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巍巍太行山上,有一座纪念碑,正面是杨尚昆的题字:“太行新闻烈士永垂不朽”,背面镌刻着在太行山战斗过的57 位新闻界烈士的名字,第一个是何云,第二个是李竹如。
1939年元旦,华北《新华日报》在太行山区沁县后沟村创刊。当时报社的工作人员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何云从西安带到太行山的十几位同志,他们根据党中央的决定,到太行山筹办《新华日报》华北分社。另一部分是由李竹如任社长的晋冀豫区党委机关报《中国人报》的同志。另外还有从延安抗大、陕北公学、鲁艺等校来到太行山的一些文字和美术工作者。何云任社长兼总编辑,李竹如任副总编辑。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的领导同志,对华北《新华日报》非常重视。朱德总司令曾亲到报社视察,他称赞《新华日报》“一张顶一个炮弹,而且天天在和日寇作战”。他还特地派人送给报社100 块银元作为奖励。杨尚昆、彭德怀、左权、陆定一等领导同志都参加党报委员会,由杨尚昆任书记。华北《新华日报》创刊那天,薄一波等领导同志还亲到报社祝贺。
华北《新华日报》是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机关报,是华北敌后新闻事业的一面旗帜。报社工作人员在敌人封锁、物资缺乏、油墨纸张奇缺的条件下克服重重困难,坚持报纸正常出版。他们奔波于激烈的反“扫荡”斗争中,报社没有固定地址,经常突围转移。为适应游击战争的环境,他们精简装备,全部印刷器材连同电台只需三四匹骡马就可以驮走。何云风趣地说,咱们是“背着报馆打游击”。报社编辑和工人们编成连队,荷枪实弹,一边与日伪军周旋,一边编印出报。在敌人进行大规模“扫荡”时,报社人员就化整为零,分派到各地,出版东线、西线、南线、北线版的油印或石印报,及时报道各地战况,宣传战斗中涌现的英雄人物,揭露敌人烧杀、抢、掠的暴行,并且经常发表时事评论,帮助读者认清形势,坚定抗战必胜的信心。
华北《新华日报》不仅是华北敌后坚强的宣传阵地,而且是一所培养新闻工作者的学校。1938年,李竹如在《中国人报》社办了一个记者训练班,后来改为华北《新华日报》记者训练班,培养了一批年轻的新闻工作者。据不完全统计,在1939-1942 年间,在华北《新华日报》工作过的记者编辑及其他工作人员,就有 200多人。其中许多人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新闻界的领导骨干或著名的编辑、记者。如陈克寒、张磐石、左漠野、史纪言、李庄、安岗、华山、魏克明、江牧岳、沈建图等。还有著名的作家和美术家,如赵树理,当年他在李竹如任社长的《中国人报》当编辑,后来并人华北《新华日报》社,他的文学创作是在抗日战争烽火中逐渐成熟的。著名美术家罗工柳、彦涵,也曾担任过华北《新华日报》的美术编辑工作。
1942年5月20日,华北《新华日报》社驻在辽县山庄。何云接到八路军总部发出的通知后,立即召集全社人员进行反“扫荡”动员,把报社人员按战时编制,编成两个中队,改称八路军三营教导大队,埋藏了印刷机和各种物资器材,于25日拂晓撤离山庄,向庄子岭一带转移。途中他们曾与罗瑞卿率领的部队汇合,在敌人的包围圈缩小后,罗瑞卿决定化整为零,分散突围。何云率领少数编辑和电务、文印人员组成的小分队,转移到冀北,继续出版油印报纸。由于敌人封锁很严并穿梭“扫荡”,加上敌机轰炸扫射,何云率领的小分队几次突围没有成功,周旋于庄子岭附近的崇山峻岭之中。在辽县东南大羊角村附近,他们还架起电台,抄收新华社电讯。28日凌晨,敌人开始搜山,何云和几个同志隐藏在半山坡的灌木从中,不幸被敌人发现,在激烈的战斗中,何云身负重伤牺牲。报社经理部秘书主任黄君钰(女)和16岁的女译电员王键、医生韩瑞三人隐藏在道士帽峰顶的一个山洞中,6月2日清晨,被敌人发现。他们沉着应战,从清晨坚持到黄昏,敌人没能接近洞口。夜幕将要降临时,敌人又一次逼近洞口,黄君钰拔出手枪接连打倒几个敌人,其余敌人四散而退。当晚 7 时许,敌人从后山登上山顶,在洞口点燃柴草,妄图用浓烟烈火烧死熏死他们。滚滚浓烟涌入洞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在弹尽援绝无法突围的情况下,黄君钰冲出洞口,纵身跳下悬崖。藏在山洞深处的王键和韩瑞,被熏得奄奄一息,后被敌人残杀在洞内。黄君钰纵身跳崖时,隐藏在对面 50米外山洞中养伤的她丈夫王默蓉,听到枪声,借着火光,看到了这悲壮的幕。王默磬是五天前去抢救陷人重围的何云时负伤的,当时满脸是血,奄奄一息,幸被老乡发现,拾到山洞中养伤,黄君钰当时知道后还给他送过草药。战后,王默磬给黄君钰的父亲黄友郢写信,诉说了当时的情景:
“夜九时,敌暂退,婿勉力裹伤蛇行,潜入敌围。行至该山,时皓月正明,寻到遗体,无血无伤,服装整齐,眉头稍锁,侧卧若熟睡,然已心胸不温矣。其时婿不知悲伤,不感创痛,跌坐呆凝,与君钰双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觉君钰亦正握我手,渐握渐紧,至不可脱!迨山后枪声再起,始被惊觉,时正午夜,负遗体至适当地点,以手掘土,暂行掩埋。……吾岳有不朽之女儿,婿获贞烈之妻,概属民族无上之光荣。”
在这次反“扫荡”中,八路军参谋长左权英勇殉国,何云等华北《新华日报》社的 46 位同志壮烈牺牲。刘伯承非常悲痛地说 :“实在可惜啊!一武(左权)一文(何云),两员大将为国捐躯了。”当年9月1日,延安举行“第九届记者节暨追悼青记总会北方办事处主任何云及全体新闻界殉国烈士纪念会”,杨尚昆在会上报告何云烈士事迹,博古讲话,王若飞、李维汉、陶铸、胡乔木等同志参加了追悼会。9月18 日,八路军总部为左权、何云等烈士举行公葬、召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
也是在 1942 年牺牲的李竹如烈士,不是牺牲在太行山上,而是牺牲在山东沂蒙山区对固峪反“扫荡”战斗中。1939年5月,中央决定组建以徐向前为司令员、朱瑞为政委的八路军第一纵,统一指挥在山东和苏北的八路军各部队。李竹如被北方局选调随徐向前、朱瑞去山东,同行的还有华北《新华日报》社的白汝、贾霁和刚从延安到北方局的郁永言。1927 年人党的李竹如,从“ 九一八"事变起就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当时他是南京中央大学中共秘密支部书记,郁永言是支部委员。在他们的领导下,中央大学的师生和来自北平、上海、天津、武汉、重庆、济南等地到南京请愿的大批学生联合起来,于12 月17 日发动了有3万多人参加的联合大示威,遭到大批国民党军警的残酷镇压,酿成震惊全国的南京珍珠桥惨案。在国民党反动当局迫捕下,李竹如被迫回到山东,更名改姓先后在济南、平原等地学校任教。他秘密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在课堂上宣讲马克思主义,培养出一批革命青年。“七七"事变后,他们分赴延安和山东等抗日根据地,后来有几十位成为党的高级干部。在济南,李竹如还与友人创办了《新亚日报》,宣传抗日救亡,揭露日本的侵略野心,反对国民党“先安内而后攘外”的政策。他亲自写署名社论,支持在北平爆发的“一二九”运动。1936年7月,李竹如又到上海创办了由蔡元培题写报头的《文化报》。鲁迅先生逝世后,他访问许广平,参加鲁迅葬礼,采写了一系列连续报道。绥远抗战爆发后,他连写四篇社论,支持绥远军民抗击日军和伪蒙军进攻的正义行动。沈钧儒等七君子被捕后,李竹如在《文化报》上连续发表声援七君子的报道和文章及事件前他写的沈钧儒访问记。早在 1936年 10 月,他发表署名文章预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进程,竟与几年后发生的现实完全相同。在反动当局的严密封杀下,《文化报》经常被迫“开天窗”,但李竹如用非常巧妙的手法,不断给读者以真实的信息。
“七七”事变后,李竹如和几位革命知识分子一起由上海去延安,途径山西时被一二九师留下做民运工作。1938 年5月,他领导创办晋冀豫区党委的机关报《中国人报》。1939 年1月与何云及从延安来的一些同志,创办了华北《新华日报》。1939 年他调到山东后,担任中共中央山东分局宣传部长兼《大众日报》社长,新华社山东分社首任社长,还担任中国青年记者学会山东分会会长和山东省文化界救亡协会会长。他是山东抗日根据地宣传新闻和文化界的主要领导人。同时,他还兼任山东省临时参议会的秘书长,为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民主建政做了大量工作。他组织起草了《山东省各级参议会组织条例》《山东省战时各级政府组织条例》,还起草了由山东省参议会颁布的《人权保障条例》,并在《大众日报》上全文发表。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人权保障条例。
1941 年冬,日伪军5 万余人在沂蒙山区进行大规模“扫荡”。正在这时,山东分局派李竹如去鲁南处理区党委书记赵镈被杀害的事件。他率领巡视团由大众日报社、新华分社同志组成的第一战时新闻小组,到鲁南去。第二小组由时任大众日报通讯部主任兼山东分社采编主任的郁永言率领,随山东分局行动。11 月 30 日拂晓,郁永言的第二组转移到盆泉村时,忽听大青山方向枪声大作,敌人很快从四面冲过来。新闻小组的同志迅速销毁文件,分散突围。在激烈的战斗中,郁永言和分社电台台长叶丰川等 10 位同志壮烈牺牲,分社电台也完全损失。李竹如从鲁南回来后,看望了报社的同志,鼓励大家振奋精神,继续坚持出报。这时,山东分局决定李竹如接替在大“扫荡”中牺牲的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即省政府)副主任兼秘书长陈明的工作。1942年10月底,他正在深人农村、访贫问苦,组织指导各地进行减租减息斗争时,敌人又开始对沂蒙山区进行第二次大规模“扫荡”。11月2日,李竹如与山东军区首长黎玉、王建安一起,由滨海区向鲁中区转移时,被“扫荡”的敌人包围在沂水县对崮峪山顶上。敌人凭借数倍于我的兵力,在空军、炮兵配合下,向我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天,黄昏我军突围时,遭到敌人密集火力的阻击,李竹如头部中弹牺牲。他牺性后,山东各界人士隆重举行追悼大会,延安《解放日报》进行了报道。1988 年 1月,徐向前元帅题词称赞“李竹如同志是我党宣传新闻战线上一位杰出的组织者和活动家”。
何云和李竹如,是抗日英烈中新闻界的优秀代表。当年延安《解放日报》称他们为“文化界先进”,正如我们现在讲的“先进文化的代表”。抗日战争胜利已经60 周年,也恰逢这两位烈士百年诞辰。他们同于 1905 年生,同于1942 年牺牲。谨以此文作为对何云、李竹如和我国新闻界抗日烈士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