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期●文 献●

甲申三百年祭(连载二)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日)

作者:郭沫若

(接第4期第13页)

这儿是李自成势力上的一个转机,而在作风上也来了一个划时期的改变。十三年后的李自成与十三年前的不甚相同,与其他“流寇”首领们也大有悬异。上引马世奇的《廷对》,是绝好的证明。势力的转变固由于多数饥民之参加,而作风的转变在各种史籍上是认为由于一位“杞县举人李信”的参加。这个人在《李自成传》和其他的文献差不多都是以同情的态度被叙述着的,想来不必一定是因为他是读书人吧。同样的读书人跟着自成的很不少,然而却没有受到同样的同情。我现在且把《李自成传》上所附见的李信入伙的事迹摘录在下边。

杞县举人李信者,逆案中尚书李精白子也。尝出粟赈饥民,民德之。曰:“李公子活我。”会绳伎红娘子反,掳信,强委身焉。信逃归。官以为贼,囚狱中。红娘子来救,饥民应之,共出信。

卢氏举人牛金星,磨勘被斥。私入自成军,为主谋。潜逃,事泄,坐斩;已,得末减。

二人皆往投自成,自成大喜,改信曰岩。金星又荐卜者宋献策,长三尺余。上谶记云:“十八子当主神器”,自成大悦。

岩因说曰:“欲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以收天下心。”自成从之,屠戮为减。又散所掠财物赈饥民,民受饷者不辨岩、自成也。杂呼曰:“李公子活我。”岩复造谣词曰:“迎闯王,不纳粮。”使儿童歌以相煽。从自成者日众。

这节文字叙述在十三年与十四年之间,在《明史》的纂述者大约认为李、牛、宋之归自成是同在十三年。《明亡述略》的作者也同此见解,此书或许即为《明史》所本。
当是时(十三年)渭南大旱,其饥民多从自成。举人李信、牛金星皆归焉。金星荐卜者宋献策陈图谶,言“十八子当主神器”。李信因说自成曰:“欲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以收天下心。”自成大悦,命更名为岩,甚信任之。

然而牛、宋的归自成其实是在十四年四月,《烈皇小识》和《明季北略》,叙述得较为详细。《烈皇小识》是这样叙述着的:

十四年四月,自成屯卢氏。卢氏举人牛金星来归。又荐卜者宋献策,献策长不满三尺。见自成,首陈图谶云:“十八孩儿兑上坐,当从陕西得天下。”自成大喜,拜为军师。

《明季北略》叙述得更详细,卷十八《牛宋投归自成》条下云:

辛巳(十四年)四月,河南卢氏县举人牛金星,因有罪,贬戍边。李岩荐其有才略,金星遂归自成。自成以女妻之,授以右相。或云:“金星天启丁卯举人,与岩同年,故荐之。”金星引故知刘宗敏为将军,又荐术士宋献策。献策,河南永城人,善卜天数。初见自成,即出一数进曰:“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自成大喜,拜军师。献策面狭而长,身不满三尺,其形如鬼,右足跛,出入以杖自扶。军中呼为宋孩儿。一云浙人,精于六壬奇门遁法,及图谶诸数学。自成信之如神。余如拔贡顾君恩等亦归自成,贼之党羽益众矣。

牛、宋归自成之年月与《烈皇小识》所述同,宋出牛荐,牛出李荐,则李之入伙自当在宋之前。惟关于李岩入伙,《明季北略》叙在崇祯十年,未免为时过早。

李岩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七年丁卯孝廉,有文武才。弟牟庠士。父某,进士。世称岩为“李公子”。家富而豪,好施尚义。

时频年旱饥,邑令宋某催科不息,百姓苦之。岩进言,劝宋暂休征比,设法赈济。宋令曰:“杨阁部(按指兵部杨嗣昌)飞檄雨下,若不征比,将何以应?至于赈济饥民,本县钱粮匮乏,止有分派富户耳。”岩退,捐米二百余石。无赖子闻之,遂纠众数十人哗于富室,引李公子为例。不从,即焚掠。有力者求令出示禁止。宋乃不悦岩,即发牒传谕:“速速解散,各图生理,不许借名求赈,恃众要挟。如违,即系乱民,严拿究罪。”饥民击碎令牌,群集署前,大呼曰:“我辈无米终须饿死,不如共掠。”

宋令急,邀岩来议。岩曰:“速谕暂免征催,并劝富室出米,减价官粜,则犹可及止也。”宋从之。众曰:“吾等姑去,如无米,当再来耳。”宋闻之而惧,谓岩发粟市恩,以致众叛,倘异日复至,其奈之何?遂申报按察司云:“举人李岩图谋不轨,私散家财,收买众心,以图大举。打差辱官,不容比较。恐滋蔓难图,祸生不测,乞申抚按,以戢奸宄,以靖地方。”按察司据县申文抚按,即批宋密拿李岩监禁,毋得轻纵。宋遂拘李岩下狱。

百姓共怒曰:“为我而累李公子,忍乎?”群赴县杀宋,劫岩出狱。重犯具释,仓库一空。岩谓众曰:“汝等救我,诚为厚意。然事甚大,罪在不赦。不如归李闯王,可以免祸而致富贵。”众从之。岩遣弟牟率家先行,随一炬而去。城中止余衙役数十人及居民二三百而已。

岩走自成,即劝假行仁义,禁兵淫杀,收人心以图大事。自成深然之。岩复荐同年牛金星,归者甚众,自成兵势益强。岩遣党伪为商贾,广布流言,称自成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又不纳粮。愚民信之,惟恐自成不至,望风思降矣。

予幼时闻贼信急,咸云:“李公子乱”,而不知有李自成。及自成入主,世犹疑即李公子,而不知李公子乃李岩也。故详志之。

这是卷十三《李岩归自成》条下所述,凡第十三卷所述均崇祯十年事,在作者的计六奇自以李岩之归自成是在这一年了。但既言“频年旱饥”,与十年情事不相合。宋令所称“杨阁部飞檄雨下”亦当在杨嗣昌于十二年十月“督师讨贼”以后。至其卷二十三李岩作《劝赈歌》条下云:

李岩劝总(宋)令出谕停征;崇祯八年七月初四日事。又作《劝赈歌》,各家劝勉赈济,歌曰:

“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米价升腾无数倍,黎民处处不聊生。草根木叶权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尘飞炊烟绝,数日难求一餐粥。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狼豺。可怜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骷髅遍地积如山,业重难过饥饿关。能不教人数行泪,泪洒还成点血斑?奉劝富家同赈济,太仓一粒恩无既。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无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长臻。助贫救乏功勋大,德厚流光裕子孙。”

看这开首一句“年来蝗旱苦频仍”,便已经充分地表现了作品的年代。河南蝗旱始于十年,接着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均蝗旱并发。八年以前,河南并无蝗旱的记载。因此所谓“崇祯八年”断然是错误,据我揣想,大约是“庚辰年”的橐蚀坏字,由抄者以意补成的吧。劝宋令劝赈既在庚辰年七月初四,入狱自在其后,被红娘子和饥民的劫救,更进而与自成合伙,自当得在十月左右了。同书卷十六《李自成败而复振》条下云:“庚辰(十三年)十二月自成攻永宁陷之。杀万安王朱轻,连破四十八寨,遂陷宜阳,众至数十万。李岩为之谋主。贼每剽掠所获,散济饥民,故所至威势益盛。”在十三年底,李岩在做自成的谋主,这倒是可能的事。

李岩无疑早就是同情于“流寇”的人,我们单从这《劝赈歌》里面便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倾向。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他说到“官府征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狼豺”,而却没有说到当时的“寇贼”怎样怎样。他这歌是拿去“各家劝勉”的。受了骂的那些官府豪家的虎豹豺狼,一定是忍受不了。宋令要申报他“图谋不轨”,一定也是曾经把这歌拿去做了供状的。

红娘子的一段插话最为动人,但可惜除《明史》以外目前尚无考见。最近得见一种《剿闯小史》,是乾隆年间的抄本,不久将由说文社印行。那是一种演义式的小说,共十卷,一开始便写《李公子民变聚众》,最后是写到《吴平西孤忠受封拜》为止的。作者对于李岩也颇表同情,所叙事迹和《明季北略》相近,有些地方据我看来还是《北略》抄袭了它。《小史》本系稗官小说,不一定全据事实,但如红娘子的故事是极好的小说材料,而《小史》中也没有提到。《明史》自必确有根据,可惜目前书少,无从查考出别的资料。

其次乾隆年间董恒岩所写的《芝龛记》,以秦良玉和沈云英为主人翁的院本,其中的第四十出《私奔》也处理着李、牛奔自成的故事。这位作者却未免太忍心了,竟把李岩作为丑角,红娘子作为彩旦,李岩的“出粟赈饥”,被解释为“勉作散财之举,聊博好义之名”。正史所不敢加以诬蔑的事,由私家的曲笔,歪解得不成名器了。且作者所据也只是《李自成传》,把牛、李入伙写在一起。又写牛金星携女同逃,此女后为李自成妻,更是完全胡诌。牛金星归自成时,有他儿子生员牛诠同行,倒是事实,可见作者是连《甲申传信录》都没有参考过的。至《北略》所言自成以女妻金星,亦不可信。盖自成当时年仅三十四岁,应该比金星还要年轻,以女妻牛诠,倒有可能。

李岩本人虽然有“好施尚义”的性格,但他并不甘心造反,倒也是同样明了的事实。你看,红娘子那样爱他,“强委身焉”了,而他终竟脱逃了,不是他在初还不肯甘心放下他举人公子的身份的证据吗?他在指斥官吏,责骂豪家,要求县令暂停征比,开仓赈饥,比起上述的江南武生李琎上书搜括助饷的主张要温和得多。崇祯御宇已经十三年了,天天都说在励精图治,而征比勒索仍然加在小民身上,竟有那样糊涂的县令,那样糊涂的巡按,袒庇豪家,把一位认真在“公忠体国”的好人和无数残喘仅存的饥民都逼成了“匪贼”。这还不够说明崇祯究竟是怎样励精图治的吗?这不过是整个明末社会的一个局部的反映而已。明朝统治之当得颠覆,崇祯帝实在不能说毫无责任。

但李岩终竟被逼上了梁山。有了他的入伙,明末的农民革命运动才走上了正轨。这儿是有历史的必然性。因为既有大批饥饿农民参加了,作风自然不能不改变,但也有点所谓云龙风虎的作用在里面,是不能否认的。当时的“流寇”领袖并不只自成一人,李岩不投奔张献忠、罗汝才之流,而却归服自成,倒不一定如《剿闯小史》托辞于李岩所说的“今闯王强盛,现在本省邻府”的原故。《北略》卷二十三叙有一段《李岩归自成》时的对话,虽然有点像旧戏中的科白,想亦不尽子虚。

岩初见自成,自成礼之。

岩曰:“久钦帐下宏猷,岩恨谒见之晚。”

自成曰:“草莽无知,自惭菲德,乃承不远千里而至,益增孤陋兢惕之衷。”

岩曰:“将军恩德在人,莫不欣然鼓舞。是以谨率众数千,愿效前驱。”

自成曰:“足下龙虎鸿韬,英雄伟略,必能与孤共图义举,创业开基者也。”

遂相得甚欢。

二李相见,写得大有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之概。虽然在辞句间一定不免加了些粉饰,而两人都有知人之明,在岩要算是明珠并非暗投,在自成却真乃如鱼得水,倒也并非违背事实。在李岩入伙之后,接着便有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顾君恩等的参加,这几位都是闯王部下的要角。从此设官分治,守土不流,气象便迥然不同了。全部策划自不会都出于李岩,但,李岩总不失为一个触媒,一个引线,一个黄金台上的郭隗吧。《北略》卷二十三记《李岩劝自成假行仁义》,比《明史》及其他更为详细。

自成既定伪官,即令谷大成、祖有光等率众十万攻取河南。

李岩进曰:“欲图大事,必先尊贤礼士,除暴恤民。今朝廷失政,然先世恩泽在民已久,近缘岁饥赋重,官贪吏猾,是以百姓如陷汤火,所在思乱。我等欲收民心,须托仁义。扬言大兵到处,开门纳降者秋毫无犯。在任好官,仍前任事。酷虐人民者,即行斩首。一应钱粮,比原额只征一半,则百姓自乐归服矣。”

自成悉从之。

岩乃遣党作商贾,四出传言:“闯王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又编口号使小儿歌曰:“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又云:“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家都欢悦。”

时比年饥旱,官府复严刑厚敛。一闻童谣,咸望李公子至矣。其父精白尚书也,故人呼岩为“李公子”。

巡抚尚书李精白,其名见《明史﹒崔呈秀传》,乃崇祯初年所定逆案中“交接近侍,又次等论,徒三年,输赎为民者”一百二十九人中之一。他和客、魏“交接”的详细情形不明。明末门户之见甚深,而崇祯自己也就是自立门户的好手。除去客、魏和他们的心腹爪牙固然是应该的,但政治不从根本上去澄清,一定要罗致内外臣工数百人而尽纳诸“逆”中,而自己却仍然倚仗近侍,分明是不合道理的事。而李岩在《芝龛记》中即因父属“逆案”乃更蒙曲笔,这诛戮可谓罪及九族了。

李岩既与自成合伙,可注意的是:他虽然是举人,而所任的却是武职。他被任为“制将军”。史家说他“有文武才”,倒似乎确是事实。他究竟立过些什么军功,打过些什么得意的硬战,史籍上没有记载。但他对于宣传工作做得特别高妙,把军事与人民打成了一片,却是有笔共书的。自十三年以后至自成入北京,三四年间虽然也有过几次大战,如围开封、破潼关几役,但大抵都是“所至风靡”。可知李岩的收揽民意,瓦解官兵的宣传,千真万确地是收了很大的效果。

不过另外有一件事情也值得注意,便是李岩在牛金星加入了以后似乎已不被十分重视。牛本李岩所荐引,被拜为“天祐阁大学士”,官居丞相之职,金星所荐引的宋献策被倚为“开国大军师”,又所荐引的刘宗敏任一品的权将军,而李岩的制将军,只是二品。(此品秩系据《北略》,《甲申传信录》则谓“二品为副权将军,三品为制将军,四品为果毅将军”云云。)看这待遇显然是有亲有疏的。

关于刘宗敏的来历有种种说法,据上引《北略》认为是牛金星的“故知”,他的加入是由牛金星的引荐,并以为山西人(见卷二十三《宋献策及众贼归自成》条下)。《甲申传信录》则谓“攻荆楚,得伪将刘宗敏”。(见《疆场裹革李闯纠众》条下)而《明史﹒李自成传》却以为:“刘宗敏者蓝田锻工也”,其归附在牛、李之前。自成被围于巴西鱼腹山中时,二人曾共患难,竟至杀妻相从。但《明史》恐怕是错误了的。《北略》卷五《李自成起义》条下引:

一云:自成多力善射,少与衙卒李固,铁冶刘敏政结好,暴于乡里。后随众作贼,其兵尝云:我王原是个打铁的。

以刘宗敏为锻工,恐怕就是由于有这位“铁冶刘敏政”而致误(假如《北略》不是讹字)。因为姓既相同,名同一字,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刘宗敏是自成部下的第一员骁将,位阶既崇,兵权最重,由入京以后事迹看来,自成对于他的依赖是不亚于牛金星的。文臣以牛金星为首,武臣以刘宗敏为首,他们可以说是自成的左右二膀。但终竟误了大事的,主要的也就是这两位巨头。

自成善骑射,既百发百中,他自己在十多年的实地经验中也获得了相当优秀的战术。《明史》称赞他“善攻”,当然不会是阿谀了。他的军法也很严。例如:“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寝兴悉用单布幕绵……军止,即校骑射。夜四鼓蓐食以听令。”甚至“马腾入田苗者斩”(《明史·李传》)。真可以说是极端的纪律之师。别的书上也说:“军令有犯淫劫者立时枭磔,或割掌,或割势”(《甲申传信录》),严格的程度的确是很可观的。自成自己更很能够身体力行。他不好色,不饮酒,不贪财利,而且十分朴素。当他进北京的时候,是“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本传》);在京殿上朝见百官的时候,“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蹑〔革翁〕靴”(《北略》卷二十)。他亲自领兵去抵御吴三桂和满洲兵的时候,是“绒帽蓝布箭衣”(《甲申传信录》);而在他已经称帝,退出北京的时候,“仍穿箭衣,但多一黄盖”(《北略》)。这虽然仅是四十天以内的事,而是天翻地覆的四十天。客观上的变化尽管是怎样剧烈,而他的服装却丝毫也没有变化。史称他“与其下共甘苦”,可见也并不是不实在的情形。最有趣的当他在崇祯九年还没有十分得势的时候,“西掠米脂,呼知县边大绶曰:‘此吾故乡也,勿虐我父老。’遗之金,令修文庙”(《李传》)。十六年占领了西安,他自己还是“每三日亲赴教场校射”(同上)。这作风也实在非同小可。他之所以能够得到民心,得到不少的人才归附,可见也决不是偶然的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