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日本记者的来信日本进步记者本多胜--先生于1971 年6月至7月首次来到中国,采访侵华日军的暴行,并编辑出版《中国之行》一书,在日本引起强烈反响,同时也受到日本右翼分子的猛烈攻击和非难。为了充分揭露侵华日军的罪行,本多胜一于1983年11月至12月再次来到中国,从金山卫起程,沿着当年侵华日军前进的路线进行实地采访,从1984 年4月起,在日本《朝日新闻》作长篇连载。本多胜一在1984年初,给当时在采访中提供方便的金山县山阳乡办公室发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为了调查日军在1937年从上海到南京的侵略战争中犯下的重大罪行,我于去年11月底至12月末访问了贵地,在此期间受到你们的多方关照,对此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你们的协助下,我的报道内容极为充实。它有助于日本人民深深地了解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以前日本人民对此没有广泛的了解。我认为,只有在冷静地看待过去两国的关系,承认日军侵略中国这一事实的基础上,日中友好才会成为真正的友好;不了解侵略的事实,只谈表面上的友好,那是不牢靠的。我相信,我的报道对加深真正的友好一定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我是一个日本人,为了洗刷这种耻辱,写了这个报道。当然,我认为它也有助于日中两国的和平。
本多胜一的文章:《去南京的路、杭州湾登陆作战》
1937年11月5日拂晓,由日本陆军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百十四师团组成的第十军,由松井石根任司令官,在日本海军第四舰队的保护下,分乘190余艘船只,在中国杭州湾北岸金山卫一带秘密登陆,更大规模地对中国发动进攻。30多天后,当时的国民党首府南京就陷落了。
日军在杭州湾登陆后第二天,日本《东京日日新闻》(每日新闻的前身)作了如下的报道:“(六日正午陆军部公报)日本陆军某部在海军密切协助下,已于十一月五日拂晓困难地到达中国杭州湾北岸,取得登陆成功。”
“(六日正午海军部公报)日本舰队某部在司令长官的指挥下,极其隐蔽地护卫运送陆军的船只已于昨天黎明前,冒着黑夜、浓雾、强潮流进人中国杭州湾,并全力掩护陆军成功登陆,达到预期目标。”
日本军队从杭州湾一登陆就实行了屠杀政策,但为了欺骗国际舆论和日本国民,对官兵的日记、随军新闻记者的采访报道等都有严格的规定,即所谓“报道原则”。对所有报道进行全面的审查,凡是涉及日军杀人、强奸放火的内容一律删除。 所以至今为止日本一般国民不太了解日军在中国的暴行。
为了调查事实,收集材料,说明真相,我从杭州湾开始作实地采访。1983年11月,乘车两小时左右从上海来到当年日军在杭州湾北岸的登陆点金山卫。在当地政府协助下,进行实地采访,寻找间隔46年的幸存者。这时,即使当年10岁的少年也已56岁了,如果当年是30岁,那就已经是76岁了,因此生存下来的见证人已越来越少。
1937年农历十月初三早晨,日本侵略军在舰炮的掩护下,在金山卫海滩登陆。从金山嘴镇、威家墩、白沙湾三个方向攻人金山卫城。附近居民听到枪炮声紛紛逃难,来不及逃难的居民就遭到了日军的屠杀、强奸。特别是住在城门外一带的居民,有的被刺刀杀死,有的被捆绑后关在屋里活活烧死。三天之内,80—89%的房屋被烧毁,共计3059间,被杀居民1015人。
有一幸存者陈福兴,全家除他外全被日军杀害,自己成了孤儿。当时陈福兴只有9岁,家住金山卫城南门外30米处,靠近通往城内的南门吊桥一带,陈氏家族20人住有两栋房屋(18间),靠种田、晒盐为生。日军登陆前两天(11月3日),陈福兴到三公里外的外婆家参加舅舅的弊礼。他还未来得及回家,日军已经侵入了金山卫。只见金山卫上空黑烟滚滚,他只得呆在外婆家至11月12日左右才悄悄赶回家去。金山卫城内外鲜血横流,到处是被日军惨杀的尸体和死去的猪牛,海滩旁还停泊着无数日本军舰。陈福兴下午二时左右回到家,见房屋几乎烧尽(仅留一面墙),被烧焦的粮食洒在地上,但不见家里一个人。他十分紧张,到附近寻找,来到靠近护城河岸边的中池旁,里面堆了许多尸体,上面遮了一点土,陈福兴看见露在土外一个男尸体的面孔,就是自己的父亲。他号啕大哭,扒开土,使尽了力气想抱起父亲,结果一点也没拉动。过了许多时间,他边哭边走,在河边的杨树旁又发现了叔父的尸体,身上有四处被军用刺刀刺出的洞,其他家人陈福兴一个也没有找到。
陈福兴在城门附近被日军发现后,也被抓去关进了宽1米半左右,长3米左右,放了很多水的“水牢”。“水牢”里面已经关了七八个将死的男人。陈福兴被夹在其中折磨了约7个小时。他精疲力尽,神志不清,昏死过去。深夜,来了两个日军,他们以为陈福兴已死去,将他拖出来,扔在空旷山野地里。
不久,陈福兴慢慢恢复了意识,挣扎着从倒塌的城墙口向外逃去。途中,正巧遇上一位邻家的老太太,也是陈家的远亲,告诉他陈氏一家被日军屠杀的经过。那天,日军由西向城内进攻,在南城门口安放了机关枪到处乱射。就这样,住在护城河对岸的陈氏一家首先遭难。当叔父带着仅3岁的陈福兴妹妹逃跑时,被后面赶来的日军发现,也用刺刀杀死。
这样,被屠杀的有陈福兴一家8人,住在一起的另外陈氏族7人,共计15人。从此陈福兴成了孤儿,在外婆家放牛住了两年,13岁时成了一户农家的养子,在日军统治期间,又屡屡被抓去做壮丁,从事强体力劳动,受尽苦难。
还有一位当年26岁的刘氏妇女,住在金山卫城外,丈夫被日军枪杀,自己被日军打成重伤后又遭轮奸,受尽了凌辱。
日军登陆后向北推进,附近居民纷纷逃难,但也有相当多的居民搞不清楚日军进攻的方向,耽误了避难时间,被日军发现,惨遭杀害。仅在山阳乡范围内被屠杀的居民就有351人(其中60岁以上老人137人,10岁以下儿童21人,从11岁至59岁的青壮年193人);强征壮丁248人;不知下落72人;关进监狱39人;被强奸妇女约120人,有许多妇女被强奸后杀害。1146户人家的房屋被烧(共4369间,其中烧成废墟者829户)。在这些数字中,靠近海滩的几个村情况最惨,汀南村166户人家房屋全部烧毁;邻近的倪家村140户人家房屋被烧113户;有49人被杀,其中12户全家遭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