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从诺贝尔奖到清华园

2025年10月18日，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名誉院长杨振宁，因病于北京逝世，享年103岁。

杨振宁，这位1922年10月1日生于安徽合肥的探索者，用跨越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在探索世界的奥秘中留下了深刻的足迹。他在物理世界的规范场与家国情怀的心灵场之间，始终以初心为坐标，书写着跨越世纪的科学传奇与赤子担当。

少年意气，童言壮志拿诺奖

1929年深秋，因父亲杨武之被聘为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7岁的杨振宁随家人迁往北京，并入住清华园。草木葱茏的清华园，是少年最好的游乐场，杨振宁曾说自己“几乎爬遍了园子里每棵树”。杨武之对杨振宁的培养更是用心良苦，他特意请来清华历史系的高材生，为杨振宁系统讲授《孟子》。这为杨振宁日后融通中西的学术视野、文理皆通的人文素养打下了基础。

12岁时，杨振宁偶然在学校图书馆翻阅到一本《神秘的宇宙》，书中描绘的奇妙宇宙与最新科研成果深深吸引了他。他回家后竟向父母豪言壮志地宣称：“将来有一天我要拿诺贝尔奖！”尽管父母只当是儿子的童言无忌，但杨振宁的心中却种下了探索科学、追求卓越的种子。

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炮火，击碎了清华园的宁静，杨振宁随家人辗转千里抵达昆明，入学昆华中学（今昆明市第一中学）。次年秋，正在读高二的杨振宁以总成绩第二名考入西南联合大学。“那时联大的教室是铁皮顶的房子，下雨的时候，叮当之响不停。地面是泥土压成的。几年以后，满是泥坑。窗户没有玻璃。风吹时必须要用东西把纸张压住，否则就会被吹掉。”杨振宁曾回忆道。但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却聚集了吴大猷、王竹溪、周培源等一批顶尖学者，他们严谨的治学态度，深深地影响了杨振宁。杨振宁说过，在西南联大对他影响最深的两位教授是王竹溪先生和吴大猷先生。他一直保存着当年听王竹溪先生讲授量子力学时的笔记，并视为有用的参考资料；他的学士论文则是在吴大猷先生指导下完成的，“我对对称原理发生兴趣实起源于那年吴先生的引导”。

杨振宁报考西南联大时选的是化学系。物理系教授吴有训发现杨振宁更适合学物理，就给他“开小灶”，为他讲解物理学对于人类科技发展的作用，于是杨振宁在当年12月转入了物理系。杨振宁和黄昆（中国半导体技术奠基人）、张守廉（国际知名电机工程专家）并称物理系“三剑客”。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每天一起上课，下课后泡茶馆讨论各种问题，整天形影不离。有一次，为了弄明白量子力学中“测量”的含义，杨振宁与黄昆等人从白天讨论到晚上。躺下后，他又爬起来点亮蜡烛，翻出海森伯的《量子理论的物理原理》等权威资料，继续与舍友辩论。正是这种执着，让他在 1942年以最优成绩毕业，进入清华大学研究院读研究生。

1945年，杨振宁以留美公费生的身份赴美，临行前父亲在昆明火车站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数学专著和一张字条：“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这成为他在国外刻苦求学的精神灯塔。

勇攀高峰，而立之年获殊荣

在芝加哥大学，他师从物理学大师费米，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凌晨三点的自习室总能看到他的身影。费米曾对人说：“杨振宁的物理直觉是罕见的，他能在复杂的方程中看到本质。”1949 年，在费米和泰勒的推荐下，杨振宁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这里成为他科研生涯的重要起点。

1954年1月的一个雪夜，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办公室灯火通明，29岁的杨振宁与31岁的米尔斯为了一个方程争论不休。“电磁学的规范不变性，一定能拓展到强相互作用！” 杨振宁坚持着自己的判断。经过数月的反复推演，他们终于提出“非阿贝尔规范场”理论，这一被后人称为“杨-米尔斯规范场论”的成果，如同打开了粒子物理的大门，为后来的标准模型奠定了基础。多年后，物理学家戴森评价：“这是自麦克斯韦方程以来，最伟大的物理理论突破。”

但在当时，这一理论并未立刻得到认可。有人质疑其缺乏实验验证，甚至有同行直言 “过于抽象，脱离现实”。杨振宁没有气馁。他在实验室与图书馆之间奔波，不断完善理论细节。20世纪60年代，随着实验技术的发展，“杨-米尔斯规范场论”逐渐得到证实，成为现代物理学的三大支柱之一。1999年，当77岁的杨振宁与米尔斯重逢时，两人看着当年的手稿，米尔斯感慨道：“你当时的坚持，改变了整个物理界的认知。”

1956年，杨振宁和李政道在美国学术期刊《物理评论》发表文章，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猜想，挑战了物理学界坚守30年的“宇称守恒”定律。为了验证这一猜想，他们找到实验物理学家吴健雄女士。在低温实验室里，吴健雄团队经过数月奋战，终于在1957年初证实了这一理论。消息传来，物理界震动。当年12月，杨振宁与李政道登上诺贝尔物理学奖领奖台，成为最早获此殊荣的中国人。在领奖致辞中，杨振宁特意用中文说道：“我深以自己是中国人为荣，我希望能为中国的科学发展贡献力量。”

此后，杨振宁并未停下探索的脚步。1967年，他发现一维量子多体问题的关键方程式，与巴克斯特的相关方程共同被命名为“杨-巴克斯特方程”，开辟了统计物理研究的新方向。从粒子物理到场论，从统计物理到凝聚态物理，他在多个领域取得卓越成就，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

杨振宁一生中的科学成就，当然远远不止于此。邓稼先曾说过：“如果不是诺贝尔奖规定每个人只能在同一个领域获一次奖的话，杨振宁应该再获一次诺贝尔奖。YANG-Mills场（杨-米尔斯理论），就是规范场，他在这方面造诣非常高。”

家国赤心，明月千里共同途

1971年8月13日，杨振宁收到挚友邓稼先的一封信。在这封信中，邓稼先为杨振宁解开了心中一个疑惑——中国原子弹的爆炸成功是否有外国人的参与。信末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不仅承载着两位科学巨匠心有灵犀的情谊，也镌刻下跨越时空的共同理想。

杨振宁与邓稼先的友谊始于少年时代。1924年出生的邓稼先比杨振宁小两岁。两人都出生于安徽的知识分子家庭，两人的父亲都曾执教于清华大学。这种相似的家庭背景与教育经历，为两人的友谊奠定了基础。年少的杨振宁由于额头较大，人送外号“大头”，而邓稼先因为性情憨厚、忠实厚道，被大家笑称“老憨”。

1936年，邓稼先考入北平崇德中学，此时的杨振宁已是该校高年级学生。在这里，“大头”和“老憨”成了好朋友，常常在一起聊天、玩耍。然而，仅一年后，北平沦陷，两家人先后南迁。

1941年，邓稼先考入西南联合大学，重新遇到了也在该校的杨振宁。两人欣喜不已，虽然不同年级，但时常一起探讨物理学领域的问题。1945年，杨振宁赴美留学，三年后，邓稼先也来到美国。虽然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一直密切联系，保持着深厚的友谊。1950年，仅用了1年零11个月时间就拿到博士学位的邓稼先选择了回国工作，而杨振宁则选择留美继续从事理论研究。这一分别，就是20多年。

1971年7月，中美关系尚未正常化，杨振宁冲破重重阻力，成为首位归国访问的华裔科学家。26年来首次踏上故土，要见的人很多，其中就包括邓稼先——这位昔日的好友已是我国核武器研制的重要领导者。

在北京的十几天里，杨振宁和邓稼先有着聊不完的话。当时在杨振宁心中有一个疑问：中国的原子弹是不是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因为美国有报纸曾说是美国物理学家寒春帮助中国制造了原子弹。直到离开北京飞往上海前，杨振宁终于忍不住向前来送行的邓稼先提出了这个疑问。素来严谨的邓稼先回答说，据他了解是中国人自己制造的，但需要再去核实一下。当天，邓稼先向上级请示，周恩来总理指示“实事求是回复”，邓稼先连夜写信答复：寒春确实没有参加过我国任何有关制造核武器的事。

就在这封信的最后，邓稼先留下了那句让杨振宁念念不忘50年的寄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这句改编自苏轼《水调歌头》的诗句，既表达了老友重逢的喜悦，也寄托了对未来的期许。

后来，杨振宁回忆说：“这封短短的信给了我极大的感情震荡。一时热泪盈眶，不得不起身去洗手间整容。”2021年，杨振宁在百岁（实际是99岁）生日会上，再次深情回忆起邓稼先写给他的这封信。他说：“稼先，我懂你‘共同途’的意思，我可以很自信地跟你说，我这以后50年是符合你‘共同途’的瞩望，我相信你也会满意的。”

从1971年第一次回国开始，杨振宁就成为了连接中美之间的重要桥梁。返美后，他在全美多所大学演讲，介绍中国的科技成就与发展潜力，直接催生了首批华裔学者归国热。据统计，自1972年至1978年，归国的华裔科学家人数超过200名，其中八成深受其影响。

1972 年，杨振宁再次回国，向周恩来提议重视基础科学研究。“基础科学是科技发展的根基，没有基础研究，应用科学就如同无源之水。”他的建议得到周总理的高度重视，为中国恢复基础科学研究起到了关键作用。此后数十年，他始终心系祖国科技事业：1980年设立“对华教育交流委员会”，十余年间资助近百位中国学者赴美进修；1982年，致信中国有关部门领导，对中国科技发展战略再次提出建议；1997年至2005年的八年间，他先后多次致信中央领导同志，力主中国应立即发展自由电子激光，对中国建设自由电子激光装置作出历史性贡献；2002年参与筹建邵逸夫奖励计划，担任总评选委员会主席……

1999年，杨振宁正式回到清华园，担任清华大学教授、高等研究院名誉院长。“我要把晚年献给祖国的教育事业。” 他说道。为了建设高等研究院，他亲自募集资金，引进顶尖人才，从学科布局到人才培养，倾注了大量心血。他慧眼识珠，促成张首晟等学者与清华的合作，为薛其坤院士团队的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研究搭建桥梁。2013 年，薛其坤团队在国际上首次观测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杨振宁评价这是“诺贝尔奖级的成果”。他欣慰地说：“这是中国物理学界的骄傲，也是我多年的期盼。” 2015年，杨振宁放弃美国国籍，转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用行动践行着“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的誓言。

2021年杨振宁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组委会给他的颁奖辞是：站在科学和传统的交叉点上，惊才绝艳。你贡献给世界的，如此深奥，懂的人不多。你奉献给祖国的，如此纯真，我们都明白。曾经，你站在世界的前排，现在，你与国家一起向未来。

从草木葱郁的清华园，到炮火中的西南联大，从意气风发远渡重洋，到跨世纪的家国情怀。杨振宁，犹如那颗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小行星，在浩瀚宇宙中穿梭，曾照亮无数遥远星系的角落，最终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