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期●连载●

黄海惊雷

作者:阿章



(三十七)打弹惊蛇

肖波立功心切,得到他爹传来的情报,不向曾巍报告,便擅自行动,已是一错。如今,他眼见这对狗男女丑态毕露,暴怒之下,竟打开了弹弓,诚可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他一错再错。比狐狸更狡猾的张殿虎,脚底抹油,立即开溜,侥幸成了漏网之鱼。而愣头青的肖波却十分得意,自以为他此弹收到了“一石二鸟”之效。他用的弹子是有棱有刺的铁疙瘩,既击中了张殿虎的鼻子,还捎带划破了何仙姑的上唇,男的鼻子似被削了一刀,不仅鲜血直流,加之破了相,仿佛长了杨梅大疮,烂掉了鼻子,要多恶心有多恶心!那女的一心钻在钱眼里,也顾不得上唇渗血、疼痛,只想趁“四爷”大队人马来到之前,赶紧把那批“黄货”装上船,飞驶往丰桥,领皇军的赏金。

她眼见张殿虎提了一箱“黄货”飞步往他自己的小船上奔,这比割她身上的肉还痛!她尖声高喊:“这是俺的,你不许动!”张殿虎已跳上了小船说:“你放心,这一箱的赏金自然归你,一个不少!俺先走一步,把它捎回丰桥,是让太君知道你的确有‘黄货’,让太君放心,相信你!你快快装船,快快赶上来,你不知道‘四老爷’要多厉害有多厉害,晚一步就怕走不脱呢!”他只顾逃命要紧,边说边荡起双浆,飞也似的朝丰桥方向溜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大湖中。

何仙姑的上唇不断渗出血来,她也顾不得擦拭,只是用舌头去舔,人却钻到床底下,拖出那一箱箱的“黄货”,然后往来飞奔,直往船上搬。一时她汗流如雨,那脏脏的汗水流到上唇破处,腌得她钻心地疼痛,舌头也就更频频地舔伤处,一会儿她的上唇就肿得像猪八戒,仙姑转眼变成了个猪婆!

伏在房顶的肖波眼见张殿虎提了一箱东西往外飞奔,心想这大概就是“黄货”了。他恨不得立即纵身跳下,一把抓住这铁杆汉奸,夺下他手中的“黄货”。但,他知道自己独木难支,双拳不敌四手。他,一个半大小子,仅凭一副弹弓是制服不了这对狗男女的。他在房顶眼见何仙姑把一箱箱东西往外搬,心中更是焦躁异常,只盼着二肖赶紧领着军工部的警卫连来,逮住这一对狗男女。但是周遭毫无动静,看来二肖这小子是在黑夜里走岔了路,误了事了.咋办?此时,他心想,鬼子侵略俺中国,抢去的都是俺中国的好货,这“黄货”俺不知是个啥,但准是好货,不然深更半夜犯得着派铁杆汉奸来偷吗?不行,事不宜迟!二肖他们来不了,俺一个人也就豁出去了,反正不能让这对狗男女把“黄货”偷偷运给鬼子!于是在房顶的他大吼一声,掀了两片瓦向手提“黄货”木箱的何仙姑砸去。黑暗之中,肖波看不真切,并未砸中。何仙姑听到房顶的吼声和身旁瓦片砸地声,更是胆颤心惊,嘴里喊着:“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俺一命!”双手抱紧换赏金的一箱“黄货”,踉踉跄跄往船上奔去-肖波见没砸中那巫婆,便如狸猫般灵巧地纵身下房,边喊“站住,不许动!”边飞步追赶那巫婆。

何仙姑一听这喊声分明是个正在变嗓子的半大小子,顿时胆子壮了不少,心想,你这小厮,孤身一人,敢跟老娘单打独斗,老娘不请你吃洗脚水才怪哩!她手脚麻利地把那箱“黄货”搬上小船。按她那贪婪的欲望,打算把藏在床底和夹墙里的“黄货”统统搬上船,向皇军美美地领一大笔赏金,足够她过半世快活日子!此时,她已完全忘了国民党军溃退时,一位军官和官太太在她的庵里换车歇脚,把这一批“黄货”委托她保存,曾塞给她厚厚一叠法币,并对她作过一番吃嘱咐:“何仙姑,你是中国人,又是佛门弟子,咱中国人自当爱中国,佛门弟子更是讲究慈悲博爱,这批咱中国军队抗日之用的军用品,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决不能落入鬼子之手,将来你可把它们归还咱中国军队用于抗日,你的爱国义举会得到奖赏的!”当时她接过那叠法币,眉开眼笑,一口答应,大唱爱国高调,言犹在耳。如今却“有奶便是娘”,她丧尽天良,一心要把全部“黄货”送上门去,向皇军乞赏。但此时张殿虎已驾船逃之夭夭,她后面又有共产党“闻香队”的小鬼纠缠,她已顾不得夹墙中搬剩的“黄货”,便跳上船,撑篙离岸,一心要赶上张殿虎。岂料肖波已追到岸边,肖波喊不住她,心急如焚,无计可施,急切之下,便掏出身边仅有的武器——弹弓,朝那巫婆打去,黑暗之中瞄得不准,并未打到她的脸面,却打中了她那乱蓬蓬的鸡窝脑袋,巫婆痛得“哎哟”一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肖波趁此时飞跃上巫婆的小舟,那巫婆顾不了疼痛,骂骂咧咧:“小鬼,你等着,老娘今夜要送你进大湖喂鱼!”便举篙朝肖波劈头打来,肖波毫无惧色,双手去夺竹篙,彼此各拉住竹篙一头,互不相让,你争我夺,小船便随之摇摇晃晃,越摇晃越厉害,仿佛荡水上秋千,渐渐飘离了河岸。那巫婆气喘吁吁,虚张声势,声嘶力竭地喊:“张老板,快过来帮俺一把!”

肖波听她这一喊,心想,俺一对一,夺这船篙,不分高下,她若喊来了那姓张的汉奸,俺岂不吃亏?不行,趁姓张的赶来之前,俺一定要收拾了她!主意已定,他双手放了竹篙,赶紧摸身边的弹弓。岂料这巫婆鬼得很,立即举起竹篙向他捅了过来,他躲避不及,被竹篙捅下了水。那巫婆得意非凡,立即放下竹篙摇起双浆,掉转船头,朝丰桥方向驶去。自小练就一身好水性的肖波,岂容那巫婆捎了一船“黄货”去投敌!他一个猛子扎到船旁,双手攀住船舷便要跃上小船。那巫婆感到不妙,便举篙朝肖波戳来,篙头是铁头,十分厉害。肖波眼明手快,赶紧松了手,那巫婆戳了个空,因使劲太猛,险些栽倒。肖波水上功夫十分了得,双脚踩水,左手持弹弓架,右手拉紧皮带,对准那巫婆的脸狠狠地弹去,打个正着!他装的是铁疙瘩,近距离打中,犹如中了子弹,分外厉害。那巫婆中弹后,双手掩面,痛得在船舱里打滚,狂嚎:“哎哟,痛死俺了,张老板快来救救俺!”

肖波生怕她这一嚎叫,真把姓张的汉奸引来,这可是个麻烦他双拳难敌四手嘛!身手敏捷的他立即攀住船舷,跃身上船。此时船上无人荡桨,已经失控,在湖面上打旋,他便双手抓住双桨,专心致志摇回岸边。利欲熏心的巫婆何仙姑只在脸上挨了一弹子,装腔作势地嚎叫,打滚,其实并未受重伤。此刻她发现肖波跳上船,而且熟练地划浆让船调头向岸边靠拢,眼见自己要成了“四老爷”的俘虏了,她来了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向坐在船尾打双桨的肖波猛扑过来,用尽全身之力,要把肖波推下水。坐着摇桨的肖波一时无法使劲还手,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脑袋顶撞巫婆,两人便在船上扭打起来。

何仙姑仗着自己是成年人,个子比肖波高出一头,自以为可不费吹灰之力,活生生把这半大小子扼死,扔到大湖里去喂鱼。她便用那僵尸般的十只长指甲去卡肖波的脖子。肖波却趁势一把揪住她那带发修行的长发髻。半大小子的肖波虽然个子不高,却是从小学打铁的,浑身是劲,一手把她的长发揪住,另一手握紧拳头狠狠饱以老拳,只几拳就把那巫婆打倒在船舱内,并立即用缆绳把这巫婆的双手和双脚捆了起来,活像农家捆绑那出栏的肥猪。但在黑暗中,肖波看不真切,捆绑得并不结实,打的结也并非死结。这巫婆仍不甘心失败,嘴里还在尖声喊“张老板,快来救俺”!肖波听了心烦,索性从船上找了块擦船的抹布,塞进她的嘴巴,她只能像猪一样哼哼唧唧,再也不能像哭丧妇般地干嚎了。

肖波单斗独打,抓住了巫婆何仙姑,截下了一船“黄货”,十分得意,心想这回俺立了一大功,下回评英模也该轮到俺啦!他满心欢喜,撑船靠岸,将船稳稳地系在桩上,便坐在船头,等候二肖他们到来。这半大小子熬了大半夜,又与那巫婆扭打了好一阵,毕竟累了、困了,此时,瞌睡虫悄悄钻进了他的脑瓜。他不知不觉垂下了头,打起了盹,而且响起了鼾。在梦乡中,他听到自己那鼾声变成了成串的鞭炮声和乡亲的鼓掌声。接着,他远远看到有一个壮实的半大小子,骑着高头大马,胸挂大红花,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大伙举手敬礼。他仔细一看,这不正是他自己么?他心中大喜,猛地醒了过来,才发现他弟弟二肖已领着军工部警卫连全副武装的一排战士跑步赶到,老曾、老陈和小高都随队赶来了。

肖波十分得意,向老曾报告:“这一船‘黄货’,俺扣下了,那巫婆也被俺抓……”他说话之际,朝船舱一看,立即把话噎了回去,原来刚才被自己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巫婆,不见了踪影,正如俗话所说,“眼睛一霎,老母鸡变鸭”。这是咋回事?他满腹狐疑,期期艾艾地问:“莫非你们把巫婆押上岸了?”老曾说:“咱们刚到,只看到你,谁见巫婆了?”肖波浑身冒汗,没想到刚眯眼瞌睡了一会儿,这巫婆居然趁机逃跑了。浑浑噩噩的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打盹之际,那巫婆挣脱了捆绑她的缆绳,举起了竹篙,企图打死正在打鼾的他。但此时警卫一排战士整齐的跑步声,如滚滚春雷,自远而近,她一听情知不妙,是“四老爷”大队人马赶到了,她若迟一步便跑不掉了,她只顾逃命要紧,既没时间打死肖波,也顾不得这一船“黄货”,便悻悻地跳上岸,一溜烟地遁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如果警卫排未及时赶到,肖波的小命还不知道能否保得住哩!

肖波肚里暗暗叫苦,这一个瞌睡误了大事,何仙姑趁机溜走了,他笑着对曾巍说:“好在俺是丢了芝麻,抱了个大西瓜。这一船‘黄货’还在呢。”便颇为得意地把弹弓打那对狗男女的事告诉老曾,满以为老曾会表扬他,岂知老曾却说:“你呀,没脑子,太任性,不到火候就揭锅,你就不能忍耐一下?你这一弹弓,打草惊蛇,等于给张殿虎报了个信,让他溜之大吉,你这是干啥嘛!”

(三十八)卖女葬妻

狐狸般狡猾的张殿虎不顾鼻破血滴,抢了一箱“黄货”,夺路而逃,他如惊弓之鸟,生怕随后赶到的新四军部队来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他跳上自己的小船,拼命划桨,直往丰桥逃命。他越近丰桥,心中越打鼓,他从犬养那里领受这一任务,满心欢喜,自以为准可稳稳捞一票——人财两得!如今适得其反,这刁钻残酷的犬养将军可不是好对付的,他布置的任务没完成,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轻则关禁闭,挨板子,重则烫烙铁、灌辣椒水,对支那人尤其心狠手辣,回到中心碉堡,这一关咋过?不回碉堡呢,自己投敌叛变,干了那么多坏事,罪行累累,“四老爷”能饶得了他吗?他一咬牙,驾船直奔丰桥,上了岸,提了那箱“黄货”,径自晋见犬养将军。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一方面他等着挨刀,另方面也心存侥幸,他从何仙姑处抢来的那箱“黄货”,和被新四军打破的鼻子,足以证明他是尽了力了,如果稍一迟疑、拖延,便会被“四爷”包了饺子,连个向皇军报信的人都没有了。皇军能不宽宥吗?

打烂鼻子的张殿虎,把自己涂得满脸是血,装出一副可怜相,提着一箱“黄货”,提心吊胆,去见犬养,结结巴巴,不敢不如实汇报此行经过,并说:“报告太君,共党的闻香队厉害得很,俺还没喝三杯酒,他们就闻到酒香,围上来了,俺险些当了共军的俘虏,多亏俺机灵,挨了一弹,情知不妙,拔脚就溜,还抢出一箱‘黄货’。”说着双手呈上那箱“黄货”。最近博得犬养青睐和信任的熊本,由军曹提拔为少尉参谋后,时刻不离犬养左右,工作格外卖力、巴结,他听完张殿虎的话,很不以为然,连连摇头。犬养便问:“熊本君,有何高见?”熊本受宠若惊,“哈依”一声,吹胡子瞪眼睛地怒斥张殿虎,由一旁的毕家驹翻译:“你这是坐失良机!你一到大悲庵,就应立即搬‘黄货’上船,迅速返回丰桥。此时神不知鬼不觉,必定马到成功!而你又是喝酒又是胡调,硬是贻误战机。你丢失了这一批黄色炸药,该当何罪?”毕家驹翻译完毕,也趁机火上添油,想来个借刀杀人,便说:“是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这批黄色炸药落入共军之手,这岂不是如虎添翼吗?将来它会给皇军与和平军造成多大损害?你是不是存心助共军一臂之力?”毕家驹这番话更令熊本怒火中烧,他嗖地拔出寒光闪闪、杀过无数中国平民的倭刀,眼望犬养,只等头头点头。张殿虎一见这般光景,知道自己此刻命悬一线,立即“扑通”倒在犬养脚下,连连磕头,又膝行向前,脸贴犬养的军靴,苦苦哀求:“将军饶命,饶命,俺该死,俺是好色贪杯,误了皇军大事,委实不是存心助共军的,请将军看俺平素对皇军忠心的份上,饶俺这回。今后俺一定为皇军效死力,立大功!”犬养从心底看不起这个背叛自己国家、民族的无耻之徒,杀他如踩死一只蚂蚁,掐杀一只臭虫,但杀了他,一时再到哪去找这么一条对皇军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罢了,罢了。犬养一摆手,熊本知趣地把倭刀插入刀鞘。犬养长叹一声对张殿虎说:“张君,我知道你曾帮助共军制造黑色火药,向他们传授制造黑色火药的技术,估计他们还在共区制造黑色火药,用来对抗皇军。老实说,对此我根本不屑一顾,从不放在心上,黑色火药嘛,这是你们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一,少说也有千余年的历史。自从诺贝尔发明了T·N·T黄色炸药后,你们老祖宗发明的玩意,如今只能用来放礼花,做鞭炮,用它来与皇军打仗,它好比是小蚂蚱,能蹦得有多高?能成得了气候吗?所以皇军根本不把它当做一回事。可如今这批黄色炸药落入共军之手,问题就严重了,真正是老虎插翅膀了。不过,中国人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又说‘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自有锦囊妙计,拔掉老虎的翅膀。”

熊本顿地一个立正,说:“将军阁下,部下愿闻其详。”犬养神秘地笑笑说:“此是军事机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熊本明白了,这两名亲日的支那人都不可靠,得防他们一着。此时犬养板起了脸,对张殿虎说:“张君,皇军宽大为怀,这回饶你一死,但你要戴罪立功,在一月之内摸清这批‘黄货’的去向,否则,一月之后就是你的死期,知道吗?”张殿虎垂头丧气,连声说是。心想,先答应下来,但求混过这一关,躲过这一劫。同时心里恨恨地想,鬼子骂俺、惩俺,俺无话可说,是自作自受。可你毕家驹是自己人,为啥在一旁扇风点火,说什么“黄货”没运回是俺“为共军助一臂之力”,扇得那狗熊本拔出倭刀,险些要了俺的老命。毕家驹呀毕家驹,俺轻饶不了你,骑驴看唱本,你且等着瞧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俺一年之内就教你见分晓!

犬养斥退了张殿虎,也让毕家驹回和平军驻地,只留下了自己人熊本,两人这才舒心地说几句体已话。熊本斗胆问:“将军,您刚才说的机密,能否透露一二?”犬养高深莫测地笑笑,在纸片上写了“空袭”两字,立即划火柴,将纸片点燃,烧成灰烬,投入烟灰缸。熊本看了这两字,恍然大悟,竖起拇指,连连说:“高招、高招!”犬养说:“只有此招,方能把它们扼杀在摇篮里。但一定要有正确情报,要找准穴位,方能一针见效!”

肖波这愣小子不及时传递情报,擅自采取行动,险些误了大事。幸而老曾率警卫一排及时赶到,截下了一船黄色炸药,也救了肖波一命。老曾批评了肖波,可肖波并不在意,反而自以为立了功洋洋得意。这小子虽说是老曾收下的打铁学徒,但因当时年纪小.未到参军年龄,没有列入编制,再说,他受伤后就回到杨家庄养伤,成了杨家庄儿童团的团长。老曾、老陈和小高等对他的“无组织无纪律”确实很生气,但老曾认为对他这么一个半大小子又不好苛求。批评嘛,轻不得又重不得。他思来想去,认为还是把帮助肖波提高认识一事委托给老于头为宜。因为老于头是肖波尊敬的“于大伯”,是肖波爹的挚友、乡亲,说话也方便,轻些重些都无妨。说实话,老曾的确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老曾找老于头一说此事,老于头一口答应,说:“这个焐不熟的生瓜蛋子是俺看他长大的,他吃奶时俺抱过他,他还尿了俺一身呢。俺骂他打他,他都服帖。这事就交给俺办吧。”

一提起肖波,老于头不禁想念起自己失去的大闺女小荷。他分明记得小荷是与肖波同年同月出生的,比小莲大四岁。那年老于头和肖波爹,一个喜得千金,一个喜得贵子,两人一起饮酒,酒酣耳热之际,两人为这对还在吃奶的儿女定了亲,结为儿女亲家。但是世道不太平,先是军阀混战,抢夺地盘,当地沦为战场,接着洪水泛滥,大堤失修,一时成为泽国。洪水久久不退,老于头一家人在一叶渔舟上随波逐流,缺衣少食,日晒雨淋,小荷和小莲的妈妈得了病,发高烧,无医无药,老于头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妈妈死去。孩子妈妈奄奄一息时,还再三叮嘱老于要把一对女儿扶养成人。稍稍懂事的五岁女儿小荷搂着死不瞑目的妈妈的脖子,直喊“妈妈醒醒”。还在吃奶的小莲,趴在妈妈身上缠着要吃奶。老于见了心如刀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真想一头栽进大湖,一了百了。但一对小女儿是亡妻留下来的心头肉,他若死了,孩子由谁来抚养?他不能辜负妻子临终的嘱托,他死不得,不能死啊!不能死就要作活的打算,妻子的遗体以入土为安,一对女儿又嗷嗷待哺,咋办?他把渔船停在扬州码头上,上岸转街,渴望碰到个江湖朋友,能为他济危解困,但他失望了。途经苏唱街时,他看到与他一样的穷汉,牵着小女儿的手,女儿跪在地上,头上插一草标,这是走上绝路的穷人卖女儿啊!他想,他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孩子妈的尸体搁在船上,散发出腐烂的气味,等着掩埋,两个女孩饿得哇哇哭,与其都饿死,还不如卖掉一个女孩,换钱来买一口薄皮棺材葬娘,也让她为娘尽孝心,余钱可养活另一个女孩。于是,他左手牵五岁的小荷,右手抱一岁的小莲,蹲在苏唱街上,两个女儿头上都插了草标,等待买主选择。

当年扬州苏唱街是条烟花街,妓院、书寓、赌场、茶馆、酒楼,鳞次栉比,尽管苏北农村遭灾、饿殍遍野,这里却是富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倚玉偎香之销魂窟。畸形的世界,畸形的繁荣,是当时的老于看不懂的。他只能逆来顺受出卖自己的亲骨肉。共产党、新四军来到他家乡后,他方知那是压迫、剥削,是人吃人的世界。

五岁的小荷尽管身上鹑衣百结,面有菜色,但眉清目秀,天真烂漫,犹如画中人,十分惹人怜爱。她头插草标,却不知愁为何物。一时便有人围上来讨价还价。老于但求能换一口薄皮棺材和五斗米,那人便给了十块大洋,领着小荷走了。小荷怕生,不肯离开爹和妹妹,老于头哄她说:“你跟这位叔叔去吃好饭再回来。”小荷一步一回头,怯生生地跟着这陌生人远去。老于多了一个心眼,暗暗跟在那人后面,发现那人领着哭哭啼啼的小荷进了一家红玉书寓。从此,父女音信断绝。五年后,老于来苏唱街红玉书寓打听,一个看门的老乡告诉他,他的女儿学会了吹拉弹唱,已转卖给一个东洋人,整整卖了五百块大洋,那东洋人已把她带到日本去,据说是培养她当日本的艺妓。从此,这桩卖女葬妻的伤心事,成了老于头心中永远的痛,他没法向亡妻交代,也没法向肖波父子交代。如今,要他去做肖波的思想工作,这愣小子会知道他未来的岳父把他的未婚妻卖掉了吗?但愿他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他心想,当时只是酒后的一句戏言,不作数的。

就在这时,有一批从日本本土飞来的日军高级将领,携带了艺妓,由犬养将军陪同,坐在飞机上,巡视李庄、杨家庄一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