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血腥屠杀
犬养司令以战胜者姿态,得意忘形地出现在俘虏们面前,他左手抚着向上翘的两撇仁丹胡子,右手持纸卷的喇叭筒,讲一口日本腔的汉语,向俘虏们训话:
“国民党支那兵,你们听着!我们dd 日本帝国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要与你们支那共存共荣,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你们却中了共产党的计谋,居然胆敢国共合作,联共抗日。哼,抗日,以卵击石!我大日本近卫首相被迫只得发表‘膺惩暴支’的声明。我们前来膺惩你们,你们大胆包天,竟敢抵抗,杀害我大和武士,这还了得!你们能逃得过大日本皇军的膺惩吗?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犬养刚讲到这里,浅沼少尉手持电报,飞步跑来,向犬养立正敬礼,双手递上密电,上面标明“绝密,阅后销毁”字样。犬养司令打开一看,这是他的上峰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大将的命令,命令很简单,只有六个字:“杀掉全部俘虏”。下面是具体内容:“你部附近草鞋峡,已集中五万余名支那官兵,特命令你部负责处决。”
王含犬养看完密电,交还浅沼少尉,下令:“命令就近几个联队,携带轻重机枪去草鞋峡执行任务。”
浅沼一个立正“哈依”了一声,立即记下命令。犬养又命令:“把这批俘虏集中到草鞋峡,一并执行。”
浅沼欲言又止,终于畏畏缩缩地说:“将军,对这批俘虏,我们喊话时说好了的,要优待的。皇军是否应守信义?你看怎么办?”犬养瞪了浅沼一眼,碍于浅沼次郎的父亲是自己的汉学老师,是老师亲自把应征入伍的大学生儿子托付给自己的,因此他没有当场发作,便引用汉学中学得的皮毛,牵强附会地说:“我们皇军是代天皇行王霸之业!你这是妇人之见,妇人之仁。你的武士道精神哪里去了?”
浅沼毕竟是个大学生,在家中受到父亲儒家思想的熏陶,他被犬养斥责了几句后,也不遮遮掩掩了,索性吐露了自己的想法:“将军,家父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常劝世人积德。放下武器的俘虏,按照国际公约是应受到保护的。将军您完全有权执行国际公约。”
犬养听了再也按不住怒火了,狂暴地骂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史有记载,秦坑降卒数十万。秦始皇都这么干了,我昭和天皇比秦始皇英明神武何止十倍百倍!杀掉全部俘虏,有何不可?而且支那劣等民族有四亿之多,杀掉区区几十万,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况能收威慑抗日分子之效,岂非一石二鸟!总之,要杀得他们害怕,杀得他们乖乖做顺民,这才有利于我们今后兴建王道乐土!现在没时间和你说废话,你立即通知幕僚长,坚决执行派遣军司令的命令!”
“哈依!”浅沼少尉虽想不通,却再也不敢言语,面红耳赤地去找师团幕僚长了。
深藏在芦苇荡里的渔家父女和三名大学生此刻命运与共,—个个侧耳细听矶上随风隐隐约约传来的一言一语,细看矶上一动一静,矶上的一切都令他们毛骨悚然,但也不出他们所料。
走出芦苇荡投降的国军,一个个都被反绑双手连成串,排成队,机枪对准了他们,眼看就要机关枪“点名”了,却又把他们往草鞋峡方向驱赶,一路上哭的哭,喊的喊,走得稍慢一些的就被开枪打死或刺刀戳死在道旁。这一切,坚持藏在芦苇荡中的人们全看到了,他们庆幸自己没有中计,否则也会被反绑双手押走的。
而毕家驹的想法却与众不同。他想,反正现在自己也是被反绑双手,与投降的国军有什么两 样?如果老于头不绑住他,让他出芦荡,他深信凭他一口流利的日语,日军肯定不会杀他,而且会待他为上宾,“爱屋及乌”,一船人也能因他而受到庇护,哪会像现在这样受罪?但如今他的小性命已捏在老于头手里,他只能暗暗地恨老于头,只能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棋他该怎样走?是否要设法脱离这个小集体?如何才能走得平安?他想,好歹要争取小高和小柳的同情、支持,方能免去老于头的粗暴对待,打渔的粗人,是下得了毒手的!
眼看太阳渐渐西斜,芦荡里一片寂静,只听得秋风瑟瑟,芦叶嗖嗖,暮霭四起,寒意侵人。燕子矶的日军大部已调往草鞋峡,只剩下少量兵力驻守,他们在矶上燃起了火堆,咿咿哇哇地喊叫,与幕府山上远远近近燃起火堆的恶棍们相呼应,仿佛在异国的土地上为自己壮胆。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夜晚八时,草鞋峡的日寇动手杀人了。五万多名被反缚双手的国军俘虏和青壮年平民,四人一串绑在一起,黑黝黝地站在长江边,日酋一声令下,寇兵的轻重机枪吐出一串串火舌,从三个方向朝这五万多名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扫射过去。顷刻之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哭喊声,躯体倒地声和机枪声汇成一片旷古奇闻的地狱之声。紧挨着长江边的受难群体被近距离的重机枪连打带推,一批批跌入了长江,一串串血尸随水漂流、浮沉、打旋,五万余受难者的鲜血在草滩上汇成了小河,一股一股流入滚滚长江,染红了江水。机枪声一停,一批日寇步兵嗷嗷叫着端了上刺刀的步枪,排成一字横队,一个不漏地为未死者补刺刀,把那些沿江的尸体挑入急流,然后又在余下的尸体上浇汽油焚烧。几乎与此同时,不仅是幕府山的草鞋峡,在“杀掉全部俘虏”的命令下,整个南京都成了屠场尸堆,枪声四起,血流成河,火光烛天,焚烧尸体的焦臭在南京四处弥漫。
藏在芦荡深处的他们五人看不到这旷古未见、耸人听闻的大规模杀人场面,但亲耳听到了这疯狂残暴的机枪声和不忍卒听的受难者的惨叫、哀号,也看到了焚烧尸体的火光烈焰,闻到了随风吹来的血腥味。
夜愈加深沉。老于头闻到血腥味越来越重,不仅弥漫在空气中,他一直站在芦荡中,渐渐感到芦荡的水也有些异样,粘粘的,滑滑的,水面上也泛起一股腥味。借着深夜黯淡的星光,他看到芦荡中原来的清水变得混浊了,而且越来越混浊、腥臭,他明白了,这是长江水倒灌进来,把血水挟带进芦荡了。
远处枪声不歇,火仍然在燃烧,但近处的草鞋峡,日寇已完成了屠杀五万余名中国人的任务,焚烧尸体的火光渐渐微小终于熄灭了,刽子手们手也酸了,人也倦了,围着火堆,傍着骨灰渐渐入睡了。
老于头是一船之主、五人中的长者。他熟悉这里的河汉港湾水道,知道怎样通往长江主航道。为了他的宝贝女儿,为了他谋生的渔舟,他一定要冲出这变成屠场的南京,何况还有三名战地服务团员、大学生呢!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斗,估计此时午夜已过,大雾弥天,不见星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鬼子人地生疏,即使发现了谅也不敢追击。
渔舟太小,载不了五个人,他老于头和小高站在舟旁水中,怎么办?老于头去意已决,他将这三个大学生一一掂量了一遍,小柳是他女儿小莲看广场剧时结识的并以姐妹相称,她是小莲追随的对象,是小莲心目中的香姐,当然要带走;小高人可靠,有骨气,是真心抗日的小伙子,好样的,定要让他上船!他与小高耳语一番,透露了下一步的打算,小高当然支持,问题是怎么处置毕家驹?反绑了这家伙,好比捏了一只烫手山芋,吃又吃不得,扔又扔不得,怎么办?老于头主意已定,对小高说:“你不便开口,由我来说,船是我的,带谁不带谁由我定!”说罢,他与女儿小莲耳语几句,小莲连连点头,立即动手把鱼舱里的鱼放了,把水舀干。老于头自己轻手轻脚地把船躺的炉灶和锅碗瓢盆一一沉入水底,又解去四只鱼鹰的绳子,把鱼鹰也放了。岂料鱼鹰恋主,吱吱哀鸣,居然泼喇喇凫水,一一湿淋淋地跃上船头。老于头长叹一声,只得任它们去。
老于头把开船的工作一一准备停当,便在船头拉船引路,小高在船尾推船。小船掠过芦苇不时发出籁簌声响,远处仍不时有枪声和火光。
渔舟渐渐来到一港汉交汇处,水深过腰,水流渐急,芦林已稀。老于头把船停在岸边,为毕家驹解缚,说:“我和小莲要回江北老家,渔船马上要进长江了。我们可以顺路带你们出南京,不过这小渔船满打满算只能载四个人,多半个也装不下。你们三人商量商量,怎么办?”
(四)大江孤舟
小高和小柳都在迅速思考,一时未作回答。毕家驹刚被解开绑绳,扯去塞嘴的手绢,惊魂未定,在老于头面前再也不敢作声。一时他们三人都不说话。老于头不耐烦也等不及了,说:“时间耽误不起,你们都不开口,我就来做‘老娘舅’了。依我说,小毕你现在可以上岸去了,你不是要去投降吗?现在你可以去了,我们不怕你引鬼上门,你走吧。”说着就推毕家驹上岸,边推边说:“说明白了,你和我们不是一条船的人,你还是去坐东洋人的船吧。反正,我们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毕家驹惊骇万分,双手紧抓住船舷不肯放,在这月黑风高港汊深水汇入长江之处,杳无人烟,寒霜刺颊,水浪拍舷,他独自一人上岸,太可怕了,万一碰上日本哨兵或中国败兵,不由分说,岂不一枪送了他的小命?他一副哭腔,苦苦哀求:“于老大,你做做好事,带我一道走吧,我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将来我会报答你、重谢你的。”
“废话少说,谁要你的报答重谢?”老于头不爱听这一套,使劲推他,说:“你走吧,长江朝天,各行一边,你坐你的顺风船,我掌我的顶水舵。”
两人相持不下,高天问急中生智,说:“老于头,这样吧,让他坐船,我就不坐船了。”
“你不坐船,怎么出南京?”老于头问。
“我可以一手扶着船舷,一手划水。”
“有这样好的水性?船摇到我老家要好几个小时呢!再说,这农历十月,长江风大浪急,且江水彻骨,你受得了吗?废话少说,还是让姓毕的下船!”
柳依依听了,心想,要说游泳,还是毕家驹的泳技高,大学游泳比赛,他得过自由式第一名,他还曾两次请我去法国俱乐部的温室游泳池游泳哩!
可是毕家驹却苦苦哀求说:“我不识水性,不会游泳,你饶了我吧。”柳依依听了十分反感,心想,这家伙,真卑鄙!这回我把他看透了。
高天问说:“算了,还是我扶着船舷划水,好在是顺水的。
老于头心想,小伙子,好样的!他越加心疼这小伙子了,便说:“渔船太小,长江风浪大,你扶着一边船舷,渔船会不稳的。这样吧,系跟缆绳在船艄,缆绳上扎一块舱板,你坐在舱板上,两手抓紧缆绳,这样比较稳当。只是风浪大,水很冷,让你受罪了。”接着老于头又自言自语:“咳,你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吃亏!”
老于头说着就动手。他怕缆绳不牢,索性在渔网中套了一块舱板,再把渔网的网绳牢牢扎在船艄上,让小高坐上去试了一试, 果然很稳当,只是坐在水中浑身就像寒冬腊月吃冰淇淋,每一个毫毛孔都凉丝丝的!老于头十分怜惜小高,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扁酒壶,郑重其事地递到小高手里,说:“这是洋河大曲,送给你,喝上两口,好歹能抵挡一阵子!”小高推辞不掉,连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两口,把酒壶装在上衣口袋里。
老于头掌舵,小莲荡起浆,渔舟驶出河汉,顺顺溜溜地飘入长江。沿岸停舶的日舰灯火辉煌,桅顶的膏药旗随风乱舞,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舰上的探照灯不时向江心照射,见有可疑之物,便会射去几发冷枪,甚至一串机关枪。这时,长江江面上沉浮着无数漂流物,有家具、农具、门窗、死猫烂狗,而更多的是反绑双手并连成一串串的死尸,随着长江急流回旋,逐着汹涌波涛飘浮。漩涡把它们转成一团一团,像是死难者的英灵绽开不屈的花朵。尸体渗入江水的鲜血,在探照灯照耀下,江水更像殷红的花雨织成的缎锦。成串的尸体不时撞到小渔舟,有时左右前后都是尸体,仿佛要把小舟挤得抬起来了。这时,小莲拼命用桨推开尸体。高天问坐在水中的舱板上,一手拉紧网绳,一手不断推开撞上来的尸体,心中默默祝祷:“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同胞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的,四万万同胞不会忘记这一惨案,这个仇一定要报的。我们后来人会吸取这一血的教训,以后打鬼子决不蛮干胡来,决不死打硬拼,一定要用脑子,打聪明仗,要找个诸葛亮般的好指挥……”
风急浪大,一叶小舟夹在满江沉浮的尸体一起,很快流过了八卦洲、栖霞、仪征、龙潭直到瓜洲。老于头停下船,让小高、小柳和小毕三人上了岸,指了路,告诉他们经扬州摆渡到镇江,可乘火车回上海。临别时,老于头说:“欢迎你们来家,你们到宝应湖上,见了渔船,只要说找打渔的老于头,他们都知道我,马上会把你们送到我船上来的。”
小柳和小莲经过此番劫难,更是难舍难分,小莲毕竟是个孩子,不管兵荒马乱,缠着爹要随柳姐去上海。老于头拗不过宝贝女儿,心想反正天气渐寒,渔汛已过,就让她去玩几天吧,一路上也可给小柳做个伴,便同意了。但再三叮嘱她要听柳姐的话,学点规矩,住上十天半月就回来。小莲一一答应,便欢欢喜喜随柳姐一行去上海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