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5期●故事会●

瓷器店里打老鼠

作者:阿章

  
  
  “这一仗,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真的,一辈子也忘不了!”个子又高又大亲历55年前解放上海之战的盛广居同志显得有些激动,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比划着向笔者说起了在解放上海战役中,他所走过的战斗道路和经历。
  “命令你们不许炸!
  “那时我是‘济南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的连长。我们这个团打仗是有点小名气的,攻打城市也有些小经验。说到攻上海,这事情可不简单。上海市区内到处有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里面躲着蒋军。上级命令说:为了保护上海老百姓和建筑物,消灭敌人时不许开炮。这岂不是要我们在磁器店里捉老鼠么?真是一件难事!不过,我们还是把老鼠捉光了,磁器呢,当然是保住了。
  “我们这支队伍打了三天三夜,强攻下虹桥机场后,便往市区直插进来。国民党军兵败如山倒,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什么有组织的抵抗。不过,也不能把蒋军一律看作丧家狗,他们里面也有反动透顶的老狼!我们沿南京路推进时,便吃了这些老狼的亏,他们被打散以后,偷偷摸摸地躲在沿路的高楼大厦里,向我们的队伍打冷枪、开迫击炮、扔手榴弹,我们的三连一次就死伤了二十多位同志。临胜利了,竞遭到这样恶毒的暗算,同志们都气炸了,爆破手夹了炸药包,气呼呼地跑过来说: ‘连长,你下个命令,我马上送他上西天!’我眼也气红了,可是抬头瞧瞧那盖得端端正正的大楼,不由得记起上级的指示,我说:‘不行,这是人民财产,里面住着好多老百姓,不能炸。咱们追击逃敌要紧,让后续部队收拾他们吧!’但战士们都动感情了,嚷着要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他们把手榴弹、炸药包都端出来啦!到这地步,我只得下命令了,我说:‘我命令你们不许炸,快前进!’战士们不做声,怒冲冲地前进了。我的痛苦难道会比战士们少么?我不过是藏在心底罢了,为了保护上海每一个居民的安全,每一幢建筑物的完整,我,作为共产党员和指挥员可不能像战士一样冲动啊!
  “我们这一营挺进到国际饭店附近,才遇上负隅顽抗的敌军,狠狠地打了一仗,歼灭了敌军一个团加上一个营。国际饭店这座当时全国闻名的高楼由我们亲手解放了。我和战士们一起,用拿枪的手细细抚摩那黑色大理石的墙,上面没有一点炮火损伤的痕迹,这全是我们喊话、冲锋、肉搏、逼迫敌军投降,才换得来的啊!光亮的黑色大理石照见了我的面容,从渡江以来,足足有半个月是在大雨中、泥浆里打仗,如今我看到了我自己头发蓬蓬的,胡子长长的,人又黑又瘦,一身粗布的草绿色军服浸饱了雨水泥浆,里面的衬衣吸足了汗水,军服和衬衣粘在一起,被体温焐干后,硬绷绷地套在身上;一双布鞋也早已张开大口像是催开饭。真的,我们进了上海市区后,光是喝自来水,连一粒米饭也没沾过嘴。我们每一个指战员都是又脏又饿又累,可是打仗的劲儿像火烧。我们的心儿可热哩!”
  苏州河边之战
  “拿下了国际饭店,我们一口气冲到了苏州河边。我们的任务是冲过横跨苏州河的四川路桥继续向前挺进。
  “这时盘踞在苏州河以北地区的敌人还在做白日梦,妄图守住桥两岸的大楼阻挡我军前进。我们这个连的任务是消灭扼守桥南大楼上的敌人。这是敌军的一个机炮营,他们把所有的机枪小炮,都架在大楼上,炮火猛得像泼水!我们的队伍受阻了。这时,那一带的老百姓纷纷涌出来观战。我们急坏了,大喊:老百姓们快进屋去!敌人呢,他们竟疯狂地朝老百姓扫机枪。我们冒着弹雨抢救受伤的老百姓。战士们怒火万丈,嚷着‘消灭敌人,为老百姓报仇!,一个个像是要扑下山去的猛虎。可是该怎么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我们还没有侦察过,心里还没数哩!
  “这时,有二三十位老百姓向我涌来,有小伙子也有姑娘。他们围住了我说:同志,快发枪给我们,我们也要打蒋介石!’上海老百姓真了不起!我瞧着他们,心里感动得不得了。他们是这样的热情,怎么能使他们失望呢!但他们从来没摸过枪,不会打仗呀!这事可为难了,我便去请示上级。上级说:他们地形熟,请他们带路岂不刮刮叫。对,就这样办,我向他们问明了大楼里的敌军人数,便领了两个班的战士,请了一个最熟悉地形的青年人带路,向敌人发动攻击了。
  “敌人盘踞在一幢钢筋水泥建成的四层楼里;我们是在一幢砖木结构的二层楼里,两楼相隔只有16米。敌人居高临下,光是重机枪就在第四层楼上的窗口架了6挺,轻机枪和冲锋枪那更不用说了。我们这屋子的墙壁,一会儿就被他们的重机枪打穿了。他们仗着美国佬供给的军火拚死顽抗。
  “我们呢,对付这钢筋水泥的大楼,既不能使大炮又不好用炸药包,这事情可麻烦。我想:这样拖下去不行,得动脑筋!我悄悄看了一下,发现这伙敌人全都拥在第四层楼的各个窗口,底层却空着,连大门也大开着呢!嘿,有办法了。等到傍晚,我派了一组战士,用两挺轻机枪,朝敌人猛射。敌人所有的火力都被这两挺机枪吸引过来,竟把我们的屋子打坍了一角。敌人还在得意哩,可是他们已中了我们的妙计了。我派了8名战士,带了轻机枪和冲锋枪,趁这个时候猛地冲入敌人盘踞的大楼的大门。战士们进了大楼,便从下往上打,一下子就把敌人打懵了。我们一层一层地打,终于占领这座大楼。我还记得有一位战士,激愤之中对关门顽抗的敌人投了一枚手榴弹,敌人是消灭了,可是房内的家具也炸坏了。当场我就批评他不该投手榴弹,这位战士也认识到错了,作了检讨。
  “消灭了负隅顽抗的这一营残敌,便为进攻四川路桥扫除了障碍。紧接着,我们在营长董万华指挥下,强攻下四川路桥,打开了通向苏州河以北地区的道路。”
  美国鬼子灰溜溜走了
  “打下四川路桥后,上级另给我连一个任务。原来在一幢高楼(即锦江饭店)旁边有一连国民党兵,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住在十三层楼里的美国鬼子。这连敌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仗着美国鬼子撑腰,还不肯投降哩!上级命令我带了本连同志去歼灭他们。
  “我带了一班战士,正在那幢高楼附近,马路边旁的一块空地上看地形,迎面嘟嘟开来三辆小汽车,猛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每辆车里都跳出一个美国兵。他们对我们瞪着眼睛,哇哇冲我们叫。立刻,有好多老百姓围了上来看热闹了。
  “几个新解放过来的战士还没摆脱国民党军队的老习惯,他们见了美国兵就像老鼠见了猫,畏畏缩缩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一见他们这副样子就冒火了,冲他们喝道:‘怕什么?快把枪端起来!’旁边一位懂英语的老百姓就告诉我说:‘美国兵在骂你们哩!’
  “这时,一个翻译从小汽车里跳了出来对我说:‘美国某某先生说这里是他们的地面,你们踏进这个地面是犯法的,请你们马上离开!'这算什么话?这里是中国人民的土地,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怎么是美国人的地面?要是蒋介石把这里送给美国,咱们可不认这笔卖国账!我对那个翻译说:‘你跟他们说,要他们头脑清醒些,咱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这里是中国人民的土地,要他们快走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我这么一说,围着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乐了,一个个扬眉吐气;再看那三个美国兵,像打摆子那样,气得浑身发抖。有个美国兵突地伸手来抓我胸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我闪开了他,忙掏出盒子枪自卫。他一见我的枪对准了他,便嚎叫着逃进了小汽车。
  “老百姓中间有位白发的老大爷走了出来,对我说:‘解放军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上海不少人有害怕美国鬼子的毛病。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从来也没见到过不怕美国鬼子的中国兵,这回我是见到啦!你们才是真正的中国人!你们一到上海,害了恐美病的人,不用药就能治好了。’我说:‘老大爷,咱们人民解放军打垮了蒋介石不算数,还要把各种帝国主义分子赶出去。如今,咱们中国人民是站起来啦!’
  “这几个美国兵跟我们胡闹了一通,讨了一场没趣,那伙蒋匪军大概也知道靠山倒了,便规规矩矩向我们缴枪投降。我们完成了这一任务,全连便被派到外滩警卫中国银行和中国人民银行(前中央银行)这两座大厦。这时,我们才感到肚子饿得厉害,原来,我们从进入市区到结束战斗,已三天三夜几乎没吃东西啦!”
  (编辑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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