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期●扬我中华魂●

血洒海疆 浩气长存深切怀念新四军三师参谋长彭雄

作者:钱小惠

  
  
  
  
  生于1915年的彭雄,原名彭文灿,江西永新人。早在1930年,他就参加了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2年转入中国共产党,曾任营长、团参谋长、团长,参加了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和两万五千里长征。
  1943年初的一个晚上,时任新四军三师参谋长的彭雄在烛光下看到一份延安发来的电报。就寝时,他问才结婚不久的妻子吴为真:“你想学习吗?”
  与彭雄结婚前,吴为真是阜东县纺织生产合作社秘书长、党支部书记,婚后在三师政治部任职。听彭雄问她,她不禁扭头看着彭雄回答他说:“怎么不想?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彭雄轻轻地问:“到延安去,行么?”
  “到革命圣地?”吴为真脸上露出笑容,“怎么去呢?”
  彭雄小声地告诉她说:“延安来了电报,要抽调一批领导干部去培训,准备迎接抗战的胜利。”
  听了彭雄肯定的话,吴为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参加革命前,彭雄只上过两年私塾。他的文化与革命理论全靠参加革命部队后自学。短期的红军大学、受训,使他养成了刻苦学习的好习惯,不论军事、政治、文化……什么书他都爱读,还常常一边读书,一边用红蓝铅笔在书上划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或做—些批注。到延安学习是他长久以来的向往。据《赖传珠日记》记载,早在1942年1月15日,他就曾向领导提出要求到延安学习。而今延安发来了电报,能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他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的。
  此后,彭雄去找师长黄克诚,正式提出要去延安学习。经黄师长发电报请示延安,同意了彭雄的的请求。
  2月10日,在彭雄主持下,三师召开会议。会上,师长黄克诚传达了中央指示,鼓励大家努力学习,准备迎接全面大反攻,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并提出经领导批准去延安学习的干部已结婚、爱人是干部的,可随同丈夫一起去延安,同时还宣布三师赴延安学习的干部队由彭雄任队长,八旅旅长田守尧任副队长,八旅政治部主任张赤民任党支部书记。因当时敌情紧张,预定干部队赴延安的路线是渡过淤黄河,跨过陇海铁路,经山东,最后到达延安。
  11日晚,由彭雄等11名三师团以上干部与吴为真等七名女同志组成的干部队与部分随行警卫员在师部一个武装连的护送下,行军到阜宁县板湖附近休息,吃晚饭。次日拂晓前,干部队转移到阜东。九时许,警卫连报告,有一股敌人在后边追击。彭雄下令,干部队快速前进,警卫连阻击敌人,坚决把敌人打回去。
  14日,干部队到达东坎镇,遇我军两个连,得知敌情更紧张。其时敌人已纠集两千余众,加上两门大炮,三架飞机,企图把干部队歼灭在李家湖。由此,干部队临时又要了一个连作掩护部队。彭雄命令作战科长席庶民留下负责女同志的安全,将军马暂时隐蔽,以免被敌人发现。当天上午10时多,战斗打响。敌人分几路包围,我方背水作战,地形条件不利。战斗打得十分激烈。敌人反复多次冲锋,我方一个机枪手阵亡,一个受重伤。在这紧急关头,曾经参与指挥青阳镇战斗、苏北1941年夏季反“扫荡”与程道口战斗的彭雄亲自端起机枪,一阵猛烈扫射,敌人被迫退了下去。在彭雄直接指挥和参战下,敌人的几次冲锋都被打退,战斗一直进行到当天下午四点多,警卫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干部队方突出重围。由于情况越来越严重,干部队的男同志分为两队,一队由田守尧领着八旅与独立团的干部,另一队则由彭雄领着师直与地方的干部。
  之后,他们在分析了具体情况后,先后找到黄师长,提出夜里绕过敌人封锁线走海路的设想,计划是坐二十四团缴获的一条最大的帆船经五垛到山东柘汪。这条船的船老大六十多岁,有四十多年海上驾船经验。黄师长经过再三考虑,同意了干部队从海上走的设想。16日晚7时许,三师赴延安学习干部队全体集合。团以上干部有彭雄、田守尧、张赤民、吴毅、张友来、曹云、席庶民、伍瑞卿、彭少英、黄国山、程世清等十一人,女同志有吴为具、陈洛莲、张明、陈思静、田友平、张锗、张鹤英等七人。上船前,大家把晚饭吃得饱饱的。听说晕船吃点咸菜会好些,还准备了一点咸菜带上船。同志们都配有手枪。主要干部带一两名警卫员,佩带二十响驳壳枪,还有几支步枪和少量手榴弹。
  出发了。彭雄走在最前面,来到海边。“今晚风怎么样?”彭雄问船老大。
  “顺风,好得很!现在就可以开船。只要风不停,明天天不亮就可以到山东。”船老大回答说。彭雄请护送的警卫排同志们回三师司令部,向师长报告干部队已安全上了船。
  夜幕渐渐降临,大海—片漆黑,只听得哗哗的水浪声。彭雄、田守尧、张赤民等和女同志们坐在后舱,团长和科长们坐在中舱,警卫员和通讯员们都坐在前舱。彭雄布置好了望哨,叫船舱里的同志们躺下休息,还让晕船的同志嚼点咸菜。不多一会儿,干部队的同志们大都休息了,有的还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叶孤舟行进在大海中,海天苍茫,干部队队长彭雄此时并没有像同志们一样入睡。他的大脑在不停地运转,思考着此行还会遇到哪些困难,怎么克服。是啊,前半夜航行顺利,那么后半夜又会怎样呢?
  涛声渐渐低沉,波浪小了,船行也趋向平稳。其时,船正航经敌人据点连云港附近海面。
  次日凌晨三点多,一个叫小张的水手急忙跑进船舱,神色十分紧张地向彭雄报告:“参谋长!风停了,船也停了!”
  田守尧一听赶紧坐起身来问掌舵的船老大:“这怎么办?”
  “船上没有发动机,风停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根据你几十年掌舵的经验,碰到这样情况该怎么办呢?”
  “办法嘛,那只有向老天爷许愿,求神呼风,把船吹到柘汪。然后我买纸烧香,供猪头,磕头谢风神……”船老大无可奈何地回答。
  听了小张的报告后,彭雄立即拿了望远镜,随小张到甲板上观察,果然发现东方海面上有个小黑点,只是隐隐约约还看不大清楚。经彭雄和田守尧、张赤民一起在甲板上用望远镜再一次观察,感到远处海面上那隐隐约约的小黑点很可能是敌人的巡逻艇。
  回到后舱后,彭雄神色严峻地问船老大:“现在我们的船到了什么地方?”
  船老大瞅了瞅远处的海岸,一手指向前方说:“不好!那……那是连云港附近的奶奶山。”
  田守尧接口说:“那可是敌人的据点啊!我们能不能想办法绕过去,不要被敌人发现?”
  “没有风,船一点儿也动不了啊!”船老大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夜色渐渐地消退了,东方透出了一点白光。天亮了,展现在彭雄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茫无边际的海水。没有一丝儿风,船还是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
  原先从望远镜中看到的远处海面上那个小黑点,而今已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地可看清果然是一艘挂着太阳旗的敌人巡逻艇。其时,对方也已看到了因无风而停在海面上的彭雄他们那艘船,正开足马力向我驶来。
  情况紧急!彭雄和田守尧、张赤民进行了紧急研究,并作了分工,由彭雄负责指挥全船的行动。程世清、马指导员和船老大在前舱准备应付敌人的盘问。彭雄特地把船老大叫到跟着吩咐说:“鬼子要查问,你就说我们是跑青岛、上海的货船,尽量想办法给他们点钱对付过去!”
  “鬼子要上船检查怎么办呢?”船老大惴惴不安地问。
  “那就坚决地打!”彭雄一挥手果敢地回答说。彭雄的话音刚落,田守尧就要去布置战斗。
  彭雄对田守尧说:“你晕船,身体又不好,我来布置。”他亲自到各个船舱,吩咐同志们换上便衣,隐藏在船舱里,所有的枪都要子弹上膛,敌人不来,大家就不要动。敌人如来查问,由船老大回答。如果敌人要上船检查,听我的命令,打!
  全船的同志们,立即进入紧张的战斗状态。
  嗡嗡的马达声越来越响。七时许,天已大亮,敌艇已经驶到了他们的面前,艇头撞击我方的帆船,使帆船一阵摇晃。敌艇的甲板上站着几个耀武扬威的鬼子,手里都端着枪。鬼子兵的小队长身穿一身亲新的草绿色制服,腰间挂着战刀,带着翻译官问:“你们是什么船?”
  “我们是货船。”按照预定的方案,船老大上前回答。
  “船上有什么东西?要检查检查的,统统的检查的!”鬼子小队长神气活现地带着翻译官边说着,边将一只脚踩到了帆船上。就在他正抬起另一只脚要跨到帆船上时,只听得彭雄一声大喊:“打!”鬼子小队长与那个翻译官发觉情况有异,赶紧想抽回身,慌忙间,只听得两声“扑通”,两个家伙都掉进了海里。
  “哒!哒哒哒!”顿时,我方的二十响驳壳枪打得站在甲板上的鬼子有的应声倒下,有的掉入了海里。
  一时里被打蒙了的鬼子清醒过来后,利用敌艇的装甲优势,开足马力向我方的帆船疯狂反扑。师供给部军需科长曹云被敌方的子弹打中脖子,当即牺牲。田守尧的爱人陈洛莲臀部也负了伤。卧倒在船舱上的几个警卫员、水手与马指导员有的中弹负伤,有的牺牲了。敌方看到我方只有轻武器,舰艇重又向我帆船靠近,鬼子疯狂地嚎叫着:“快投降!快快的投降!”
  彭雄猛地站起来,发出了第二次战斗的命令:“再打!给我狠狠地打!”说罢就跃身往船头走去。八旅供给部长伍瑞卿拦住了他说:“那儿很危险,你不要去,让我去!”
  “正因为那儿战斗激烈,有危险,我才要去!”彭雄不顾一切,毅然地向前走去。警卫员紧跟在他的身后,伍瑞卿带着警卫员也跟了上去。
  彭雄冒着敌人密集的火力网,来到船头,给同志们带来了力量与勇气。同志们虽然只有轻武器驳壳枪,但一阵猛射也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敌艇一边后撤到近400米远的海面,一边疯狂地向我扫射。就在这时,彭雄腿部不幸中弹受伤,警卫员赶紧将他扶入舱内。见同志们围了上来,彭雄忍着疼痛大声地说:“不要管我,快去抵抗敌人,快去,快去啊!”
  听了彭雄的话,同志们又回到各自的战斗岗位。
  “哒哒哒——”枪声连成一片,战斗依然在激烈地进行着。
  彭雄抑止住腿部的疾痛,继续在船舱里指挥战斗。11时许,他让通讯员到各舱传达命令:“要爱惜每一颗子弹,敌人不在我们的射程内,不要打枪,一定要等靠近了再打!”
  下午1点多钟,敌人见我方发射的子弹逐渐减少,误以为我方已无力抵抗,驾艇第三次向我方扑来。彭雄当即发出命令:“同志们,狠狠地打!坚决消灭敌人,夺取最后胜利!
  战斗在激烈地进行,敌人伤亡惨重,我方伤亡也很大。前舱的同志们大都牺牲了。彭雄不幸胸部中弹受了重伤,晕倒在前舱。有同志提出,如果敌人再发动进攻就跳海,宁死不做俘虏;也有人提出炸船,与敌人同归于尽。
  田守尧派警卫员去问彭雄,身负重伤的彭雄回答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决不屈服!但现在跳海、沉船还早。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得有价值,等敌人上了船,再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不是更有意义吗?”
  激烈的战斗在继续进行着。同志们用棉衣与棉被在船舱两侧筑起了工事,坚持与敌人周旋。
  激战到太阳偏西时,在船舱上瞭望的张赤民警卫员戴文天忘了伤口的疼痛,高兴地大声叫了起来:“敌人的巡逻艇逃走了!”
  张赤民感到已经有点风,就赶紧让大家拉篷。其时船前舱的两根桅杆已经被打断,篷已不能拉了,后舱的几个篷勉强拉了起来,但船老大牺牲了,负了伤的水手长自告奋勇掌起了舵。瘫痪了的船恢复了活力,向西北方向驶去。
  其时,同志们发现连云港方向有三艘敌艇正向我方开来。他们组成半圆形的包围圈向我方射击,但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吴为真冒着敌人的机枪扫射,从后舱爬到前舱,找到了身负重伤的彭雄,见他嘴边流着血,便问:“你痛得厉害吗?要什么吗?”
  “口渴,想喝水。”
  吴为真爬回后舱,取了止痛片与绷带,还到灶房取了一碗水,再到前舱给彭雄吃了止痛片,并尽最大的努力为他包扎了伤口。彭雄睁开眼问她:“你手枪准备好了没有?”
  “子弹已上膛,敌人来了,就和他们拼!”
  彭雄睁大了双眼,看着吴为真说:“我不行了,上岸后把我送到一一五师师部去,我在罗荣桓首长领导下工作多年……”
  “一定送你到一一五师去看望罗荣桓首长,替你治伤,治愈后我们再去中央党校学习……”吴为真哽咽着轻声回答。
  彭雄想到吴为真已怀孕两个多月,深情地说:“你要爱护身体,教育好孩子……”
  这时,我们的船已离岸不远。站在船舱上指挥的张赤民命令同志们:“现在是小沙东附近,船大水浅,不能再向岸边靠了。活着的、受轻伤的快下船!”吴为真要警卫员孙连生快把彭雄抬下去。他们找来船板,把彭雄抱到板上,盖上棉被抬着彭雄下了船。这时候,敌人的三艘汽艇上的六挺机枪与数十枝步枪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封锁了我上岸的道路。子弹如雨点般落在海面上,正在上岸的同志们有的牺牲了,有的负了伤,海面上顿时泛起了殷红的血水……
  在吴为真与同志们的努力下,身负重伤的彭雄终于被抬上了岸,并幸遇我一一五师独立团卫生员。担架抬到独立团团部,已是午夜。医生见彭雄浑身是血, 立即给他打止痛针,吃止痛片。因血凝固,衣服脱不下来,只得用剪子剪开裤腿,包扎了伤口。接着剪开上衣,吴为真托起彭雄双肩,医生又为他处理了胸部的伤口,可惜的是彭雄终因流血过多停止了呼吸。医生一连打了几支强心针均未奏效。
  1943年3月18日凌晨1时许,一代英杰,中国人民的好儿子彭雄,为人民、为祖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终年才29岁!其时,他与吴为真结婚才四个月。他给她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也给她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思念。
  经过四天的长途跋涉,彭雄的灵柩运到了一一五师师部。罗荣桓政委对彭雄的牺牲十分痛心,亲自主持了追悼会,并将烈士的遗体安葬在赣榆县马鞍山烈士陵园。此次海上遭遇战中牺牲的田守尧、吴毅、张友来、曹云、陈洛莲、张明、张铎、张鹤英等16位烈士的遗体也一并安葬于烈士陵园。
  马鞍山烈士陵园,现已改名为赣榆县抗日山,并为彭雄等烈士们建了一座雄伟庄严的烈士纪念塔。高耸入云的纪念塔,面对浪涛汹涌的黄海,昭示烈士们的精神和大海一样,万世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