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期●连载●

黄海惊雷

作者:阿章

  
  
  (十七)蛀虫钻心
  张殿虎回李庄了。李庄的军民都大吃一惊,纷纷赶到土地庙看他,听他说点啥?大伙儿原以为他被日本鬼子抓了去,侥幸不杀,也会补充到“和平军”里当炮灰,咋能轻易放回来?这是咋回事?
  张殿虎鼻青脸肿,肿得双眼只剩一条线。见了曾巍、陈排长和高天问便嚎啕大哭,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看,鬼子把我打成啥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要报仇雪恨,不杀鬼子誓不为人!我坚决要求参加新四军,请上级批准我参军。”
  曾巍、陈排长和小高早已看过了老于头派人送来的鸡毛信,知道了张殿虎这家伙在小荡镇干的勾当,鸡毛信上分明写着他穿了鬼子的军服去强奸妇女,被捕后又一再向鬼子兵表示他“知道新四军的军事机密”,他“要立功赎罪”云云。如今,他不明不白地被鬼子释放回来,又突然提出了参加新四军的要求,而且坚决得很。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有思想基础吗?要说鬼子打了他,也仅仅是打耳光,又未上酷刑,而且据鸡毛信所说,首先把他的脸打肿的是他妄图侮辱的妇女,这不是活该吗?
  小高从内心感到这家伙虚伪、狡滑,鬼话连篇,特别是一句也不提在碉堡里他如何与日本鬼子交谈、来往,堪称“讳莫如深”。这家伙莫非与我们玩“蛀虫钻梨心”的伎俩?小高心想,你要与我们耍花招,那就来吧,我们三个臭皮匠,顶不上一个诸葛亮,但对付你这孬种,绰绰有余!于是小高便不慌不忙与他绕圈子,问道:“那套鬼子的军服是演出用的,你自说自话偷了去,披在身上,是啥意思?究竟是狼披狼皮,还是羊披狼皮?”
  “唔,这个…-哈哈,当然是羊披狼皮,羊披狼皮……”张殿虎厚着脸皮,打哈哈道:“那不是演出服吗?我心想,我穿上它演一演有何不可?便披上那套演出服,原想去吓唬吓唬小荡镇上的一位老朋友。谁知却惹出麻烦事来了,真没想到!”
  “只是想吓唬吓唬老朋友?说得太轻松了吧,准信?”小高旁敲侧击,打扫外围。
  曾巍快人快语,直奔主题,问道:“你跟日本鬼子说过些什么?鬼子跟你说过些什么?”
  这两个问题像尖刀,甚至比刀子还锋利,直剜张殿虎心底的秘密,他不禁心惊胆战,细细思量:自己被绑到于镇长和三个日本兵面前时说过的话,莫非姓于的里通新四军,把俺的话传过来了?好在这问题不大,休想坑死俺。性命交关的是在碉堡里,皇军对自己的任命和自己对皇军的承诺!他转念一想,与俺签约的皇军长官和他的上级犬养将军决不可能里通新四军!立刻他胆子壮了许多,嘴巴也硬了不少,连连为自己诡辩,道:“俺是个买卖人,没经过那场面,日本鬼子亮晃晃的刺刀对准俺,吓得俺尿了一裤子,他要俺说啥俺就说啥。其实,新四军的事俺知道个啥?不就是俺们制造鞭炮用的黑色火药,出了事故,烧了磨房,烧伤了人吗?李庄的老乡谁不知道?有啥机密?”
  曾巍听了,觉得他多少说了几句实话,与上级的估计相近。但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斗争经验丰富的曾巍,警惕性很高,认为这个买卖人,缺乏民族意识,只爱钱不爱国,不能不防,何况鬼子释放他来得突然,他要求参军更来得突然,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目前与他保持一段距离,考察他一段时间是必要的。
  于是,曾巍告诉他:“一是鬼子已开始‘扫荡’,上级号召精兵简政,以应付严峻形势,咱们正在搞精简,各单位准备随时转移,跑情况,打游击,因此咱们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固定在一地集中生产火药,今后只能分散搞生产,这你应该理解。二是你现在提出参军,这一要求是好的,但要经过考验。”
  “咋个考验法?”张殿虎立即竖起耳朵问。
  “你是制造黑色火药的行家里手,现在你可以发挥你的长处,回到你的家乡,找一些老伙计,悄悄为我们生产高质量的火药,这就是对你的考验。你生产一批,咱验收一批,越多越好,咱按市价付钱或折粮。但你要注意,一定要高质量的,次品、劣等品,咱们拒收。”
  张殿虎心想,这年月火药哪有市价,还不是我说了算?他觉得有利可图,而且一本万利,可趁机敲敲共产党、新四军的竹杠。但他更关心的是可以通过此办法搞到皇军所需的情报,这是一箭双雕的美事,一定要抓紧不放!于是他对曾巍说:“我愿接受考验!这办法好!我可以回家乡悄悄为新四军制造火药,哪怕不给钱,少给钱都行!但今后咋个联系?我找谁联系?产品往哪送?”
  “咱共产党、新四军买卖公平,别说不给钱,少给一分钱都不行,这不能含糊。”曾巍说,“至于布置任务,检验和运送产品,今后我们自有安排,尽管我们不断流动,打游击,但一定会与你密切保持联系的,你尽可放心!”
  张殿虎听了,连连点头称是。他心想自己好比放风筝,千万不能断了与新四军联系的线,抓住这根线,情报就有来源,皇军那里就能邀功请赏了。为了抓住这根线,他又故作殷勤说:“老曾同志,这火药是军事物资,谁来取俺都放心不下,送货时哪怕再危险,俺一定要亲自送上门,这可一言为定啊!”
  “好吧,到时候再说吧。”曾巍回答道。
  但谈到加工定货的价格时,张殿虎的狐狸尾巴又露了出来,他狮子大开口,要把鸡蛋作为原材料算进去,这价码就吓人了。
  曾巍笑着对小高说:“高教员,你把你最近发现的代用品告诉他,也让他降低成本。”
  “是啥代用品?”张殿虎很感兴趣,迫不及待地追问。
  小高笑道:“说穿了,一钱不值,一说就懂,不教也会!就是用稀稀的牛皮胶水代替鸡蛋清。”
  曾巍补充道:“一斤牛皮胶要不了几个钱,兑了水,化成稀稀的,少说也顶上一二百斤鸡蛋清, 火药成本不就大大降低了?”
  张殿虎是行家里手,一听就明白这一发现的价值,但他不是为新四军高兴,而是为自己得到新四军的一个机密情报而高兴,他要立即设法密报皇军,建议皇军增加一项禁令:将牛皮胶列入军事禁运物资,禁止向解放区出售,违者格杀勿论!他想,凭这一新四军的最新机密,皇军能不赏他厚厚一叠老头票!
  (十八)老白果树
  曾巍他们驻扎的李庄一带,被日伪列入重点“清乡”地区,附近的战地医院要迅速转移。医院的领导和医生认为肖波烧伤不重;背部正在结痂、痊愈之中,便通知肖波所在单位把他领回去。忙于找船转移的曾巍接到这一通知,不免心里犯愁:打游击的环境,风里来雨里去,一日三餐难以为继,咋能照顾伤员?他与陈排长、小高三人细细商量后,一致同意让肖波回自己的村庄打埋伏,口粮仍由公家供应,家里有亲人照顾,生活总比打游击要好些,待他完全康复了再归队不迟!
  这一决定就由小高划小船去医院通知肖波,并由小高直接护送他回家。
  战地医院忙于疏散,转移,小高来得正是时候!
  肖波眼巴巴地站在医院门口,等待本单位派人来接他回去,远远看到高天问从大路上走来,喜得活蹦乱跳,他故意藏在大门旁,一见小高跨进大门,便猛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小高。小高吓了一跳,见是肖波,便笑骂道:“小鬼,吓死人,偿不偿命?”
  “你这个冒失鬼,大胆鬼,谁能吓得死你?”肖波笑说。
  “说我大胆,还凑合,”小高不解地问:“我咋成了冒失鬼了,你这不是胡谄吗?”
  “你还不冒失?”肖波说,“那天你冒冒失失,重重地把我往池塘里扔,当时一心灭火,我也不知道疼痛,住进医院后,才发现不仅烧伤处痛,脚脖子也痛。”
  “脚脖子咋会痛?”小高问。“就是你冒冒失失干的好事!你把我扔进池塘时扔得太狠,左脚脖子不知道碰到个啥,肿得像馒头!足足涂了半个月的碘酒。你看,还肿着呢。”说着,挽起裤管让小高看。
  小高看了,的确如此!心想,这池塘有啥东西,碎得这么厉害!怪的是肿成这个样子皮倒没擦破,莫非池塘里有圆的石柱还是圆的铁器?闲时倒要下去摸一摸,看个究竟。
  两人进了芦席搭的病房,肩并肩地坐在草铺上,小高把组织上的决定向肖波作了传达,肖波起先不愿意,非要回单位与大伙一起打游击不可!后来小高告诉他,如今在反“扫荡”、反“清乡”,形势严峻,只能分散制造炸药,他可在家乡组织基干民兵和儿童团员们扫土硝,熬纯硝,做黑色火药,小高可定期送来硫横、木炭,按时来收回成品炸药。肖波一听,觉得这办法好,便爽爽快快地同意了,但他又提出一桩犯愁的事,说:“前两天,俺哥来看我,说起—桩事:俺们杨家庄有一棵长了百年的白果树,说起来还是俺太奶奶的陪嫁树,这树枝繁叶茂,足足可为三亩地遮荫,树下就是俺村的会场。这树又高又大,十里二十里地以外就看得见它,招惹日本鬼子老往俺庄子里来抢掠。鬼子来一次,俺庄的男女老少就得划了小船往芦苇荡里躲避,任鬼子在庄子里抢粮,牵牛,抬猪,捉鸡,打狗,闹得鸡飞狗跳,家家被劫掠得像洪水冲洗过一般!最可恶的是鬼子临走时在家家堂前拉屎撒尿,还要放火烧掉俺庄里的一二栋房子,显它的威风。
  “俺庄的乡亲们咬牙切齿,恨死鬼子了,青壮汉子纷纷要求参加新四军打鬼子。大老爷们说,参加新四军固然好,但远水解不得近渴,眼下保俺庄,杀鬼子最要紧!大老爷们主张开坛祭祖,拉队伍,成立大刀会,祭拜俺老祖宗杨老令公杨继业,口号是:杀鬼子,保家乡!跟来犯的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俺庄上的大娘、媳妇们又是一个主意,她们说,不就是这棵老白果树招惹鬼子来村抢掠吗?要不就索性把它锯了,给九十五岁的太奶奶做一口寿材,锯了这棵树,也就不招惹鬼子了。可谁也不敢跟太奶奶开口,太奶奶说,这棵树是她的陪嫁树,是俺庄的风水树,也是她的命根树。俺这杨家庄最早就是太爷爷太奶奶两人兴建的,你说谁敢碰这风水树、命根树?”
  关于成立大刀会,高天问的思想上没准备。他想,这要问过曾巍方可回答。但一提起白果树,他倒想起一桩大事:如今,黑色炸药已开始顺利生产,这就意味着木柄手榴弹的三大部件之一的炸药已经落实,剩下的两大部件是木柄和铁铸弹壳,亟待解决。
  这黄海之滨的苏北大平原一望无垠,是水网交错、港汉纵横的鱼米之乡,物产丰富,得天独厚。这里为京(宁)沪大城市提供大量粮食、副食和四时八节之果蔬,堪称京(宁)沪的米粮仓,花果园,样样不缺,要啥有啥。但这里也有美中不足之处,唯独缺少高高的山岗和密密的森林。因而当地不产木材,老乡在房前屋后或沟渠旁栽上一些杨树或插上一些柳橛。杨柳属速生树种,生长很快,但木质较松软,老乡用来盖房或做农具还能凑合,而用来做手榴弹木柄却不合适,做手榴弹木柄的木材一定要用硬木,因为木柄与弹体联接处是要用螺丝拧固的,如果木柄的木质疏松,战斗时扔出的手榴弹可能发生木柄与弹体分离的恶性事故,以致误伤自己和身边的战友,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一难题咋解决?俗话道“天无绝人之路”。在这苏北水网地区、鱼米之乡也有一树中之宝、果中之王,即白果树,又称银杏树。它生长缓慢,爷爷栽的白果树,长到孙子辈方能结实采果,故又名公孙树,经常食它的果实能健康长寿,因而当地以多长寿老人著称。白果树的木质极其坚硬,是最理想的家具材料,用它来做手榴弹的木柄,用螺丝将它与弹体拧在一起,极其牢固,战斗时扔出手榴弹,绝无木柄与弹体分离之虞,堪称万无一失!
  小高心想,如果杨家庄这棵百年大白果树锯倒后,只做一口寿材,剩下的大量木料,用来制造手榴弹木柄,那就太好了!白果树的木质坚硬,是做手榴弹木柄的理想材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有谁能动员、说服这位九十五岁高龄的太奶奶为抗日献出白果树?老人家活到九十五岁,也真不容易!免不了耳聋眼花,满脑袋高粱花,迷迷糊糊,谈起话来东拉西扯,加之僻居村野,与世隔绝,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与她谈抗日救国、民族大义,她懂吗?能激发她的爱国热情吗?
  肖波极力怂恿小高去看他的太奶奶,与他的太奶奶细细谈谈,千方百计打通他太奶奶的思想。
  高天问深感此事棘手,但此时此刻又不能与曾巍商量,他只得挺身而出,姑妄言之,姑妄试之。他觉得自己似乎将要代表本世纪醒狮的中国与上世纪睡狮的中国对话。
  高天问从来没有见过九十五岁的人瑞老太太,更没想到要做如此高龄的老人的思想工作,不免顾虑重重、忧心忡忡。他问肖波:“你太奶奶耳朵好使吗?脑子清楚吗?我说的话她能听懂吗?”
  “这,你就一百个放心!我太奶奶活到九十五岁,眼不花,耳不聋,平日里自己还能缝缝补补、呼鸡唤狗哩!”肖波说,“她是俺们杨家庄——杨家将的佘太君,她一声号令,谁敢不从?俺们杨家庄一村五辈人谁不服她?你跟她谈妥了,便一通百通。不然,寸步难行!”
  “佘太君,”小高问,“她姓佘?”
  “不,”肖波来了劲,说,“俺太奶奶姓戚,是戚继光的后代。
  小高笑说:“那你们姓杨,真是杨老令公的后代?”
  “那还有假!”肖波说:“这是有家谱传下来的。俺们祖祖辈辈,代代相传,一门忠良,毫不含糊!”
  听了肖波这么一说,高天问有了底气,长了信心,他想事不宜迟,这杨家庄不仅有锯白果树的事,还有成立大刀会的事。他决定立即划一条小船回李庄,先与曾巍商量后,再去拜访肖波的太奶奶——杨家庄的“佘太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