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抗日战争爆发。当时我的父亲在武汉大学机械系任主任,我们全家随武汉大学迁往四川乐山,在那里我度过了小学与中学时代。1941年小学毕业,我考取了乐嘉中学(后改名为武大附中)。在中学我结识了同班同学杨衍枝,她是乐山唯一一所仁济医院院长之女。衍枝长得眉清目秀,性格内向,举止文雅,擅长书法,写得一手漂亮的正楷毛笔字。那时的我也是个性格内向、胆小腼、不苟言笑只知读书的女孩。相似的性格使我们两个人很快成了好朋友。每天相伴上学,放学又同行回家,边走边谈个人前途及国家大事。
1942年,班上来了一个新同学陈小滢,她是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陈源(陈西滢)之女。小滢聪明伶俐,天性活泼,耿直豪爽,性格外向,颇有些男孩子气。她胆子特大,敢攀高上树、爬吊绳,落地时双手磨破了皮,鲜血直流也不在乎。她的个性与我和衍枝截然不同,但因为我们三人有着共同的理想和爱国热情,居然一见如故,坦诚相交,每天上学都是结伴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畅谈个人理想抱负,议论战争,谈论形势,关心国家的存亡,所以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由于志趣相同,我们课后常一同去武大校园看大学生们办的壁报和进步刊物。当时有一份名叫《武大新闻社》的刊物,主办者与地下党有联系,有时也如实报道《新华日报》的内容,刊载一些来自沦陷区流亡学生思念家乡和充满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要求抗日的文章。在小滢家我们还看到过《新华日报》。这些报刊使我们认清了腐败的国民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险恶用心,更加激发了我们的爱国热情,树立起勇于牺牲自己、保卫祖国的远大理想。
在学校,老师经常给我们讲解国内抗日战争的形势,使我们有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感。初中时我校有地下党员活动,生活在这样一种进步氛围中, 我丁也从中受到爱国主义的教育,接受了进步思想。
刚到四川时,生活还算稳定,物价较便宜,但暂时安定的生活随即被日寇的轰炸毁灭。当时的乐山是处于四川西部的偏僻小县,靠近西康,但也仍逃脱不了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1939年8月18日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那天,万恶的日本侵略者出动了36架轰炸机,飞临乐山上空,投下了大量的炸弹和燃烧弹,使城区顷刻之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三分之二的街区被夷为平地,约两万人在熊熊大火中丧生,其景象惨不忍睹。中国人民永世都不会忘记这深仇大恨!
武大师生日子也每况愈下。学生靠贷学金生活,经常以酱油加水当菜下饭。大学教授的生活也十分拮据,物价飞涨,刚来四川时大米一元二角一斗(一斗为15市斤),两年后米价每斗上涨至20元。到1943年,米价涨至八元一斤,等于每斗120元,是原来价格的一百倍。
1944年夏秋之际,日寇大举进攻四川周边省市,广西、湖南、贵州等省的大城市相继失守,四川处在日军包围之中。国家危在旦夕,凡有一丝爱国之心的人,都不能容忍日寇如此欺侮我中华民族,都不甘当亡国奴。这时,报上刊载动员青年学生参加青年志愿军的号召,提出招收十万知识青年入伍,组织青年远征军,抗击日寇保卫中华民族。街上贴出大标语:“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我们的血沸腾了。
1944年12月1日,年仅十四五岁的我们三人破指写下血书,弃学报名从军,终因年龄太小而未被批准。小滢难过极了,彻夜未眠。清晨天未亮,她就在灯下读《正气歌》。她干姐看了心疼地说,小滢这孩子简直把心完全献给了国家,并说我们三人是真正为国事忧心,太可爱也太可怜了。
小滢激动之余给远在英国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小滢的信于1945年1月才寄达英国,陈源教授读后十分感动,为女儿的爱国行动自豪。他当即将此信交给在英国出版的《中华周报》编辑看,编辑看后颇为感动,深有感触地说:“我们国家有如此杰出的青年,绝不会灭亡。”并立即将此信加编者按刊登在该报上:
标题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一月十八日,一封十四岁女孩子的信。
编者按:陈源教授十四岁女公子从中国乐山来信给她爹爹,要求从军。编者捧读再三,实在爱不忍释,我们中国将来必然有灿烂的前途,因为有这样爱国的女孩子,我们中国的教育不曾失败。编者征得陈源教授同意,发表原信,一字不改,以飨读者。想我们每一个留英同胞读后,都将感到惭愧和奋勉。下面是陈小滢小姐的信。
“最亲爱的爹爹:这几天你和姆妈都没有来信,你可以想得到我的不安和焦虑的。本月一日,我和玉瑛、衍枝都报名从军了。我想你一定很惊骇的。但是,我们为了多种理由终于决定从军,一方面敌人已攻至六寨,昨天听说已到独山,我们的军队步步退却没有一点力量抵抗,国家的危亡就在旦夕之间。我觉得时至今日,只要有血有肉的人都不能忍受下去,都要与敌人去拼。国家给予我生命,培育了我,我要把生命还给国家,将血肉之躯供置在祭坛上,以生命的代价争取国家的生存。虽然多我一个人不会有多大效果,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我相信国家亡了,战争失败了,我的学习及事业都会完全废了。何况上前线并不一定死,即使是死了也是光荣的。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受不了、看不惯这些后方官吏们的淫糜生活,这无耻及黑暗的社会,若是这样下去,我会疯狂、毁灭。他们那些没有国家观念的人是些什么东西呀!
但是,我痛苦的是想到你们,若是我死了你们会多么的悲痛,我不敢设想。虽然我用“忠孝不两全”来安慰自己,但是它不能安慰我的心。我想到陈家除了我只有贻春一人(堂兄),我去了,陈家又少了一个后代。
长前夜我一夜未睡着,干妈等劝我说‘犯不着从军,长大后致力于更大的事业,对国家的贡献更大’……”(以下报纸残缺) 小滢的父亲于1943年被委派去美国,和一群学者做一些文化交流工作,1945年联合国成立后,小滢父亲被任命为教科文委组织的中方常任代表(U.N.E.SCO)。1946年小滢及其母亲同去英国与父亲相聚。自此后小滢一直定居在国外,她与我们只能越洋通信,互诉友情。
1945年8月15日这一天是最令人难忘也最令人高兴的一天,日本宣布投降了。乐山全城沸腾,鞭炮声大作,人们举着火把自觉地游行。武汉大学的学生和武大附中的学生也参加到游行队伍之中,绕着乐山城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子夜才散去。我们苦苦盼望的胜利终于来到,我激动得热泪盈眶,中国胜利了,中国人民终于从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下站起来了,我又可以回到朝思暮想的老家珞珈山去。
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1946年,我家随武汉大学迁回武汉,我和衍枝依依不舍地分别了。1947年她考取了成都华西医大,毕业后去了辽宁抚顺、青海等地工作,后又调至北京医大附属医院。1947年,我中学毕业,考取了长沙湘雅医学院,1950年,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1953年随部队抗美援朝去了东北。随着部队调动地址变迁不定,最终与衍枝失去了联系。解放后也与小滢中断了通信联系。自此我们三人天各一方,这一别竟达半个世纪之久,直至1995年中断了半个世纪的音讯终于又恢复了。
1996年3月,小滢自北京专程来武汉看我,2000年10月我又专程去北京探望小滢和衍枝,我们畅叙往事,圆了离别半个多世纪以来的相聚之梦。时间证明,由抗日爱国共同理想建立起的友谊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