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期●历史研究●

陈毅对孟良崮战役的总结

作者:夏继诚


编者的话:

70年前的1947年5月,发生了两件震惊全国的大事:一是我华东野战军在山东孟良崮全歼国民党王牌军队第74师,击毙中将师长张灵甫;一是在南京、上海等60多个大中城市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爱国学生“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这两件大事都给蒋家王朝以沉重打击,我党领导的军事斗争和蒋管区的爱国学生运动,成为反对国民党统治的两条战线。

本期第一篇文章回顾了五二○爱国学生运动。本文介绍的是,陈毅同志在孟良崮战役结束后所做的总结。这篇总结生动地体现了毛泽东军事思想,通篇充满辩证法,强调全局观念和人民群众的作用。从文中还能看到,打了那样大的胜仗,陈毅同志还对发生在我军内部的问题作了严肃的批评,反映出实事求是、不骄不躁的优良作风。这也是我们今天应该继承和发扬的。


  
  今年是孟良崮战役胜利70周年。1947年5月14日黄昏开始至16日下午5时,用不到三整天时间,陈毅、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在孟良崮一举全歼国民党整编第74师及所附的整编第83师一个团共3.2万人,击毙74师中将师长张灵甫。我军也付出了重大代价,《粟裕战争回忆录》披露:“有近万名指战员负伤,更有二千多名干部战士把最后一滴血洒在围歼和阻击的战场上。”可见此战打得非常残酷、惨烈,诚如陈毅所写的诗:“刀丛扑去争山顶,血雨飘来湿战袍。喜见贼师精锐尽,我军个个是英豪。”

5月22日,毛泽东起草的中共中央军委电报中说:“歼灭74师,付出代价较多,但意义极大。”同一天,延安新华社发表时评指出:“华东人民解放军和华东解放区的人民,在全中国人民的爱国自卫战争中,担负的任务最严重,得到的成就也最荣耀。这次蒙阴(注:孟良崮在山东蒙阴县境内)胜利,在华东人民解放军的历史上更有特殊意义,因为:第一,这是打击了蒋介石今天最强大的和几乎惟一的进攻方向;第二,这是打击了蒋介石最精锐的部队(四五个精锐师之一个);第三,这个打击是出现于全解放区全面反攻的前夜。蒋介石以近一百个旅使用于华东战场,欲以此决定两军胜负。这个主观幻想业已接近于最后破灭。蒋介石更是痛心疾首,哀叹这是‘空前的大损失’。”

5月29日,华野在山东沂水县坡庄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议,时任华东军区司令员,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前委书记陈毅,在会上讲话中以很大篇幅对孟良崮战役作了总结。

战役开始时,华野前委发出了“歼灭74师,活捉张灵甫”的政治动员口号,可是张灵甫却被6纵特务团攻打600高地74师指挥所时击毙。战后有的人怕追究责任,谎称张灵甫是自杀。陈毅为此大发雷霆,在会上批评说:“张灵甫是我们杀的。如果假报说是自杀的,我们便欺骗了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

陈毅是直性子,一贯实事求是,快人快语,除在杀张灵甫问题上提出批评外,还严厉地批评了有的干部“发生波动,怀疑领导,不老实,公开对党进行欺骗,违反政策,缴获不报实数,领钱粮多报人数,大斗进,小斗出,重伤兵杀俘虏”,等等。他说:现在胜利一天天接近,如这些问题不进行自我批评,不很好纠正,可能造成挫折,推迟胜利。不管本领如何高,还是危险的。

陈毅充分阐述了山东战场面临的形势,与全国各个战场的关系。他说:敌人在山东集中兵力进攻,是敌人最后一着棋。敌人从豫北抽8个军(除第5军外,其余均为整编师)到山东战场来,蒋介石承认搞豫北、搞东北搞不下。这是敌人最后一点主动。我们把敌人的这一点击败了,便是全局大胜利到来了,敌人便要从战略进攻转到战略防御、战略撤退,我们便要转入反攻,胜利便可提前。整个华东军区担负了最光荣的任务,我们可以自豪、兴奋、骄傲,付出鲜血是应该的,光荣的。

陈毅回顾了孟良崮战役的发展过程,他说:当初敌人第一线是10个军(整编师)、3个指挥机关,颇费了一番苦心,想把我军追到海边,置于死地,自认为妙哉妙哉。结果整编第72师和整编第74师的被歼,完全出乎敌人的预料。战局一发展,敌人便掌握不住,步伐混乱。这是我们两个月的努力获得的。此次歼灭74师是伟大胜利。敌人左右那么多部队,我们一下子抓住74师,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敌人积极增援的,都被我们挡住了。过去敌孤军深入失败,这次14个军(除第5军、第7军外,其余都是整编师)紧靠着前进,还是被消灭两个,这给敌人精神上很大打击。

陈毅强调指出,孟良崮战役之所以取得伟大胜利,从战略战术方面来说,主要是坚决学习毛主席运动战、歼灭战的方针,研究总结战斗经验,打一仗,进一步。毛主席的军事天才在于主张歼灭战,反对击溃战,从来军事家都没有这样伟大的气魄。主张歼灭战,主张干脆、彻底、完全歼灭进犯军,需要有明确清楚的远见与深刻的认识,舍得丢地方,方敢大胆撤退,放开两手,造成歼灭战的条件。毛主席领导根据地,将敌人引进来,消灭敌人,达到收复失地,扩大土地,这是赚钱生意,这是毛主席的明智与大胆。毛主席的歼灭战,是战略上以少胜多,战役上以多胜少。战略上总要五六万人消灭四五十万,战役上总是以几倍于敌人的力量打敌人,自卫战争更清楚地发挥了这个思想,7个月来已消灭了敌90个旅。毛主席有三本账:歼灭其主力,打中其要害,摧毁其军事机构。这是毛主席根据几十年中国人民武装斗争经验综合研究的结果,变成整套的军事科学。华东战场在实施这个方针方面,有很大的成绩。弄得美国人也莫明其妙:说共产党行吧,丢了那么多地方;说不行吧,又消灭了蒋介石这么多力量。

孟良崮战役前,国民党统帅部接受宿北、鲁南、莱芜等战役惨败的教训,对华东野战军采取“烂葡萄夹硬核桃”、“像肉团子一样滚进”的战术,不让我军对其分割包围、各个歼灭。陈毅在总结中指出,我们歼敌主力带决战性,吃一个“核桃”等于三个“烂葡萄”,对成败带决定性。孟良崮战役是对各部队很好的一次考验,证明我军素质是好的,配合不错。要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但在决定性战斗中,要舍得拼。进行残酷的战争,有些时候不可避免要消耗,便要勇敢地担负起来。得到胜利,消耗是可以补偿的。否则,所得者少,所失者大。孟良崮战役,十五日晚告诉大家一定要解决,要舍得本钱,才保障本钱,犹豫分明危害全局。孟良崮打不下来,敌人便要进沂水、莒县(这一带是山东解放区的后方基地)。骑虎不能下背,下了背,便要被老虎咬死。

陈毅在讲话中,阐明了打主攻和打箝制的辩证关系,批评了有的部队不愿打箝制、“打箝制打苦了”的思想。他说,我们要能攻能守,守时以少胜多,攻时以多胜少。伟大的歼灭战离不开主力的佯动及箝制战。佯动与箝制战常常是打歼灭战的基础。各部队轮流打箝制是可以的,不是一定要将“祸事”推给你。不能说打箝制一定要亏本,这是机械论,不合事实。以少数抵住敌人,使敌人进攻疲惫时,再以主力出击。如打箝制打不好,打突击也打不好。要继续打歼灭战,一定要解决箝制战问题。进攻可以消灭敌人,箝制也可以消灭敌人。一个营箝制敌人一个团,一个团可以箝制敌人一个师,特别是山地战。这次在孟良崮,若不是箝制有力,不能提早拖住增援的敌人,74师消灭不了。

陈毅总结说,几次歼灭战的经验,截断敌人的归路,插入敌人纵深,每每是歼敌的先决条件。鲁南战役将敌整编26师马励武的归路截断,莱芜战役截断吐丝口镇,李仙洲就擒。这次第一晚包围,第二天晚上最紧张,第三天敌人增援来也没用,或做“输送队”了。突入敌人纵深,袭击敌人指挥机关,截断归路,动作要迅速,要搞成熟练的一套。拿手好戏,还要演它几回。敌人来援更好,便于消灭他。

陈毅指出,过去一般原则,先打弱的,后打强的,几个月来,一般是先打孤立的敌人,先打弱的,这是正确的。一般打弱的,还要连带打强的,但不采取一杯干,而是各个击破。这次在孟良崮,没有消灭敌整编25师,集中力量搞74师,很成功。要以同样方式对付敌第5军、第11师。轻视敌11师不对,把羊当老虎打,才不会吃亏,不犯轻敌的错误。
有的同志认为:“打了蒋介石,还有美国。”陈毅说:今天我们和蒋介石打,便是和美国打。蒋是美走狗,打败蒋介石,便是打败美国。根据各方条件,美国还没本事敢冒这个险来直接参战。即使万一来,还不是榴弹炮、飞机,换些美国人。实际上美国人不如蒋介石,更不如日本。如果美国人到孟良崮来,不如张灵甫。美国的原子弹只能吓唬神经衰弱的人。
敌74师被歼灭后,蒋介石下一步会作何打算,山东战局会有何动向?陈毅作了分析。他说,74师被歼灭后,山东战局已开始改变了。不能说已取得了全部主动,但已造成有利于我、不利于敌的态势。这次敌人进攻,王敬久(当时任国民党第2兵团司令,统辖整编第85、第75、第72师残部、第5军)在西边,欧震(当时任国民党第3兵团司令,统辖整编第84、第64、第20、第11、第9师等5个整编师)在中间,第7军等在右边,三个拳头维持其进攻。74师被歼,去了一根柱子,抽了一根骨头。敌人今天要维持攻势,遭遇很大困难。要继续进攻就要调兵来,还要拿“硬核桃”作骨干。如不维持进攻,又如何维持其全国的政治、经济现局?蒋介石统帅部很忙乱,在考虑此问题。虽然敌军官兵动摇、困难、混乱、颓势、走下坡路,但中国大地主的武装在美国的援助之下,最后挣扎还是有力量的,我们不能轻敌。从击败蒋介石到消灭蒋介石,还要有一段路程。干部中总有速胜要求,几个胜利后,要求速胜;两个不利,便怀疑胜利,这是不对的。 我们要作很好思想准备,必须要再来几次孟良崮式的战斗,几天不吃不喝,最后歼灭敌人。几个月来的战斗,我们由劣势转成优势,还要准备残酷战争。

陈毅还分析了山东战场与各战略区的关系,强调应有全局观念。他指出,不能说山东是主战场,其他地区没用了,事实上是互相配合。也不能说解放区便是一切,和蒋管区的人民斗争也是互相配合。只有这样,才能最后击溃美、蒋。应从全局看局部,应从群众方面看问题。解放区是中国人民伟大革命运动的一部分,是其骨干。此外还有伟大的民主运动,两者结合便是大革命。过去打败了日本、汪精卫,今后是可以打败美国、蒋介石的。

陈毅还强调了人民群众的作用。他说,山东战场的胜利,不单是山东解放军的胜利,要看到后方50万人民的动员、支持。在部队内部特别要强调人民的力量,提倡爱兵、爱民、爱粮食的思想。部队要成为伟大群众运动的一部分,才能更加发挥军事威力。今天如果没有后方成千成万群众的支援,前线是不可能胜利的。有这样广大人民的支持,还怕什么蒋介石和美国?刘伯承同志对慰劳团的讲话,说胜利全靠群众。华东野战军要特别强调这点,强调为人民牺牲是光荣的,强调群众在伟大战争中的作用,全心全意为胜利而斗争。

孟良崮战役前,华东野战军为了在运动中调动、引诱、迷惑、疲惫敌人,采取了“耍龙灯”的战术,部队几乎天天行军。有的战士不理解,发牢骚说:“陈军长的电报答答答,小兵脚板拍拍拍。”陈毅在报告中引用了战士这个反映,说:要消灭敌人,便要走路,这是脚板比赛。要提高部队的行军力。走路不要抱怨,硬要拖,尽量向前赶,一、二个团占领了阵地,后边部队好跟上。师长、团长要走在部队先头,好处理问题。装备太笨重了,可以组织两个梯队,前梯队只带轻武器,重武器陆续跟上去,民工、担架放在第二线。没水没粮,拖得要死,是不可避免的。团以上干部要体察士兵。要承认“变化多端”。作战方案变是必要的,不变只有被敌人消灭。当初我也反对变,后来便不反对了。由于情况变了,要求不变不可能。要解释,上下一致,不要跟着士兵打吆喝。消灭了74师,士兵们又要求打仗了。

陈毅在报告的第三部分“建军问题”中,讲了战争胜利品的处理要公平合理,以战养战,表扬了6纵某团认真打扫孟良崮战场,搞到了20多万发子弹。要求部队爱惜民力、物力、粮食,力求节约。要成立后勤部,把各级供给部加强。要做好孟良崮战役俘虏处理工作,不能自由的放。用那样大的力气抓来,为什么随便放?蒋介石如果没有干部和士兵,看他如何反动?6纵放走一个团长、一个副团长,团级正精强力壮,反动有劲,最嚣张。一日纵敌,累及子孙。对俘虏不要伤害其自尊心,争取为我们服务。

陈毅在报告最后说,我们基本的政治、军事、经济战略路线是一致的,团结是很好的。要提倡老实、负责、认真、艰苦的作风,不偷、不装、不吹的作风,要服从领导,执行命令,努力开辟胜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