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5期●往事灼灼●

此生长忆引路人

作者:经皎媛

  
  
  虽然相认相识不到三个月,甚至至今不知他的大名,但我深深怀念这位引路人。
  1950年初春的一个黄昏,我家来了两位军人。年长者颇有礼貌地对我爷爷说:“老先生,我们部队要借住你家房子,今后要打扰了。”我爷爷表示欢迎后,他俩就忙着打扫卫生,又在厨房里煮大锅稀粥,为后来的同志作宿营准备。
  我家住在偏僻乡野,我又是第一次见到解放军,既胆怯又新奇。部队战士陆续来到,他们先向我奶奶亲切问候,然后提出想借火照明。奶奶不惜拿出过年时备用的蜡烛和灯台,不一会连多年积下的烛蒂也一扫而空了。天更黑了,住在我家的军人们围坐在油灯下喝着淡淡的稀粥,一面谈论着什么。这时奶奶看看过意不去,便拿出一大碗咸菜送给他们下饭。年长的军人一见,连忙掏出钱来塞到奶奶手里,奶奶再三推辞。年长军人一脸真诚地说:“大娘,咱们毛主席订了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中规定拿了群众的东西要付钱,你可不能让我们坏了规矩啊!”奶奶拗不过,只得收下钱暂且压在灶台的盐罐底下。
  部队入驻的第二天,立即展开紧张的军事训练。战士们很辛苦,整天在田野、山岗和溪流里摸爬滚打。南方的春天阴雨连绵,他们湿漉漉的一身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由于人员集中,供应紧张,吃的是糙米,菜不是韭菜就是咸菜,连汤带水一大盆,十来人围蹲着就餐。那位年长的军人也在其中。大家都称他许教导员。他高挑个儿,东北人,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自来水笔,外出时挎一支驳壳枪,同时挎包里装着一只小墨水瓶。听说就他文化水儿足,读过初中一年半。
  我很羡慕许教导员那支自来水笔。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说:“小妹妹,想看看吗?”于是就像拆卸枪支一样让我看个究竟。又说:“文化是个好东西,你要努力学习呵!”这是他最初给我的鼓励,感到特别温暖。
  有一天,营部也跟班排战士一样,借我家厨房包起了饺子。许教导员挽起袖子,一小团面在手中飞快旋转。通信员小赵往饺子皮上放菜馅,两捏三捏就变成半月形的饺子。我惊奇地望着他们。爷爷朝我瞪眼,我意识到了,马上离开厨房。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小赵捞起满满一大碗,竟首先端来请我们尝尝。奶奶几次推不回,最后取下压在盐罐底下的钱又添上一些,执意要塞给站在灶边的许教导员,说:“毛主席不是定了规矩么?”
  许教导员笑着回答:“大娘,毛主席这规矩是定给军人的,乡亲不在内。”接着装得挺认真地说:“要不我借匹马,让你家孙女骑到北京去问问,看他老人家怎么回答……”话音未落,厨房里腾起一阵哄堂大笑。
  一贯神情严肃的爷爷也被感染了,动情地说:“真是忠厚仁义之师!”
  令我激奋的是,许教导员一边悄悄往我碗里添了几只饺子,一边说:“小鬼,吃了饺子也当解放军去。”这可是我这段时间萌生的最大心愿啊!这支军队不怕苦,不怕累,个个生龙活虎,乐观豪爽,待人真诚,心地如玻璃般的透明。我多么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啊!
  “五一”节到了,部队热热闹闹地开展庆祝和联欢活动。会场设在村口祠堂里,台下坐满各连战士,互相热烈地拉着歌。台上演出简短而精彩的节目,接着又演出大秧歌。那个带头扭秧歌的“姑娘”,头包花毛巾,手舞花手帕,欢快活泼,真没想到“她”竟是一向腼腆的营部通信员小赵,他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三天后,部队要开拔了。战士们忙着打扫卫生,向老乡归还所借物品。黄昏时分,他们趁蒋机停止空袭,深情告别村民,悄悄上路了。营长领先,教导员断后。许教导员不断向尾随的群众挥手示意,当见到我时,他突然记起什么来,马上摘下自来水笔要送给我。我不敢接。一是这礼物太珍贵,二是许教导员哪天离得开它?我慌忙闪开子。他诚恳地对我说:“小经,共产党最好,毛主席最亲,当兵就当解放军。你要努力啊!”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在人群里消失了。
  半个月后传来喜讯,舟山群岛解放了。于是我天天盼许教导员归来,但一直杳无音讯。到了年底,听大人说,许教导员所在部队叫二十四军七十一师,已改编为空军部队到北方去了。1951年1月,我带着许教导员的期望和祝愿,终于穿上了心仪已久的草绿色军装。我所在的部队是三十五军一O四师。这也是一支英雄部队,曾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南京时还登上总统府门楼,摄下了那张永存军事博物馆、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照片。我参军后的驻地是绍兴市前观巷,从此也投入了激情燃烧的岁月,开始无怨无悔的军旅生涯。
  岁月悠悠,往事历历,纵然风霜染白发,此生长忆引路人。许教导员,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