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5期●连载●

洛阳东门战(上)

——战斗英雄张明和“洛阳营”

作者:郑秉谦

 
  
  
  
  编者按:全国战斗英雄、华东一级人民英雄、“洛阳营”首任营长张明,建国后曾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纪委书记,于2001年3月因病去世。年届七旬的作家郑秉谦,用九个月时间,采访了张明的战友160人,写成了长篇报告文学《寻找英雄—-张明及其战友的历史钩沉》,歌颂了张明及他当年所在的三纵的战斗英雄们。迟浩田同志为之作序。此书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为继承革命传统,大力弘扬革命英雄主义,本刊将分两期摘发该书描写洛阳战役的两章。洛阳战役是我军战略进攻阶段挺进中原后,第一次对敌坚固设防的中等城市的攻坚作战,由华东野战军三纵与中原野战军四纵共同担任。时任三纵八师二十三团一营营长张明率部首先突破洛阳东门,为我军打下洛阳开辟了通道。战后,一营被授予“洛阳营”称号。
  行军方向突然拐了个大弯,要打洛阳了
  1948年初,查阶级、查工作、查斗志和整顿思想、整顿作风、整顿组织的“三查三整”新式整军运动开始。当时张明所在的华东野战军三纵二十三团正在漯河,他原在团卫生队养伤,一听一营已开始“三查三整”,便星夜赶回营里参加学习。
  在学习中,最牵动他感情的便是年轻的勇士宋苍富的诉苦。这一年,宋苍富还只有18岁,但已是二连二排的副排长了。他从参军到成为乙等战斗英雄,前后不满三年。屏山集战斗时,宋苍富因年幼体弱,加上正在腹泻,连里不同意他参加爆破,他哭着闹着要求张明让他参加。他用绑腿拖着总量几十斤重的手雷,冒着密集的弹雨,进入敌人的鹿砦与铁丝网区,从容不迫地用绑腿将手雷绑在木桩上,然后迅速回撤至安全距离,一拉导火索,打开了突击的道路。在许昌战斗中,他带领全班搜索,活捉了八九十个隐藏在工事中的敌人。宋苍富在大会上说:“俺们都是身后没有退路的,打仗不勇敢能行吗?何况也只要求张明让他参加。他用绑腿拖着总量几十斤重的手雷,冒着密集的弹雨,进入敌人的鹿訾与铁丝网区,从容不迫地用绑腿将手雷绑在木桩上,然后迅速回撤至安全距离,一拉导火索,打开了突击的道路。在许昌战斗中,他带领全班搜索,活捉了八九十个隐藏在工事中的敌人。宋苍富在大会上说:“俺们都是身后没有退路的,打仗不勇敢能行吗?何况也只有推翻压在中国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建成共产主义社会,才能使俺与阶级兄弟彻底离开贫困。”在“三查三整”的基础上,“中原定则天下定”的思想深入人心部队的求战情绪进一步高涨。
  此前,部队攻克许昌,缴获了枪械 8000 多支,大炮 70多门,汽车近百辆,以及满满一列装满弹药的火车和几个仓库的军用物资。参与此役的三纵已经鸟枪换炮,用新式装备武装了自己。春节以后,部队向西开进。部队到襄城,行军方向突然拐了个大弯,直向临汝方向前进。这时,大家都知道要打洛阳了。
  半个多世纪后,当年一连的战士王建章清晰地记得那次行军中的张明。他说:
  我们从郾城出发,第一天行军100里;第二天一昼夜走了240里;第三天又走,直走到天快亮。我是机枪连的,当时才18岁,几天机枪扛下来,肩膀又红又肿。我咬着牙光着脚板走,实在走不动了,我流了泪。这时身后马蹄响,看见是张营长骑着匹灰红色的马上来了。他见我哭,跳下了马问我:“你不是小王、王建章吗?光着脚怎么跑路?”我悄悄擦干眼泪,说“报告营长,我能跑”,说着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到了最前面。他招手叫通信员牵马上前,说:“来来来,小王,你骑上!”骑了十多里路后,我怎么也不肯骑,下来了。
  我在路上告诉营长,我就是洛阳人。3月8日,一营行经我的家乡椿树林村,张营长让我回去看看。我回家后,父亲想让我留在家里。我说:“不,我要留在部队里,不但要打下洛阳,还要解放全中国。”第二天我们临出发前,我父亲来了,我对父亲说:“爸,这仗是为我们自己打的,以前你吃了地主老财多少苦啊!”父亲坚定地看着我走了。营长策马赶上我说:“小王,我要向你学习!”
  在行军的第三天,张明接到命令,到八师师部去领受任务。师部临时驻地的堂屋中,已经坐满了人。师长王吉文向他走来,指着他的左臂,问:“你的伤怎样了?”张明忙将左臂从吊在脖子上的绷带中抽出来,边说边屈伸几下:“差不多全好了,打仗没问题!”
  “那好!”王吉文高兴地说:“准备打洛阳,八师主攻东门;你们营突击,如何?”
  张明兴奋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不忙保证,”王吉文注视着这只小老虎,“你回去研究一下,再保证不迟。”
  王吉文将中原我军所处的态势与面临的任务,向与会各团干部与张明作了详尽的分析说明。
  洛阳地处中原的中心,地势险要,墙高壕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洛阳的城墙,底部宽四米,顶部宽三米,高六米,护城河宽达十余米。当时的守军是国民党青年军二零六师步兵五个团,并附中央炮兵四个连和独立汽车第五营,总兵力在20000人以上,全部美式装备。蒋介石和国民党军参谋总长陈诚对原师长不太放心,改派长期担任过陈诚随从副官的邱行湘前来担任师长。邱行湘在东北同我军作战时,曾被同僚称作“邱老虎”。他到洛阳前,蒋介石还曾专门召见他,要他固守洛阳,并道:“军事的成败,关系党国安危;如果不打败共军,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蒋经国也在他临行之际专门设宴款待他,与他称兄道弟。邱行湘决心固守洛阳,还到处吹嘘他此去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吉文师长在会上摆了敌态势后对张明说:“你们营的战斗作风,我们信得过。可是打洛阳这样的大城市,我军还是头一回。别说是你这个营长,连我们也没经验,千万马虎不得!一定要深入调查敌情,搞好临战准备工作。”
  “王师长与各位首长放心!经过新式整军运动,我们全营兵强马壮,斗志昂扬。”张明说着挥动了几下骨头还未完全接好的左臂。
  “这就对了,”几位师首长不约而同地说,“回去,好好开展军事民主,争取在战术上、在战前准备工作上,有个新创造!”
  人人搞调查,摸清敌人的防御情况
  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行军后期,滂沱大雨,沿途积水,不少地方水深在小腿肚以上。部队路过的不少村庄已被国民党军劫掠得十室九空,筹粮困难。但我们部队士气高涨,不怕疲劳,不畏大雨,饿着肚子,淌水过河。一路上,指导员、文化干事,还领着战士们连呼口号:
  打下洛阳,配合西北大胜利!
  打下洛阳,考验新式整军运动的成果!
  打下洛阳,接受第一次攻击大城市的锻炼!
  打下洛阳,平定中原,解放全中国!
  张明知道全营哪些人爱吸烟,见他们中有累得睁不开眼的,便从自己的黄粗布挎包里,拿出香烟送给他们。当时部队每人每月发两盒“大红包”香烟,张明虽不吸烟,但也摊上一份。他收下藏着,每当行军、打仗时,便拿出来为大家解困。一连机枪班的副班长烟瘾最大,看见张明就问:“营长,有烟吗?”张明给他两支,说:“过过瘾吧!”副班长拿着烟用鼻子猛嗅,说:“这两支够我吸上两天了。”
  3月9日午后,三纵渡过伊河进抵洛河南岸,遭到敌人炮火封锁,我军当即予以回击,击溃担任洛河防务的国民党军,渡河进逼洛阳城。八师二十三团二、三营黄昏到达城下,不顾疲劳,立即发起争夺东关的战斗。
  在三营为一营扫清进攻道路时,一营已在洛阳城东南十里外的大庄住下。不等攻击洛阳东门的任务正式下达到连、排,大家已在浓浓的夜色中开展了攻城准备,有的绑梯子,有的包炸药,有的擦枪磨刀。张明则带了各连干部,连夜越过三营刚拿下的东关,抵近观察洛阳东门的地形与防御工事。
  全营贯彻团首长“人人搞调查”的号召,各连战士以至通信员、司号员、理发员、炊事员,纷纷找当地群众了解情况。一连连长许升堂通过排队摸底,把最近半年来进过城的人挨个儿列了名单,然后由战士们分工向他们了解东门与城里的情况。
  理发员张大山带了个老大娘来找许升堂,说:“连长,这位老大娘每天拎鸡蛋去城里叫卖,主要主顾就是那些青年军。”
  许升堂让座,敬茶,说:“大娘,你在东门和城里见了些什么?”
  她说:“城门口有两座大坟,还有铁丝编的篱笆,拉得有两间堂屋那么宽。还有两条腿的枪,朝天的炮……”老大娘一边说,张大山便一边记。
  大娘在连队吃好中餐,走了。许升堂交代张大山:“你再继续找群众,画出张草图来。”
  张大山又找了三十几个人了解情况,然后会同其他同志了解的情况,画出一张草图,由许升堂交到营里。这是一张信笺,上面画着各种图形与符号,有圆圈,有方块,有长短不齐、粗细不等的线条,更有趣的是还有一条死狗。这是一幅“哑谜图”。
  张明把张大山找来,请他解释。张大山说:“这条长的线是外壕;豪上的短线是桥,但这几天不知拆了没有;这壕边的圆圈是‘大坟包’,也就是桥头堡;堡外的圆圈是铁丝网……”
  张明插问:“那么这条死狗呢?”
  张大山说:“一个老乡说,前天有条狗跑近铁丝网,立马死了,我琢磨这铁丝网带电,是电网!”
  张明根据各连送来的几十张草图,画出了一张《洛阳城防图》,但对城门外一片空白区有怀疑。
  许升堂说:“我也早在琢磨:这一大片,既无障碍,又无火力点,可能吗?我再去调查。”
  许升堂刚回到连部,一排长续守和喘着气跑来说:“我刚才问了个曾进城捡破烂的老乡,他说那一片都是垃圾。有一天,他想进去捡破烂,站岗的赶快阻止,骂他:‘你想找死吗?我估摸这是敌人的布雷区.”
  许升堂一拍大腿,说:“对了!”便立刻打电话向张明报告。
  经过两天两夜的调查琢磨,他们终于弄清了洛阳东门的防御情况。守敌依托两道城墙构筑了纵深达300米的三层防御:第一层是城外,纵深达160米(这里原是一片民房,被敌人拆光了),以三层地堡为骨干,配以四道鹿砦与五道铁丝网,还有几个地雷区,最后还有一条瓮城外壕。第二层是瓮城区(瓮城是城墙外的套城, 用来保卫城门),在纵深约60米的空间中,有高大的瓮城城墙,城门被几层灌满泥沙的汽油桶堵住,瓮城内外则有许多明碉暗堡。第三层才是东城门楼内外的80米纵深,其中有高6米的城墙,城门已由砂石袋塞住。此外,还有各种明暗火力点与巷战工事。
  战后,张明才得知,这是邱行湘以四个月时间,动用万余士兵与民工修成的。他曾得意地宣称: “共军人海战术,只有一股劲。我们对付他们,则须有三股劲:城外工事是第一股,瓮城是第二股,城门是第三股。以三股对一股,定可战无不胜!”
  师长王吉文说:“好,就按这小鬼说的打”
  情况摸清楚了,作为营党委书记的张明,马上召开党委会议,顺利地拟出一个战斗方案,确定由一连突击,二连和三连分别担任二梯队与预备队。张明将这个方案报给团部。石一宸与王良恩一看,觉得这是一个攻击小城市的方案,但我们面对的却是一个号称“固若金汤”的大城市,用这方案行吗?他们找张明来进行了研究,要张明回营发动全营官兵讨论,拟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新方案。
  张明从团里回来后,便把看过地形的连排干部和战斗骨干,召集起来开“诸葛亮会”。一营过去虽打过不少野外与城市的攻坚战,但打这样坚固复杂的城防工事,却是第一次。在原先的作战方案中,本由一连担任突击,许升堂当时兴高采烈,可是这时也沉默不语了。
  张明问他:“喂,怎么样?”他说:“工事太复杂了,够喝一壶的。不过……完成任务还是没问题的。”
  一连副连长沙培琛抢着说:“我们有决心完成任务,保证打进去!”张明学着前几天王吉文师长的话,说:“别忙保证,要拿出办法来。大家先提困难!”但无一人回答。当时部队的作风是:抢任务争先恐后,提困难一声不吭。
  张明还是吃住许升堂:“你是突击连连长,你先说。”许升堂终于亮出了思想:“说句委种话吧, 冲锋道路太长,路上大小地堡就有十六个;我们坚决打是没有问题,怕的是打到东门,剩不了几个人,没法攻城。”
  三连长董金贵说:“我也想,一个连包打突击,够呛!”
  经过实事求是地提困难,出主意,张明脑中豁然开朗:问题的症结找到了,不能以打小县城的方法打坚固设防的大城市。难怪团首长否定了自己营的战斗方案。现在,群众与领导想到一起来了。
  这时三连连长说了:“干脆吧!瓮城外的工事我们连包。”
  二连长邱吉泰跟着表态:“瓮城由我们拾掇。”
  许升堂说:“一连的任务只是攻东门,这行!”
  张明说:“好,这三个地段分别包给你们三个连;你们用头拱也要拱下来,用嘴啃也要啃下来!”
  三个连长同时立正,说:“保证完成任务!”
  3月10日下午,二十三团在东关前沿一户人家的厨房里,召开了作战会议。石团长根据最后查明的情况,用一块尖棱的石头,在被炊烟熏黑的墙壁上,画出了敌人阵地的全部工事,他边画边讲。各级干部蹲在地上,边看边议论,气氛严肃但又活跃。石团长又把我军的山炮、战防炮、步兵炮、火箭筒、迫击炮、六0炮和左右两翼的机关枪火力网——标出。哪门炮摧毁哪个工事,哪挺机枪封锁哪个枪眼,一个一个作了标志。然后他与王良恩要求大家发表意见,担任突击的一营应该怎样打?
  张明把三段突击方案拿出来,他说:“战斗一开始,在火力掩护下,三连以连续爆破的方法,扫掉瓮城外160米纵深中所有防御工事。第二步,二连爆破瓮城门,打进瓮城,消灭敌人各种火力点。最后,才由一连爆破东门,抢占城楼,扩大突破口,在迫击炮火力掩护下,打退敌人的反冲锋,肃清纵深80米空间中的敌人。”
  据战斗英雄孙喜友五十五年后的回忆,在当时一次战前讨论会上,一连有一个当时仅17岁的副班长陈兴财说:“我建议三连肃清城外,二连打瓮城,其余由我们一连包。”当时张明说行,但也有人说不行。这时会场上出现一个穿着破军衣的人,他要陈兴财再复述一遍,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就按这小鬼说的打!”这个穿破军衣的人就是师长王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