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期●历史研究●

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联及左翼文艺运动

作者:葛 玮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国际左翼思潮风起云涌,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在中国迅速传播。1930年,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以下简称左联)成立为标志,中国左翼文艺运动遽然兴起。它极大地推动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及中国文化现代化进程。左翼文艺运动从发生到发展,从幼稚到成熟都离不开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今年正值左联成立90周年,让我们回顾一下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左联及左翼文艺运动。
  风云际会——左翼文艺运动的发端
  1927年,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后,中国革命进入由无产阶级单独领导的新的历史时期。当时,上海是全国的经济、文化中心,便于从事文化活动。中共中央领导机关设在上海,上海成为全国革命的指导中心,是革命烈火最炽热的地方。一批党内外的左翼文化人士陆续从全国各地汇集上海,聚集在文学阵地上。面对尖锐复杂的阶级斗争形势,他们对于文学不能适应斗争需要的现状深表不满,急迫地要求用文学作为向反动势力斗争的武器。苏联和西欧各国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活跃,尤其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蓬勃兴起,给予他们很大的影响和启示。当时在上海的左翼文化人士,大部分都集中在创造社和太阳社两个文学团体内,其中不少成员是中共党员。创造社的郭沫若、潘汉年、阳翰笙、李一氓,太阳社的蒋光慈、钱杏邨(阿英)、孟超、杜国庠、洪灵菲、楼适夷、殷夫等均是党员,他们在各自的党小组领导下进行分散的活动。
  1928年,创造社和太阳社作家为适应革命斗争需要积极倡导“革命文学”,在理论建设上和创作实践上都推动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的发展。但由于他们受“左倾”思潮的影响,存在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的缺点,表现在对当时革命形势作了唯心主义的估计,对“五四”以来新文学的功绩缺乏正确的认识,把鲁迅、茅盾等作家作为攻击的对象。为此,鲁迅和茅盾等写了一系列文章对创造社、太阳社作家进行了严肃的批评,纠正了他们主张中的偏颇之处,对革命文学提出了不少正确的见解。由于革命形势的发展和阶级斗争的需要,迫切地要求革命作家团结起来。中国共产党介入“革命文学”论争,对论争的双方都做了细致的思想工作。
  通过革命文学的倡导和论争,进一步扩大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影响。在1928年至1930年间,上海的文化期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再加上原来已有的刊物,使上海的左翼文艺界有了广大的空间,他们冲破了白色恐怖,在“革命文学”论争中迅速形成了众声喧哗的繁荣景象。这为之后左联成立及左翼文艺运动的蓬勃开展做好了组织上、人才上、理论上的准备,起到了开辟道路的作用。
  左翼潮起——中共领导左联成立
  1929年6月25日到30日,中共六届二中全会在上海召开。会议提出了一系列文化战略,决定建立“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直属中央宣传部领导。潘汉年任书记,委员有吴黎平、杜国庠、李一氓、彭康、朱镜我、杨贤江、王学文、彭芮生、冯乃超、孟超。
  不久,中宣部部长李立三向吴黎平传达了党中央的三点意见:一是文化工作者需要团结一致,共同对敌,自己内部不应该争吵不休;二是我们有的同志攻击鲁迅,是不对的,要尊重鲁迅,团结在鲁迅的旗帜下;三是要团结左翼文艺界、文化界的同志,准备成立革命的群众组织。李立三要吴黎平去征求鲁迅的看法。吴黎平很快前往拜访鲁迅,谈了文学界的情况和作家团结等问题,传达了党中央的意见,希望鲁迅在组织左翼作家的工作中多出力,多指导。鲁迅表示完全同意党中央的意见。
  经过中宣部和中央文委的干预,论争双方加深了沟通和理解,论争趋于平息。创造社、太阳社跟鲁迅及其影响下文化界进步人士联合起来,成立左翼作家团体的时机也逐渐成熟。根据党中央的指示,潘汉年派冯雪峰前往同鲁迅协商,征求鲁迅对成立“左联”的意见,得到了鲁迅的赞同和支持。
  经协商,最终确定鲁迅、夏衍、冯雪峰、冯乃超、钱杏邨、郑伯奇、蒋光慈、彭康、柔石、洪灵菲、阳翰笙、戴平万12 人组成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筹备委员会。1930年2月16日,在北四川路的公啡咖啡馆召开了以“清算过去”和“确定目前文学运动底任务”为内容的“上海新文学运动者底讨论会”,实际上也是一次左联筹备会议,宣告左翼作家联合组织不久将正式成立。
  1930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华艺术大学(今上海市多伦路201弄2号)举行。到会的有鲁迅、夏衍、冯雪峰、钱杏邨、蒋光慈、冯乃超、田汉、李初梨、柔石、洪灵菲、华汉、殷夫、朱镜我、孟超、郑伯奇等49人。郭沫若、茅盾当时在日本,未出席会议,但均具名参加发起。鲁迅、夏衍和钱杏邨3人被推举为主席团成员。会上,潘汉年代表党中央作了题为《左翼作家联盟的意义及其任务》的讲话,他说,现在中国革命的高潮即将到来,作为左翼文化阵营的使命是成为这一革命的武器,左联要领导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鲁迅发表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总结了中国革命文学发展的历程、经验和教训,提出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基本方针和政策。之后,大会通过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理论纲领》。经过选举,鲁迅、夏衍、郑伯奇、冯乃超、田汉、钱杏邨、洪灵菲7人被选为常委,蒋光慈、周全平为候补常委。会议还通过了设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国际文化研究会、文艺大众化研究会等机构,创办机关刊物,与各革命团体建立联系等17项提案。至此,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的第一个革命文学组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宣告成立。
  潘汉年是中央文委书记,他在左联成立大会上的讲话自然是在传播党的声音,党在左联成立之初即予以指导和思想引领。左联的成立,使上海文化界进步团体、进步人士的思想认识统一到党的思想指导之下。这是中国共产党有组织、有纲领地领导文化思想战线斗争的开始。
  红色狂飙——左翼文化蓬勃发展
  左联成立后,逐渐建立起严密的组织系统,形成规范有序的运行机制。左联在成立时即建立了党团,冯乃超、冯雪峰、阳翰笙、丁玲、周扬等先后担任左联党团书记。具体组织架构是:“中共中央宣传部(后改由江苏省委宣传部管辖)——中央文化工作委员会——左联党团——左联执委会、常委会——秘书处——各委员会——各小组”。从左联成立直至解散,始终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发展。
  左联组建了国际文化研究会、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会、大众文艺委员会、工农通信运动委员会等下属组织,以及外围组织“文艺研究会”“读书会” “读报会”,以及中国诗歌会等团体,把触角伸向工厂、学校。北平的左翼作家和进步文学青年听说左联成立备受鼓舞。中央文委派遣段雪笙、郑吟涛等前往北平宣传活动,北方文艺界立即团结起来共同行动。1930年9月8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北方部在北平成立。之后,左联在全国各地建立许多分会,如天津、广州、青岛等。同时,左联组织迅速走向国际。1930年夏,在日本的进步文艺青年和作家、艺术家,积极响应国内左翼文艺运动,在东京发起成立左联东京支部(分盟)。1931年,左联加入了苏联的“国际革命作家联盟”,派萧三为左联驻该联盟代表,并与美国、德国、法国、奥地利、日本等国左翼文化组织取得联系,相互声援,相互支持。左联形成了以上海、北平、广州等中心城市为框架,深入到企业、农村、学校的左翼文艺组织系统,席卷文坛,辐射全国,波及海外,改变了整个中国文化版图的色彩。
  左联成立后,中央文委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迅速拓展,派出左联骨干力量,牵头组建了更多左翼文化组织。1930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社联)成立;7月,中国美术家联盟(美联)成立;8月,中国左翼剧团联盟(剧联,后改为戏剧家联盟)成立。在此基础上,10月,中国左翼文化界总同盟(文总)成立。文总成为中央文委领导左翼文化团体、协调左翼文化运动的公开机构。此后又陆续建立中国左翼新闻记者联盟(记联或新联)、汉语拉丁化联盟(语联)、左翼教育工作者联盟(教联),以及电影小组、音乐小组等团体。这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对左翼文化组织的领导,已基本覆盖了文化领域的各个方面,同时也标志着文化统一战线基本建立。左联作为所有左翼文化组织的领头羊,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时代强音——顽强突破“文化围剿”
  在左翼文化蓬勃发展的同时,国民党当局压迫也如影随形而来。国民党推行文化统制政策,镇压、迫害左联为代表的左翼人士。国民党在对中共进行反革命军事围剿的同时,也对左翼文化阵营发动了“文化围剿”。
  国民党当局相继颁布《宣传审查条例》《出版法》等法律、条令,对书籍刊物的编辑、出版和发行施加种种限制,直至严加查禁。鲁迅、郭沫若、蒋光慈,茅盾、钱杏邨、胡也频等左翼作家的大量书刊被查禁销毁。据不完全统计,从1929年至1936年,被查禁的社会科学和文学艺术方面的书刊多达千余种。同时,多个社团及其出版部门书店被封闭。1929年2月,国民党查封了创造社,后来又查封艺术剧社,还有现代、北新、群众、江南等进步书店被查封。此外,当局抛出“民族主义文学”“三民主义文学”等口号与左翼文艺对抗。推出了许多国民党的刊物,如《社会新闻》《汗血月刊》《前途》《文艺战线》等,在文化领域排斥左翼文艺组织。
  更为卑劣凶暴的是,国民党当局对左翼文化人士进行疯狂追捕、迫害和屠杀。1931年1月17日,柔石、李伟森、胡也频、殷夫、冯铿五位左联作家,在上海汉口路东方旅社秘密开会时,因叛徒告密被捕,2月7日被秘密处死于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后院。1933年5月14日,左联党团书记丁玲在上海昆山花园路7号住所被捕,同时被捕的还有中共江苏省委机关报《真话报》总编辑潘梓年。当天下午,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应修人到丁玲处谈事,在与埋伏的特务搏斗中牺牲。据不完全统计,左翼文艺运动期间,先后有数百位左翼文化人被逮捕、软禁,甚至被杀害。
  面对国民党当局的疯狂镇压,左翼文化人士并没有被吓退,他们奋起反击。“左联五烈士”事件后,左翼文艺运动遭受重挫。左联开始调整斗争策略。1931年3月,创办《文艺新闻》周刊,以小报面貌出现,消息、内容芜杂,但实际上核心内容还是左翼的。1931年9月,创办力图“灰色一些”的《北斗》文学月刊,由丁玲主办,成为团结文化界开展进步文学活动的活跃媒体。1931年11月,左联作出《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新任务》决议,指出要强调注重文学活动,调整了发展策略和方针,使左翼文艺运动逐渐摆脱“左”的偏向。左联及其他左翼文艺组织编辑出版大量杂志报纸,先后创办《萌芽月刊》《拓荒者》《文化月报》《文学》等几十种刊物,创作和发表了大量为群众所欢迎的作品。左翼还占领了大量中右翼报刊的阵地。《申报》副刊《自由谈》创刊于1911年8月。1932年11月,黎烈文担任主编后实行改革,成为左翼重要阵地。鲁迅和茅盾都在《自由谈》上发表了大量杂文,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1933年11月,随着国民党对中央红军第五次军事“围剿”的发动,国民党当局同步提出了“文化围剿”政策。除严审、查禁、捕人等外,还推出一系列新法规,创办新刊物,提倡“新生活运动”,对左翼文化实行多层次、系列手段大肆“围剿”。左翼文艺界团结抗击,联合各界力量,形成联合战线,强力冲击当局的各项“围剿”措施,为中共在文艺领域获得政治主导权贡献了诸多力量。左联利用光华书局、亚东书局、现代书局等所能掌握的书店,给左联作家出版书物,扩大了左翼文化人士的舆论活动空间,为左翼文艺组织还击国民党“文化围剿”提供了较好的文化生态环境。1933年3月,在中共党组织领导下,成立了以夏衍为首的电影小组。从1933年起,陆续拍摄、上映了一批左翼电影,到1937年共拍摄、上映74部,开创了左翼电影事业的新局面。1935年6月,左翼文艺界携手各中间力量,发表《我们对于文化运动的意见》,抨击当时政府和右翼文化界提出的复古读经运动。1935年10月25日,文总机关刊《文报》刊登文总及左联、社联等左翼6个社团的新纲领,坚持抗击当局的“文化围剿”。
  左翼文艺界在反抗国民党“文化围剿”的过程中传播了马克思主义,将革命文化的种子播撒到广大的民众心中,为传播革命真理、争夺话语权、唤起民众、争取民心,发挥了重大的历史作用,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
  救亡图存——汇入抗日救亡文化大潮
  20世纪30年代,中国一直受到日本方面的挑衅侵略。自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中国共产党坚决主张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与国民党当局的不抵抗政策形成鲜明对照。左联及其他左翼组织高举文化抗战旗帜,提出主张,引领舆论,体现了正义与正确的立场。九一八事变后,左联向世界各国文化组织发出《告国际无产阶级及劳动民众的文化组织书》,抨击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宣示抗战到底。一 ·二八事变后,左翼文艺界发出《告世界书》,猛烈抨击日寇侵略。此外,左翼文艺界还拍摄了《风云儿女》等电影、创作了《义勇军进行曲》等著名爱国歌曲,在文学、戏剧、电影、音乐等领域,宣传抗日救亡,用艺术唤醒民众。
  面对日本侵略加剧,1935年8月1日,中国共产党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发表《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八一宣言),提出组织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倡议,号召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全力抗击日本侵略者。随后,左联驻莫斯科“国际革命作家联盟”的代表、左联作家萧三,按照中共中央的指示,致信左联,要求在“民族危机日益加紧”的形势下,“取消左联,发宣言解散它,另外发起、组织一个广大的文学团体”,联合更多文化界爱国力量,投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开展抗日救亡文化运动,为救亡图存发挥更大作用。据此,左联于1935年底解散,结束历史使命。随后,其他左翼文艺组织也陆续解散,左翼文艺运动汇入抗日救亡文化的大潮,从而进入了新的历史阶段。
  左翼文艺运动,为中国的人民解放、社会发展、文明进步和文化建设,写下了中国现代文学艺术的辉煌新篇章,成为20世纪中国影响深远的重大文化运动之一,并留下了无数红色文化经典。在与国民党“文化围剿”的生死抗争中,左翼文化大军成为中国革命文武两支生力军之一。
  对此,毛主席曾经给予极高的评价,1940年1月,他在《新民主主义论》的演讲中这么说过:“作为军事‘围剿’的结果的东西,是红军的北上抗日;作为文化‘围剿’的结果的东西,是一九三五年‘一二九’青年革命运动的爆发。而作为这两种‘围剿’之共同结果的东西,则是全国人民的觉悟。”
  从左翼文艺运动的蓬勃发展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共产党文化战略。这是中国共产党引领先进文化发展的一次重大实践,也是中国革命取得最终胜利的重要保证。
  (编辑  李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