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京陷落
1937年12月13日,保卫首都南京的十几万国军败绩,伤亡惨重,野蛮的日本法西斯侵略军占领了南京。
由蒋介石亲自任命并一再表示“誓与南京共存亡”的南京卫成司令长官唐生智,于12月11日接到蒋介石的撤退命令后,便在12日夜晚10时与罗卓英等卫戍司令长官部幕僚及随从三四百人,登上了事先准备的机轮,匆匆渡江逃生。一旦失去主帅,剩下的守军立即乱成一团,丢枪弃炮,纷纷逃命。
雄踞长江之滨的燕子矶是幕府山的要隘,国民党军在矶顶架设了两门大炮,派了一营炮兵驻守。他们辗转接到上峰的撤退命令时,已陷入日军重围,无处可退,当官的换上便服,逃命要紧,当兵的也离开了炮阵地,纷纷作鸟兽散。
此时,有一师团日军,耀武扬威地攻占了沿长江的高地-南京屏障幕府山,它的师团部一行官兵大摇大摆地举着膏药旗,爬上了燕子矶。
指挥这支日军的师团长犬养少将,由见习参谋浅沼少尉和一名军曹搀扶着,气喘吁吁地攀登国军弃守的燕子矶。他的腿太短,挺着大腹便便的啤酒肚,显得矮胖出奇,从侧面看去活像一块麻将牌,他那顶皇军帽的帽帘垂了下来,随风摆动仿佛扇动的猪耳朵,他腰间指挥刀的银鞘不断曳地,加之军靴笨重,更增加了他的负荷。尽管他累得哼哼唧唧,摇头晃脑,大汗淋漓,但居然不肯稍息片刻。他好比一头斗胜了的公猪,趾高气扬,昂首挺胸,东张西望,寻找敌手,一双深凹的猪眼急促地转动着,迸射出狡猾的凶光,嘴里骂骂咧咧:“八格牙路:“文那败兵为何不向皇军投降?……你们这是不服输!……哼,我岂容你们不服输……”
多亏犬养少将那两条结实的短腿,支撑着麻将牌似的身躯和啤酒肚子,终于爬上了燕子矶的炮位。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两门崭新的大炮和大堆炮弹。这是蒋介石花了高价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购得的新产品,千里迢迢,漂洋过海,运到南京,刚拆箱,装配好,还没打过几发炮弹,就白白奉送给日军了。
老兵油子的犬养是识货的老主(鬼),一见这一对崭新的克虏伯大炮,心中一阵狂喜!皇军还没有这样的装备哩!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功勋吗?他是中国通,心想,这正应了中国的一副对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生怕在头顶盘旋的皇军飞机误炸了他的战利品,连同他的小性命,忙命令他的部下将膏药旗绑在炮口上,转动炮管,把炮口连同膏药旗朝天举起,表示此处已经占领。接着,他登上了矶顶,四处眺望,发现幕府山后那一片芦苇丛生的沼泽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村,芦苇也越来越茂密, 渐渐连成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荡。他一伸手,鼻子里哼了一声,随行参谋浅沼少尉立即一个立正,双手奉上望远镜。他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发现那渐渐由绿转黄的芦苇深处,似有人影幢幢,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营支那炮兵,十有九个是藏身在芦苇丛之中!他环顾左右,见浅沼少尉在翻阅国民党溃军遗弃的文件,他知道浅沼是个中国通,幼时曾随经商的父亲在上海虹口住过几年,并在横浜桥的中国小学里读过书,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语,比他要强得多,于是他和蔼地说:“浅沼君,请过来,有事要商议。”浅沼哈依一声,一个立正,站在他面前。他拍拍浅沼的肩,两人走到一隅,他对浅沼诡秘地耳语了一番。浅沼连连点头,便拾起几张旧报纸,卷成一个喇叭,对矶边芦苇丛反复喊话: “支那兵你们听着,本人奉大日本皇军犬养师团长命令,向你们发表劝降讲话。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再反抗,我们大日本皇军宽大为怀,不计前嫌,严格遵照国际公约,优待俘虏。你们不要害怕,欢迎你们前来投降报到,没饭吃的给饭吃,愿回家的给路费,愿做工的当劳工,愿留在南京的可送你们去国际红十字会收容所安身。你们藏身芦苇,泡在水里,没吃没喝,又冷又饿,够你们受的,难道你们能藏一辈子?皇军犬养司令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给你们一条生路,劝谕你们立即走出来,等候皇军收容;一小时后如再不出来,皇军就放火焚烧芦苇,你等势必将葬身火海!是死是活,何去何从,你等速速作出抉择!”
青中带黄的芦苇叶在秋风中瑟瑟发响,渐露白絮的芦花随着秋风频频摇头,似乎警告人们不可轻信鬼子的鬼话,切勿上当受骗。但他们已长时间泡在寒冷彻骨的秋水中,苇叶刀子般反复刮脸刺肤,尤其是饥肠辘辘,令人难挨。
终于,芦苇丛中响起了涉水声音,随着一处苇叶剧烈闪动,一个身着棉军装的糊涂蛋,灰头土脸,高举双手,趔趔趄趄走上岸来,一脸晦气,双眼流露出既狐疑又乞怜的神情。
这糊涂蛋立即被押解到犬养司令面前。犬养上下打量着他,一双猪眼射出针尖般刺人的光芒,嘴上却哈哈大笑,说:“很好,很好,你带了个好头,不会亏待你的。现在我命令你去喊话,把你的弟兄们都喊来,就说,皇军优待,一律送你们回老家!”这糊涂蛋听了犬养几句甜言蜜语,立刻来了劲,也顾不上讨口饭吃,便到岸边指名道姓地喊自己的弟兄们:“皇军司令说了,优待咱们,给饭吃,让回家,快上来集合吧。”
这家伙起了猎人豢养的“媒鸭”的作用,他连喊了几声,溃散的炮营官兵便陆陆续续、三三两两从藏身的芦苇荡里泅水上岸,加上其他溃散的官兵,少说也有一二千人,一个个浑身湿透,抖抖瑟瑟,垂头丧气,愁眉苦脸,乞怜的眼神露出内心的惶惑和恐惧。犬养立即命令部下将他们一个个双手反绑,像扎螃蟹般的四人一串扎在一起,列队站在崖旁,日军的三挺机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浅沼少尉用上海腔的汉语宣布:支那兵肃静!立正!现在请大日本皇军犬养司令训话!
(二)芦荡藏身
就在这伙国民党败兵纷纷走出芦苇荡时,在芦荡深处的一叶渔舟旁,两名战地服务团的小伙子毕家驹、高天问和船老大老于头却为上岸与否发生了剧烈争执,居然发展到动武的地步。
也难怪毕家驹受不了,他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父亲在上海虹口开百货公司,家住上海虹口日租界的日本小洋楼,是上海某教会大学经济系三年级的学生。他白天经受了日机一整天的狂轰滥炸,夜间躲避日军的搜捕,一天一夜泡在寒冷刺骨的秋水之中,也的确难为了他。只因渔船太小,他和小高只能站在船旁的水中,没吃没喝,不能睡觉,这怎么受得了?他在上海参加了战地服务团,后来随军晋京演出广场剧《放下你的鞭子》。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是为了参加神圣的抗战,为了共赴国难,而内心深处则是暗暗追求同校的校花——化学系的女同学柳依依、也就是《放下你的鞭子》中的女主角、香姐的扮演者。他渴望与她朝夕相处,须臾不离。他原以为南京保卫战也会同“八·一三”淞沪抗战那样,打它几个月,然后安全撤往后方,谁能料到南京的十几万国军竟然如此不经打,短短几天就陷入敌人重围,转眼之间灰飞烟灭!他是学经济的,精于计算,工于心计,他知道,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无非说说而已,仅仅为一个女人送掉自己一条命,犯得着吗?须知“天涯何处无芳草”呀!他决不会为区区一个女人白白送掉性命的。因此,随着战局的急转直下,他审时度势,未雨绸缪,心中早有预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被他改为“三十六计,活为上计”。怎样才能活呢?他多了一个心眼,日本飞机在南京上空撒传单—《劝降书》时,他就偷偷捡了一份,背着服务团的团友在上厕所时细细琢磨了一番。它是由日军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署名的,内容为:“……百万日军业已席卷江南,南京城正处于包围之中。从整个战局大势看,贵军今后的战斗有百害而无一利。……本司令长官代表日本军,希望根据下列手续,与贵军和平地交接南京城。对本劝告的答复安排在12月20日中午,地点在中山路句容道的警戒线上……”下面详列了极其苛刻、侮辱人格的投降条件,唐生智当然置之不理。松井石根讨了个没趣,也就更加咬牙切齿,下了狠心要屠城。
作为“有心人”的毕家驹把这份《劝降书》折叠好,悄悄藏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他想,“有备无患”,有朝一日说不定会用得着的!万一被日军抓住,掏出这张《劝降书》来,至少可以表明心迹,自己不是与皇军对着干的,而是接受这份《劝降书》的。
现在,他听了日军反复喊话,又眼见藏在芦荡里的国军纷纷上岸,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他不禁怦然心动,觉得时机来了,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便对同一剧组的两位战地服务团员柳依依、高天问和渔舟上的一对父女老于头、小莲子说:“泡在这里挨饿受冻早晚也是个死,我们是不是也随大流,跟他们出去,说明实情,我们并不是拿枪打仗的,不过是平民百姓,应该比他们还要优待些,至少我们可以去国际难民收容所!”
老于头一听他这话就不耐烦了,“岂能相信东洋兵的鬼话?”他冷冷地说:“我们父女走了,这渔船、鱼鹰咋办?我们父女靠什么过日子?再说小东洋最不是个东西,他们的话能算话吗?信了他们的话,盐钵也会馊,我才不信哩!”
毕家驹哈哈冷笑两声,说:“愚不可及!不知权衡利害轻重,都啥时候了,保全性命要紧!亏你还舍不得一条破船?他们的话,你不信我信!”
老于头听不懂他的前半句话,但后半句是听明白了,心想,你是上海阔少爷,有的是钞票,看不上我这条破船,可我的身家性命全在这条船上,我们穷渔家能和你阔少爷比吗?何况小东洋的鬼话是再也不能信的。老于头来了气,恨恨地说:“你要去你去,我们才不去呢!”老于头这句伛气话,毕家驹听了如奉纶音,“那好,我去。”他便招呼自己的两位同学,一个是坐在船上的小柳,一个是泡在水中的小高,说:“小柳、小高,我们上岸,走!”
他肚里还有一个如意算盘:他是在虹口日租界长大的,四岁就由父母出高价送进横浜桥日侨办的幼稚园,与日本幼儿一起长大,后来又念日侨办的日华双语小学,讲得一口流利、标准的日语。此刻与日军对话、交流绰绰有余,拉两位同学一把绝对不成问题,也许这正是自己露一手的时候,也是博取柳依依芳心的好机会呢。
但是高天问却拦住了他,说:“且慢,小毕,你千万不要轻信东洋鬼子的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鬼子在金山卫登陆,强奸妇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不是不知道。如今他们在南京肯定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你千万不要送上门去挨刀。何况船上还有两位姑娘呢,你千万不要糊涂!”
此时的毕家驹视芦荡如“水牢”,出牢心切,说:“你不信我信,你不走我走!”他特地招呼柳依依说:“小柳,我俩走,我包你安全,太平!”
岂料柳依依言如利剑,不说则已,一说就戳破他的天机:“小毕,我知道你日语好,莫非你想趁此时卖身投靠,连带把我也卖掉?”
柳依依这话够刺耳的了,也够有分量的了,但毕家驹去意已决,已经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说:“这样吧!我现在对天发誓,上岸后绝对不说这芦荡里藏有一条渔船,更不会说船上还有两位姑娘和你们两位男子汉。这总可以了吧?”
老于头听小高和小柳一说,立刻警觉起来,说:“淮信你的赌咒发誓?你这个松包,小东洋的鬼头刀架在你头颈上,你十八代祖宗都会出卖,还在乎我们几个?”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有我的自由!”小毕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便迈开步子,趟水上岸。
老于头爱女心切。俗话说“穷人养娇子”,如今他死了老伴,又失去了长女小荷,仅有次女小莲一个小可怜伴他了,他生怕毕家驹上岸招惹来东洋鬼子,害了他的小莲,便猛地扑过来,一把拦腰抱住毕家驹,把他按倒在船上,低声喝道:“不许走!”
毕家驹是文弱书生,瘦骨伶仃,麻秆般的身材,哪是五十来岁老渔夫的对手?他一副学生腔,挣扎着喊:“谁敢妨碍我的自由?我告谁去!”
柳依依听了毕家驹的话,又生气又好笑,嗔道:“啥自由?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个自由可能害惨了我们大家。无论如何你现在不能走!”
“废话少说!”小高低声喊:“小柳,快递块手绢过来,堵住他的嘴巴。”
小柳立即把自己的手绢递了过来,由小高一下子塞进毕家驹的嘴里;老于头力气大,已接过小莲递来的缆绳,在小高帮助下,迅速把小毕的双手反绑了起来,扔在舱面上。船太小,载重量不够,他自己只得站到水里。
“你投降鬼子的个人自由,威胁到我们一船人的生命,这算什么自由?”小高对毕家驹说“对不起,暂时委屈你一下。”
小柳爱笑,一见毕家驹被反绑成一只虾的模样,嘴里还塞了块手绢,鼻子里直哼哼,想说又说不出话来,她不禁笑成了个掩嘴葫芦,但看到老于头一脸怒气,她又不敢笑出声来,便接过小高的话茬安慰毕家驹说:“对,不会为难你的,无非是暂且等一等,看一看,到那时只要我们一船人平安了,自然会放了你的。你放心!这是为大家好,也是为你好!”
老于头反绑毕家驹时,毕家驹眼里露出恐惧绝望的神色,生怕老于头来个“包子”,把他扔进芦荡深处,淹死了他。如今看来老于头和小高他们并没有加害的意思,他也就不再挣扎了,毕竟他贴身衬衫口袋里还藏了一张目机空投下的《劝降书》,万一被老于头和小高搜出来,岂不证明他早有二心吗?他的小性命还能保得住吗?因此,他便安静了许多,只是远远观望矶顶日军的行动。
(未完待续)
(题书周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