俩要人,他们到哪里去找?快放人。”这样,你才在被关了8天后放了出来,回到政治部后改任了服务团团长。然而,这件事后来却成了你个人历史的一个关节,多次受到审查。有人为你因这么件事受多年审查打抱不平,而你却说:“父母对子女骂几声,打几下,子女不应记父母的仇。我是个打不跑的孝顺儿子!”你跟我说过“这也是另一种考验”!其实这样的考验说说容易,真的坦然对待,从无怨言,实在并不容易做到。你在这方面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至今无法忘却。
  1942年,日本鬼子对苏中四分区进行“清乡”,实行残酷的“三光政策”,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时,你被派往通西几个区任副区长,领导民兵和群众与日伪展开殊死的搏斗。你们以游击战的方式,从小股杀伤敌人到公路伏击敌人,甚至进据点行动,直到有一天夜里动员群众,一把火把敌人为封锁我军民而建的长达数百里的竹篱笆全部烧光,给予敌人有力的打击。那时候,你和老百姓真的是要活活在一起,要死死在一道。
  1943年春天,你奉命离开反“清乡”地区去苏中党校学习。后南下皖南、浙东地区。尔后,你又被分配到南京外围,对敌伪顽开展斗争,你在不长的时间内,就搞了一次对湖熟伪区公所的袭击行动,惊动了南京城里的敌人。
  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胜利,但不久蒋介石又把人民推入内战的火坑。我们听从党中央的指示,撤出根据地。当时,为了保管税收的钱部队干部分别穿着缝有好多口袋的背心,背着钞票和银元行军。静之,你该记得,当时你身体不好,正吐血,而我又已怀孕,由小通信员李毓华照顾我们。他看到我俩的身体情况,在征得领导同意以后,主动承担了背钱的任务。他去买了个篮子,篮子里放着银元,上面用毛巾、衣服盖住,由他负责保管。当过江时,他与我们一时走岔了。静之,你和我心急如焚。既为小李的安危着急,也为银元的下落着急。正在焦急万分时,看到小李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他说他摔了一跤,把脚都扭伤了,所以来慢了。我俩看他满头大汗,怀里还紧紧抱着竹篮子。一查银元,一个不少。
  在解放战争初期,各区区队全集中到县委去了,区里只留下一个排保卫机关。一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只听睡在我们外间的小李大吼:“不许动!干什么的?”那人回答:“不要误会,我是来向杨政委缴枪的。”我们听到动静赶紧起床。经过简单的询问,这个人说他的叔叔在县委工作,这次是专门来缴枪的。你当即按照规定把他押送到县委去了。后来才知道这个人,人称“五阎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他其实是来暗杀我们的,如不是李毓华同志的机警,我们早就没命了。
  小李单纯天真,对人忠诚。1947年底自卫战争期间,小李已是副连长了。一次在通西战斗中,他爬上屋顶指挥部队,被敌人冷枪击中,光荣牺牲。他是个诚实勇敢的好党员,好同志。写到此,我热泪盈眶。静之,你身上总带着他的照片,时常会拿出来看看。想到这些烈士,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了。
  在杨家港战斗中,为了掩护同行的县长,你被敌人的掷弹筒弹片击中背部,由于战斗紧张竟然没有察觉,到战斗结束时棉衣已被鲜血浸透。当时医疗条件极差,只得请地方上的郎中帮助医治。郎中看了伤口说里面没有东西,包扎一下了事。后来县委书记施平同志知道了,他说:“伤口没打穿,难道弹片会自己跑出去?”在他的安排下,由两个战士护送,穿过了数条敌人的封锁线,用担架把你送到了后方医院。虽说是后方医院,其实医疗条件也是很差的,因为没有麻药,只在开刀时找几个人把你按住,就这样取出了好几片弹片。其实弹片仍然没取干净,以致后来你每次出国乘坐飞机,都会触发安检门的警报。
  1956年,你从部队被派到了军事体育部门,任办公室主任。当时军体的干部来自海陆空各方面。根据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在授衔后,这批干部就转业了。你在上海市体委干了十几年,包括“文革”期间“关牛棚”。最后,你从上海市体委顾问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不料市委又派你到锦江集团公司担任党委书记,又工作了三四年。1992年查出你患了肾癌,前后开了四次刀。你常说:“我是判了死刑缓期执行的,看来不会立即执行。”病魔折磨了你十年。你终于于2002年10月7日病逝于华东医院。当时我正在发心脏病,你临去世时医生不让我在你身边,把我拖开了。这让我永远内疚。每念及此,伤心就更加了一层。
  静之,我一定会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教育好子女,要他们珍惜大好形势,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我想这是对你的最好的安慰。静之,我们共同生活了60年,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对你的怀念。趁此忌日——在这伤心的日子里,写出我的怀念。你安息吧。
  200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