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期●缅怀篇●

我与罗时慧的一面缘

作者:徐慧征

1979年深秋,我到南京傅厚岗6号傅家老宅采访。傅抱石夫人罗时慧老沏茶让座。她幽默地说:“我怕记者上门,更怕你录音,咔嚓一声,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连忙说:“傅师母,我和傅小石是朋友,今天来看望你,串门拉家常,录音机我还没用过呢。”她说:“那就好,你随便问,我随便说。”话题就从小石开始。
  之前,我去看过罗时慧的大儿子傅小石。小石右手残了,改用左手作画,画得很苦很艰难。他的左笔画《李白饮酒图》,潇洒飘逸,豪放不羁,颇有其父之风。一幅日本《相扑》,泼墨写意,没有勾勒任何线条,却浓淡相宜,十分生动。我一说起小石,傅师母的怜子之心就被牵动起来。她说:“小石的命也真苦。1957年被打成右派,劳动改造中被车压断了腿。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小石回到了南京。‘文革’中他又受批判。邓小平上台后,北京、南京两地在一周中都来了平反决定。小石一激动,得了脑溢血。真是乐极生悲。”老人神情黯然。我安慰她,小石天赋高,决心大,只要持之以恒,也许左笔画会出奇迹。她说:“小石这孩子,从小有灵气。有一天,我带他到亲戚家去吊丧。奏乐举哀。小石回家后画了一张画,把吹鼓手和哭丧婆画得滑稽可笑,活灵活现。他父亲看了说‘孺子可教也’。”
  当时,傅师母年近七十,耳聪目明,思维敏捷,眉宇间透出睿智和英气。我说:“您身板硬朗,神清气爽。”她说:“还好。我这个文史馆馆员,现在是不文不史,不写文章又不死,真的是个老不死了。”说罢放声大笑。趁着老人兴致好,我大胆问了她一个问题:“听说您和傅先生是自由恋爱的?”她答:“何止是自由恋爱,我们还是师生恋呢。那时我家境好,父母宠爱,在江西省立第一中学读书,教我们国画和篆刻的老师就是傅先生。他是江西第一师范艺术专科毕业的高材生,口才好,课教得好,学生都很崇拜他。那时开始有婚姻自主风气。我心里喜欢上了这个年轻教师。国民党第二十八师师长张辉瓒的儿子偏偏看上了我,派人上门求亲。我罗时慧怎么会去嫁给一个军阀的儿子!父亲百般推托,可是上门说媒的不少。我一狠心,逃了,就逃到傅抱石那里去了。”一个富家千金,不慕富贵宁愿嫁给一个穷书生,真勇敢,了不起!
  “罗师母,有人说傅先生和关山月合作的《江山如此多娇》是当时最大的一幅中国画?”这一问,打开了老人记忆的闸门,她滔滔不绝地谈了起来:那是1959年,为了庆祝国庆十周年,北京十大建筑相继完工。党和国家的许多重要会议都要在人民大会堂召开,还要接待世界上的八方来宾。周总理点了傅抱石、关山月的名,要请他们去画一幅巨画,题材就是毛主席的《沁园春·雪》,主题是“江山如此多娇”。周总理问历史上最大的中国画有多大?傅抱石回答,最大的中国画要数明代沈石田绘的“丈二匹”,高约4尺,宽有11尺之多。总理说,我们这幅画起码宽9米,高5米5,面积达50平方米,相当于30多幅“丈二匹”啊!只给你们4个月时间,国庆节前一定要画出来。为了画这幅画,周总理没有少操心,他把陈毅、郭沫若、吴晗、齐燕铭一起请了来,要大家讨论如何把“江山如此多娇”的主题表现好。快人快语的陈老总说毛主席的这首词,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把整个中国都概括进去了。郭老说,这幅画不限于写雪、长城内外、大河上下,不仅要画白雪皑皑的西北高原,还要有东海的日出。总之,地域要包括东西南北,季节要含春夏秋冬。只有这样,才能画出祖国的壮丽河山。傅先生有个习惯,作画前必喝酒,酒被戏称为“文房五宝”。总理是个极细心的人,他知道傅抱石的这个习惯,就说:“你这个酒仙,给你两箱茅台够了吧?千万不要喝醉呀!”从北京回来,傅抱石最高兴的是毛主席把《江山如此多娇》的亲笔题词送给了他。罗时慧指着厅堂正中的上方对我说:这幅墨宝原先就一直挂在这里,可惜的是“文革”中被红卫兵抄走了。说起“文革”这场浩劫,老人痛心疾首。那次抄家以后,她发现珍藏了几十年的一块鸡血石不翼而飞。这块鸡血石是傅抱石三十年代在江西老家觅得的心爱之物。若用它来刻一枚图章可惜了,他一直琢磨着怎样来使这块宝石增光添彩,提升它的文化含量。一天,夜深人静,他用一枝硬铅笔在这方不到一寸的鸡血石上,划了几条直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屏息静气,把屈原的一篇《离骚》—气呵成地刻了上去。傅师母说,当时既没有放大镜,又没有好的照明条件,倘若没有熟读《离骚》,倒背如流的真功夫,要完成这方微雕珍品是难以想象的。郭沫若在日本时,曾邀请傅抱石带着这珍品到日本的一个博览会上去展出。当用500倍的放大镜将石上2000余字的《离骚》全文投射在屏幕上的那―刻,那铁笔银钩、行云流水般的书法艺术,把日本人惊呆了,展览馆顿时沸腾起来。众人抬着傅抱石到广场上游行欢呼,叹为观止。这方鸡血石,傅抱石一直视为珍宝,从不轻易示人。他们夫妇从江南到重庆,从重庆到南京,风云变幻半世战乱,始终没有丢失。解放以后,傅先生几度想再刻一方《离骚》,终未刻成。1965年傅先生逝世,这方无价之宝已成绝唱。它究竟流落何方?何日才能重见天光?
  傅师母从鸡血石联想到傅抱石与郭沫若的生死情谊。抗战时期,郭沫若在重庆任三厅厅长。傅抱石是郭沫若的秘书,两家同住金刚坡,朝夕相处,肝胆相照,形同兄弟。工作之余,他俩常在一起喝酒、论画、议论形势。抗日爱国热情的鼓舞,雄奇险峻的巴山蜀水的陶冶,傅抱石常常是散锋乱笔泼墨山水,尽情挥洒。他这一时期的画风大有变化,消极出世的颓风一扫而空。郭老评说:“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郭沫若问傅抱石:古有斧劈皴,披麻皴。你用的“皴法”,我给起个名,就叫“抱石皴”吧。于是“抱石皴”就这样流传开来。这一时期,傅抱石的忧国忧民情怀,都寄托在他的代表作《万竿烟雨》《潇潇春雨》《溪山风雨》等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中了。傅抱石与郭沫若的情谊,一直延续下来。解放以后,郭老在北京,南北两地鱼雁不断,梦魂相系。一天郭老病了,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又查不出什么大病,心里焦急。于立群来信问计于傅抱石。心病还须心药医,傅抱石当夜寄出一幅画《金刚坡旧居》。郭老回想重庆时期的许多往事, 愁眉顿展。于立群说,傅抱石的画胜似灵丹妙药,两人的心灵是相通的。
  六十年代,博抱石时任江苏省国画院院长。他不畏艰难,带领一队艺术家,跋山涉水,横穿江苏、河南、山西、北京、四川、湖南、湖北六省一市,行程二万三千公里,获得巨大丰收。在北京举办了《山河新貌》的画展,轰动全国,被誉为“新金陵画派”。傅抱石当属“新金陵画派”之魁首。他的《西陵峡》、《待细把江山图画》等名作,浸溢着主人公对祖国山山水水说不尽写不完的深情,成为他晚年的辉煌。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我该告辞了。老人忽然站起来说:“你稍等,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便上楼捧回一册装帧十分考究的线装书。她一页页小心地翻给我看。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印着端庄娟秀的恭楷,精美极了。我问:“一本字帖?”老人说:“可以说是一本字帖,可它比字帖更珍贵。这是傅先生手写的真迹,封面是他亲自设计,书是他亲手装订,是孤本,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好的纪念了。”从字里行间我看到了一种美,一种气韵,一种智慧,一种力量。这本字帖,对这位老人来说,可以寄,可以静,可以安,可以悠悠地把她带入美好的梦乡,伴她到永远。
  临走时,老人送我出来,并说:“欢迎你再来聊天。”我说:“一定会来的。”不久,我调动了工作,没有履行诺言,辜负了老人一片诚意。后来小石告诉我,母亲“走”了,她活过九十高龄。我和罗时慧仅仅一面之缘。
  2004年是傅抱石大师百岁诞辰,我记下这难忘的一面缘,作为永久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