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期●连载●

黄海惊雷

作者:阿章

  
  
  
  (十九)银杏深情
  高天问心急火燎,独自一人猛划双桨,飞舟赶回李庄,找曾巍商量对策。肖波留在自己庄子里,与长辈伯叔、婶娘和同辈们在一起,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了砍树还是保树之争。由于他刚从新四军回庄子养伤,而乡亲们特别看重新四军,尽管他在杨家庄的辈份小、年纪轻,但大伙一定要听听他的高见。肖波毕竟年轻,入伍不久,不知啥叫保密,更不知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在众人怂恿下,他便说,真要砍老白果树,也不浪费,除了给太奶奶做一副寿材,余下的木料支援新四军,可造成千上万的手榴弹木柄,俺庄子也要它几百颗木柄手榴弹,用来打鬼子,岂不是一桩好事?
  他这一说,便有“耳报神”传话到太奶奶那里。太奶奶立即找了肖波去核实,知道确有此事,太奶奶很高兴,便又通知她的五房儿孙,到银杏树下的草屋祠堂,商量大事,并作出了几项决定,但等高天问前来面谈。
  其实,究竟是砍树还是保树,肖波心里委实很矛盾。从道理上说,他知道造手榴弹打鬼子,硬木材是不可缺少的,在黄海之滨也只有白果树的木材最合适;而从感情上,那就复杂得多了,从他在参天的银杏古树下蹒跚学步开始,太奶奶便把煨熟的、香糯的银杏嚼烂哺喂给他,他方知还有比母亲乳汁更香更美的食品。每年深秋,黄叶飘零,银杏无风自落,稍稍长大了的他,便加入了为太奶奶捡银杏、煨银杏的队伍。太奶奶定下的规矩是:各房子孙轮流到银杏树下捡银杏,煨银杏,每人可以分食十颗。儿孙们都自觉地拣最大最好的,煨熟了献给太奶奶。肖波自幼聪明伶俐,总要把献给太奶奶的十颗银杏,一颗颗剥好,亲手塞到太奶奶的嘴里,逗得太奶奶眉开眼笑,连连说肖波是她的孝顺后代。太奶奶还特地省出一颗银杏,塞到肖波嘴里,,祖孙俩这份融融乐乐的天伦亲情,是无价之宝,黄海再深也深不过祖孙俩的亲情,而这份亲情正是在这株银杏树下孕育、滋长、植根的。
  肖波这孩子对太奶奶的孝心、对弟兄姐妹们的关心也别出心裁。秋风刚起,吹落的银杏不多,而肖波这一房的弟兄姐妹足足有十人,每人十颗加上太奶奶十颗,总共要一百十颗之多,而古老的银杏树有数十丈高,竿子打不到,人又爬不上去,咋办呢?肖波小小年纪自有办法,他自己做了一个弹弓,瞄准结实累累的银杏果打去,开始时不是够不着,便是打偏了,日久天长,年复一年, 熟能生巧,三年后,居然弹无虚发,指到哪打中哪。他手起弹发,银杏果簌簌落下来,弟妹们嘻嘻哈哈抢着拾,数着个,够了一百十颗之数,便再也不多打一颗。孩子们将银杏黄叶扫拢、点火,煨得银杏果劈劈啪啪炸响,太奶奶和弟妹们分而食之,皆大欢喜。各房孙辈纷纷向肖波讨教、学技,肖波悉心传授使用弹弓的技巧。很快杨家庄小字辈里涌现出一批弹弓能手,打银杏射鸟雀,百发百中,这批身怀绝技的小字号神弹手堪与老辈祖传的杨家将大刀媲美!只是当时“养在深闺人未识”。连肖波自己也不把这当回事,认为这仅仅是顽童时的游戏,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高天问匆匆赶回李庄,向曾巍求教。曾巍心直口快,说:“你这个高教员是咋回事?我就不信你处理不了,只要符合抗日大计,你大胆决定就是了。”曾巍这么一说,小高倒怪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说:“我自参军以来一直搞技术工作,对群众工作、民运工作不熟悉,没把握。”
  “一回生,两回熟嘛,多干几趟不就有把握了?”老曾说,“你倒先谈谈,对杨家庄这两件事的看法,咱们一起来计合计。”
  高天问谈了自己的看法:关于银杏树,他主张动员“佘老太”捐献出来制造手榴弹,支援抗日,打鬼子。关于成立“大刀会”的事,他认为我们应该大力支持,但由谁去组织领导是个大问题。毕竟我们是军工单位,有自己的任务,顾不了那么多。
  曾巍基本同意他的看法,并为他鼓劲说:“凡是符合抗日方针大计的,你看准了的,有把握的,就大胆放手去干,不必回来请示报告,以免耽误时机。俗话说得好:‘将在外不由帅’嘛!动员佘老太捐献银杏树一事,由你负责完成!成立抗日的‘大刀会'是好事,咱们当然要主动抓起来,领他们走正路,要他们按我党我军的政策办事。肖波可担任‘大刀会’与我们的通信员、联络员。将来当地的基层政权、民兵组织建立了,就可交给他们领导。”
  小高听出了老曾的话中既为他鼓劲,也有批评。的确,他也感到自己工作上有些谨小慎微,不够大胆、泼辣,这也正是作为知识分子的他不足之处,他听了老曾的话,不免赧颜汗下,第二天一早,便匆匆驾船赶回杨家庄去。
  大湖之中,烟波浩渺,芦洲隐隐,芦叶瑟瑟,不时有腾跳的鱼儿泼拉拉地打破大湖的寂静。这时的高天问驾一叶小舟,手摇双桨,在晨雾笼罩的芦洲中穿行,他心急火燎,只嫌自己摇浆用力不当,快不起来。他恨不得插翅飞舟到水乡泽国的杨家庄,把事情一一办妥。又急又累的他一会儿就摇得满头大汗,汗珠直流入眼中,也顾不得擦上一把。
  好不容易渐行渐近,高天问满心欢喜,转过眼前这个芦洲,高家庄便遥遥在望了。他心中高兴,不免奋力摇浆,迅速拐弯,就在这时,噗地一响,不知何物重重打在他的桨把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停住浆,朝四处张望,只见芦洲上的芦叶簌簸分开,露出一个人的身影,向他招手。他仔细一看,哈,这不是肖波吗?小高把小船摇了过去,笑骂道:“肖波,你这个洋相鬼,在这里出什么洋相?”肖波手按唇边,嘘了一声,见左右无人,便轻轻跳上小高的小船,神情凝重地说:“鬼子一早带了‘二黄’(伪军),押了伕子,来砍俺庄的宝树,已经开锯了。乡亲们都已避进芦荡,庄子里空无一人。俺太奶奶生怕你冒冒失失进庄子,被鬼子和‘二黄’抓了去,特地让俺等在这里接你进芦荡。”
  小高一听,愣住了,没想到转眼之间,情况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那咋办呢?”他不禁自言自语。肖波接过他的双桨熟练地摇了起来,说:“咋办?俺太奶奶和爷爷们都等在芦荡的棚子里,等着与你商量大事哩!”
  小船的双桨落在肖波的手里,如同长了一对水鸟翅膀,立刻在水上飞了起来,左弯右绕,飞驶在曲折深邃的芦湾港汉中,远离大湖主航道。这时,肖波才舒了一口气,与小高说话,打听大伙可好?曾巍说了些啥?小高不忙回答,却问肖波:“刚才你用啥打我的桨把子?吓了我一跳。”
  肖波说:“难道你的胆子小得就像小米粒?我只不过用了一粒泥丸子罢了。”
  “啥泥丸子?给我瞧瞧。”小高十分好奇。
  肖波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放在小高手掌上。小高一看,有泥丸子,有小石子,也有铁碴疙瘩,不禁好奇,问道:“这些是啥玩意,干啥用的?”
  “啥用?”肖波十分得意,卖关子道:“俺学了共产党的道理,也把它用在这上面了,不同的对象用不同的弹子。泥丸子打你的桨把子,是给你发信号,这不是就跟你联系上了吗?”
  “我就不信,你的泥丸子扔得这么准,不偏不倚砸在我的浆把子上,万一砸到我脸上,岂不伤了自己人?”
  “这你就放心。”肖波不慌不忙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在小高眼前晃了一晃,说:“俺也有俺的武器,能瞄准哩。”
  小高一看,原来是一张弹弓,便忍俊不禁,说:“你呀,永远长不大!现在仍是个半大娃娃,脱不了娃娃气,离不了掏鸟蛋,拉弹弓,打麻雀。”
  肖波却不服气,一脸正经说:“高教员,你这可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俺堂兄弟们自幼用弹弓打银杏,年年打,日日练,如今一打一个准。有一回,地主老财民团放野的军马在俺庄子地里糟蹋庄稼,俺气得不行,便藏在百步外的芦林中,瞄准那马的一只眼睛打了一弹弓,只听它惊一声,摇头撒蹄狂跑。后来听人说,民团有一匹军马被芦林中的苍鹰啄瞎了一只眼睛,俺听了暗暗好笑,俺居然成了芦林中的苍鹰了。”
  “想不到你们高家庄的娃娃们还有这一手绝技!这得感谢你太奶奶的百年银杏古树栽培了你们。”小高由衷地赞叹一番,又问:“你这泥弹、石弹、铁弹分三种是啥意思?有啥讲究?”
  肖波一脸正经说:“俺们高家庄儿童团定下了三条规矩:泥弹是信号弹,用来给自己人打招呼;石弹用来打野鸟、野兽;铁疙瘩专打汉奸、鬼子!高教员,你看这三条合不合共产党的规矩?”
  小高听了十分高兴,这半大娃娃受到革命队伍的熏陶,居然也学着掌握政策了。但这打鬼子可不是好玩的,可不要惹出祸事来!他忙说:“肖波,你这猴儿头可不能耍娃娃脾气,你们用弹弓打鬼子,未必能打死他,他却可以开枪伤害你们。你万万不可带这个头,千万不可让父母、长辈为你们操心、伤心!”
  “这个,俺懂!俺们轻易不出手,要出手就一定要有把握,要打胜。你和老曾不是常说‘不打无把握之仗,打则必胜’吗?俺早就想好了,你放心!”说话之间,肖波已把小船摇到港汉深处一芦洲旁停了下来,说:“到了,俺们上岸。”芦洲上早有人等待他们,接过他们抛来的缆绳,系好小船,招呼他们上岸。
  (二十)一锅端走
  肖波领着小高登上芦洲,拨开密密层层、形如剑戟的芦林,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来到一块地坪,上面新搭了三间低矮的芦舍,舍顶紧挨小高的头顶,他不由得稍稍低头弯腰,生怕碰坏了芦舍。
  芦舍里挤了一屋子人,气氛紧张,神情凝重,有坐的有站的。小高发现堂上端坐着一位高大瘦削的白发老太,正在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做针线活计。原来这老太是在为重孙子做虎头鞋呢!肖波也是穿太奶奶的虎头鞋长大的。小高估计这就是肖波的太奶奶——高家庄的余太君。众人一见肖波领着身穿新四军灰军服的人进来,便纷纷起身迎了过来。肖波高喊:“太奶奶好,各位爷爷、大爷、大伯好!新四军的高教员到俺庄看大伙来了。”
  小高立即举手向大伙敬礼,高喊:“乡亲们好!”
  肖波把小高拉到白发老太跟前,说:“太奶奶,这就是俺们新四军的高教员,能耐可大哩,能写会算,能文能武,造枪修炮,啥都会干,还救过我的命!他是上海来的大学生,呱呱叫!我最佩服他了。”
  小高向太奶奶立正敬礼,说:“报告太奶奶,新四军战士高天问向您报到!”
  太奶奶停下针线,眉开眼笑端详着小高,说:“大学生不就是从前的大学士吗?俺知道新四军同红十四军一个样是天兵天将。今天共产党、新四军派大学士帮俺们当军师,杀倭寇来了,好,好,好!”接着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新四军是共产党管辖的,从前你们太爷爷参加的红十四军也是共产党管辖的,你们太爷爷还是当年红十四军大刀队的教头呢!这不都是一家子吗?”
  “你们来了多少人?带了啥家伙?”有人问小高。不待小高开口,肖波便代为回答:“就来了高教员一人,带两颗手榴弹。”
  “个把人,就是天兵天将又有啥用?两颗手榴弹能把那一帮鬼子和‘二黄’统统消灭掉?”先是一个个交头接耳,叽叽咕咕,接着议论纷纷,人声鼎沸,显得十分失望。
  九十五高龄的太奶奶顿了顿龙头拐杖,嗓音苍老但响亮:“鬼子锯树,来得突然,俺们来不及去搬新四军的兵,眼下新四军的高大学士来了,肖波他爹,你把俺们的打算说给高大学士听听,让他给俺们谋划谋划。”
  肖波他爹,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满脸张飞胡子,应声站了起来,如半截铁塔,挎一把入了皮鞘的大砍刀,刀把上系着大红布条。他手按刀把,声如洪钟:“今天一大早,两名鬼子带了六名‘二黄’,押了十来个伕子,前来砍俺庄的老白果树。不光抓了俺们几个弟兄去做饭当伙伕,还逼着俺们庄子供粮供肉供鸡供蛋,不然就放火烧庄子。‘二黄'说皇军命令砍大树,盖大碉堡,‘扫荡'新四军。如今,两个时辰过去,老白果树已锯了一小半,眼看到晌午就要锯倒了。这百年老白果树是俺杨家庄的风水树、命根树,俺老少爷们全都气炸了肺,要跟鬼子拼了。俺们一百几十条汉子,人人一把大刀,还拼不过两个鬼子,六个‘二黄’?他们是三个核桃两个枣,啥玩意儿!俺们就这么定了。”肖波接腔补充说:“太奶奶生怕俺们吃大亏,说鬼子、‘二黄’有枪呢。她要俺们黑夜里去摸营,可少受损失。”正说着又有人前来报信,说:“两名鬼子已回据点了,临走时命令‘二黄’和伕子锯倒大树后,再把它锯成一截截柱子、大梁,限令明天天黑以前运回据点。鬼子一走,‘二黄’就称大王了,向俺们要十斤大曲酒,还要炒菜,说要喝酒提神,干个通宵。”
  一听报信的话,顿时芦舍里像炸了锅:“汉奸,走狗,啥了不起的!还要俺们供酒炒菜?逮住他们灌尿、吃屎吧。”“反正二名鬼子已走,六名‘二黄’有多大能耐?俺们马上动手,砍他们的脑袋!”“对,他们砍俺们的宝树,俺们砍他们的脑袋!手起刀落,来个西瓜满地滚,这才解恨哩!”
  爷们一个个横眉怒目,手按大刀柄,连声喊:“太奶奶,您快下命令吧。”
  “得,得,得”,太奶奶一顿龙头拐杖,顷刻全场肃静,太奶奶说:“嚷嚷个啥?俺们统统听共产党、新四军的。”说着回头问小高,“高大学士,你说咋办?”小高胸有成竹,不慌不忙说:“共产党、新四军讲究用脑子打仗,反对死打硬拼,也就是说要智取,不可力敌。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我赞成你们原来决定的夜战、突袭,但也不妨将计就计,‘二黄’不是要喝大曲酒吗?你们就供他们喝,劝他们喝,让他们喝得东倒西歪,到那时,岂不省事?”
  太奶奶一顿龙头拐杖,说:“对,就这么办!俺们搬酒肉兵!每一房炒二个荤菜,出两瓶大曲酒,凑够十碗菜、十斤酒,送去灌‘二黄’。”说罢又问小高:“灌醉后下一步咋办?”
  “太奶奶,下一步就交给我和肖波去办;不过,要请二十位刀法好的大爷们和我一起行动,一定要听指挥。”
  “听到了吗?”太奶奶声音严厉,大有当年佘太君挂帅的风度、气魄,“肖波他爹,今夜,你带二十名刀法好、守纪律的汉子,听新四军调度,其余的人听候命令,不准胡来!”
  当晚,已经锯倒的银杏树旁, 杨家祠堂里,灯火通明。“二黄”们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声闻于外。斟酒上菜的肖波,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几名抓来的伕子被锁在一间偏屋里,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五名“二黄”经不起二位抓去做伙伕的大伯劝酒,两个时辰的马尿灌了下去,便一个个东倒西歪,说开了醉话。只有那名换班站岗的‘二黄’,仅仅喝得半醉,扛着一支步枪,倚在树干旁打瞌睡。
  时机成熟,该动手了。高天问和肖波爷俩商量,一致同意,先把这放哨的“二黄”除掉,大伙再拥进祠堂,绑那几名醉倒的“二黄”,收掉他们的枪支。但由谁来收拾那名放哨的“二黄”?肖波他爹说:“这还不简单,趁他打瞌睡时,一刀劈了他,利利索索!”
  小高不同意说:“共产党、新四军讲政策,当伪军‘二黄’的,有不少是抓壮丁来的,或混口饭吃的,未必都是罪大恶极,能不杀就不杀;我们下功夫,把他教育过来,还能增强我们的力量哩!”
  “那我去找条绳子,来个‘背娘舅’,把他背过来。”肖波他爹说。
  小高心想,这五大三粗的大汉,用一根绳子勒着那干瘦小的“二黄”的脖子,悬空背着走,不消几分钟恐怕就见阎王了。“不行”,他说:“这事,还是由我来。”
  “你一个读书人,干得了这事吗?”肖波他爹不放心,生怕他砸了锅,坏了大事。
  “我要抓活的,押回去审问,一定要把敌情问清楚。”小高话是这么说,心里想的是,何必滥杀无辜,能不杀尽量不杀。他和肖波爷俩商量好分工,他从后面上去勒“二黄”哨兵的脖子,肖波爹上去夺枪,肖波用烂布堵嘴巴,不让喊叫。
  毕竟小高良心太好,但却缺乏经验,他生怕勒死对方,不用粗麻绳去“背娘舅”,却用胳膊代替麻绳,岂料胳膊太粗,勒不紧,这家伙反而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而且紧咬不放,痛得小高险些喊出声来。幸亏肖波爷俩紧紧相随,肖波劈手夺下对方的步枪,肖波爹一拳砸在对方脑门上,这家伙方才松了口,三人便把他堵上嘴巴,来个五花大绑。
  收拾掉这个放哨的,二十名持大刀的杨家将便一拥而入,把那五名醉倒的“二黄”捆得结结实实,牵出了祠堂门,喝令他们六人跪在锯倒的银杏树前,听候发落。此时“二黄”一个个浑身颤抖,有如筛糠。
  小高在祠堂里巡视一番,发现鬼子抓来锯树的民伕还锁在一间偏屋里,便亲自放了他们,用好言安慰一番,民伕们感谢不尽,连夜回家了。深更半夜,太奶奶神清气爽,毫无倦意,她在大伙儿簇拥下,来到祠堂,朝南而坐,让高天问坐在她一旁。小高边揉被咬肿的胳膊边说:“太奶奶,对不起,没能保住您这株百年古树。”太奶奶说话干脆,道:“没啥,这株树俺本来就打算送给新四军造手榴弹的,谁料鬼子横插一杠子,险些坏了我们的大事。眼下,树已锯倒,你就赶紧截断运走吧。”
  “太奶奶,恕我直言,您还是留下一副寿材,余下的木材给我们造手榴弹,好不好?”小高小心翼翼地问。
  “这啥年月?死了便埋,要啥棺材!”太奶奶说:“当年他太爷爷在红十四军时说什么来着?他对我说,战场上剥下马皮包尸体的英雄故事,你高大学士也听说过吧。'
  “嗯,叫‘马革裹尸’。”
  “对,就是‘马革裹尸’。”太奶奶说:“俺不要棺材,俺也要‘马革裹尸’。杀倭寇,打鬼子,不辱没他太爷爷。”说着太奶奶传令:“打铁趁热,眼下立即开坛,成立抗日自卫大刀会!”
  一声令下,杨家庄从六十到十六岁男子汉一个个身背大刀,按各房长幼,齐刷刷排成五个方队,从祠堂里站到祠堂外。小高这时才发现,祠堂的南墙上一直挂着红脸关公、杨老令公和戚继光的画像,前两人均手持长柄青龙偃月刀,美髯垂胸,威风凛凛,唯有戚继光手持杀倭大刀,横眉怒目,作砍杀状。
  肖波他爹命肖波点好了香烛,然后朗声说:“太奶奶,祭坛的三牲来不及准备,咋办?”
  不等太奶奶回答,队伍响起炸雷般的吼声:“要这六名砍俺们宝树的汉奸为俺宝树披麻戴孝!”“不光披麻戴孝,还得杀了这六名汉奸祭坛!”“对,他们砍俺们的宝树,俺们砍他们的狗头!”“对,一报还一报,把这六名汉奸杀了,解俺们心头之恨!”就在此时,已有人拿来白麻布,披在六名“二黄”的身上,扎在他们的头上,一时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挥舞大刀的呼呼声,吓得那六名披麻戴孝、跪在地上的“二黄”连喊“四老爷饶命!”叩头如捣蒜。大伙看了这场面十分解恨,太奶奶问小高:“高大学士,唔,高教员,按新四军的规矩,这事该咋办?是杀还是放?”小高分明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眼前没有老曾可以请示,只有自己独立行事了,这掌握政策可不容易!既不能给群众高涨的抗日热情泼冷水,更不能违反政策,难呀!既然太奶奶尊重共产党、新四军的规矩,他更不能含糊,一定要坚持掌握政策,阻止群众极左盲动、狭隘报复的过激行为,他便高声对大伙说:“共产党、新四军对待俘虏的规矩是不杀,不打,不搜腰包不虐待。这六名‘二黄’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铁杆汉奸,可以改造教育,释放;他们提高觉悟,自愿参加新四军,我们也欢迎。”
  那六名“二黄”听了,连连作揖磕头说:“俺们都是吃粮,当差,混事的,鬼子命令砍树,俺们不敢不砍。俺们对乡亲不敢胡来。‘四老爷’高抬贵手,饶俺们一条小命!”
  可大伙不答应,处罚的主张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地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凭砍俺庄宝树这一条,一人该打一百扁担!”“再剁两个手指!让他们再也不敢胡乱伸手!”“他们不是爱听鬼子的命令吗?一人割掉一只耳朵,再放人。看他们下次听谁的。”
  这场面很难控制,小高深感教育农民的确是一桩大事、难事!他不得不向太奶奶求助了,他俯耳悄悄说了几句,又道:“太奶奶,请您拿个主意,是不是您劝一劝各位大爷、大伯、大叔和哥们。”
  太奶奶点点头,精神矍铄地拄着龙头拐杖,站了起来,发话了,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新四军的高同志说了新四军的规矩,俺们的大刀会听共产党新四军的,就按新四军的规矩办,不杀不打不虐待俘虏,把他们交给新四军查一查,凡是有血债的汉奸、特务,新四军自会法办,俺们尽可放心。这是一。第二桩是俺娘家陪嫁过来的银杏树,决不给鬼子造炮楼,俺愿意送给新四军。现在罚这六名‘二黄’连夜把这树锯成一截截,让新四军连人带树赶紧运走,对外就说新四军连人带树都俘虏去了。现在,俺们就点烛上香,按辈份挨次向关帝君、杨老令公、戚大元帅磕头,发誓:跟共产党走,听新四军指挥,尽忠报国,消灭鬼子,保卫家乡!”(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