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期●文化战士天地●

战场上的文艺女兵

作者:陈 明

1946年,我们新四军文工团随军北上到山东,与山东军区文工团合并为华东野战军政治部文工团(后改为三野文工团)。我们参加了鲁南、莱芜、孟良崮、睢杞战役和后来的淮海战役。记得当时领导动员,文艺要为战争服务,我们便深入到前线开展工作,今天当我翻开那发黄的日记本时,扉页上还清楚地写着“和人民同呼吸,同战争共脉搏”。
  解放战争全面展开了,烽火四起,不论白天黑夜,我们文工团员和战士一样打着绑腿,背着背包、干粮,在硝烟火海中前进。
  1947年,我们在沂蒙山区,莱芜战役接着孟良崮战役。战火稍一停,我们就发动群众,动员民夫,组织担架队、运粮队等。那一次,我被分配在伤员站工作,主要是给前线下来的伤员洗伤口,洗血衣。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给一位伤员用凉盐开水消毒伤口的那一幕:那位伤员的左大腿上伤口已开始腐烂,碗口大的伤口里发出浓浓的血腥臭。我用钳子钳住蘸过盐水的棉花,轻轻地给他洗伤口。只看见那碎骨头中还夹着一条条乳白色的蛆虫在蠕动,我咬着牙,钳出那血淋淋的碎骨和蛆虫,因为紧张,我的手在颤抖。那位伤员由于疼痛,脸上也渗满了汗珠和泪水,但他一声也没有哼哼,只是忍痛说了一句:“同志,你辛苦了!”我当时想说许多的话,但也激动得只说了一句:“同志,你好好休息。”
  1948年11月6日,淮海战役打响了。第一阶段,我们参加打黄百韬兵团的战斗,当时的口号是:“打下新安镇,活捉黄百韬!”那时日行百里是经常的事,我当时写了不少枪杆诗、馍馍诗来鼓动部队出击,或在路边用快板进行宣传鼓动。如:
  爆破连,地堡壕沟炸成泥,
  保证一连顺利突击,
  爆破完了再冲锋,
  争取决战立大功。
  二班九班真英勇,
  突击冲锋赛蛟龙,
  轻伤决不下火线,
  重伤不哭不丢脸。
  坚决消灭邱清泉,
  功劳簿上再见面,再见面!
  这期间,我跟随英雄一连行动。当时天气寒冷,上级要求给每个战士发一件棉背心,并在背心上绣上战士的名字,以便在战争中牺牲了也给他们留下姓名。记得我一边给战士小李绣名字,一边和他拉家常。战役结束了,而小李却再也没有回来。
  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我们打第二个黄兵团——黄维兵团。我们部队围歼、追击。黄维当时想和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会师;杜聿明指挥着邱、李、孙逃出徐州。现在,他们正处在前有阻击,后有追兵,两旁又有夹击的境况下。
  当时,村庄遭受洗劫,满目疮痍,老百姓被敌人驱出,被屠杀。敌人被我部围困得死死的,找不到糊口的食物,只有靠蒋军用飞机投掷些食物来维持,但因风向关系,食物常常落到了我们的阵地上来,如大米、罐头等。
  我们将黄澄澄的窝窝头插在刺刀上,对敌开展了政治攻势,边摇晃着枪杆窝窝头边喊话:“弟兄们,缴枪不杀,过来吧!”通过我们的喊话,蒋军一个,两个地向我军阵地跑过来。这时,敌人长官发现了,他用枪打、刺刀捅他们。当时,我急忙举起了发给我用的卡宾枪,对准敌军官开了枪,可惜,子弹只在他的肩头擦过而未把他击毙。正在我身旁的班长立即用他的三八式步枪击倒了敌人。我因此而荣立了三等功。
  作为一名战地文艺战士,我们必须随时跟随部队行动,听候上级的调遣。有一次,我被分在8纵23师69团的便衣班行动,参加他们阻截孙元良部队突围。晚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一声枪响,就看见一颗红色信号弹在天空出现;接着,就听见乱哄哄的嘈杂声,敌人开始逃命,他们有的光着脚,有的成了泥人。我们早已在秦双楼迎头阻击,团团包围了他们,很快就押回了蒋军四五百人。
  虽然已经很疲劳了,但便衣班接受新任务要立即出发,打扫战场。班长要我休息,可我哪肯一个人留下来?在我坚决要求下,班长终于同意了。我兴奋地背好了卡宾枪,扎紧绑腿以便跟上队伍。战斗刚结束的夜晚,显得特别宁静。我们靠着电筒、小马灯照亮,搜索残余的敌人。忽然,我发现沟里有东西在动,我拉拉班长衣服指着那里,班长大声叫喊:“什么人?”原来是个假装睡觉的人,是个大胖子。战壕里的积雪已把他的棉衣裤都浸湿了,他边抖边往下钻,恨不得把头埋到泥里去。此时我大声喊:“你是干什么的?”趴在沟里的家伙操着一口四川话颤抖地说:“老爷太太,我是个好人。”怎么叫太太?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女同志。我生气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太太,都是同志。”“哦,同志太太,请莫砍我的脑壳。”战士们不耐烦了,立即把他从壕沟里拖了上来。他连连磕头求饶:“我是个文书,莫砍我的脑壳……”班长看他不像个文书,可能是个当官的,便下令把他押送到团部去。后来,我们才知道此人是敌41军副军长陈云湘。大家高兴极了,我特别兴奋,因为我也参加了活捉敌副军长的战斗。第二天,我和邓友梅同志合作写了一支歌《活捉敌人副军长》,大家迅速用歌曲、大鼓、拉洋片等形式把便衣班的英雄事迹反映出来,及时到连队宣传、演唱。
  战斗中,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踩着敌人的尸体,高一脚、低一脚地跟上部队,到前沿阵地宣传慰问,使文艺起到“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战斗作用。
  写完以上战斗岁月的片断,惊回首,那已是60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它却好似发生在不久前,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