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6期●连载●

洛阳东门之战(下)

——战斗英雄张明和“洛阳营”

作者:郑秉谦


  神枪手杜兰学只一枪,“穿”了敌特工人员的脑袋
  10日拂晓,一营进入东关接替了二、三营的阵地。张明与副营长刘文会带着突击队干部与爆破员,又一次抵近前沿,观察地形与敌人工事。战士们在前沿忙着挖掩体,洋镐声、铁锹声与从远处北关传来的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这时,从敌人阵地上传来一阵阵辱骂声:“土八路,过去日本人攻洛阳,半个月攻不下,现在我们城更坚固了,你们即使搞人海战术,三个月也攻不下。”
  张明一看,在东门北侧的箭垛口,一个敌人探出脑袋,拿着个喇叭筒狂叫。他知道青年军二0六师是实行特务统治的,这家伙一定是国民党的特工人员。
  对方又继续喊叫:“你们没有炮……”
  “哼,没有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人在张明身边冷冷地嘟囔。张明回头一看,是跟他来看地形的二连战士、爆破组成员杜兰学。杜兰学见张明眼中也闪着怒火,便说:“营长,让我来‘穿’了他!”
  杜兰学是个神枪手。张明记得去年9月,八师出鲁西南挺进中原,在过黄泛区时,行军队伍中突然响起—枪,接着一个黑影从云间落下,那是大雁。他策马上去一看,是八师师长王吉文在试杜兰学的枪法呢。张明也知道全团战士间流行一句玩笑话:“你如讲了话不算数,让你碰上杜兰学的枪子儿!”现在杜兰学所说的“穿’了他”,便是射穿敌人脑袋的意思。张明有点犹豫,怕枪声引来敌人的排炮,影响我们侦察。但当他听到远处枪声不断,就果断地说:
  “教训他一下!但只准一枪。”“是!”杜兰学举起了枪。
  “土八路,都哑了吗?为什么不……”敌人喊声未尽,“叭”地一声,杜兰学的枪响了,喊声与箭垛口的脑袋同时消失。战后,张明从俘虏口中得知,杜兰学那一枪,不偏不倚,正好从喇叭口中穿过去,“穿”了那家伙的脑袋。
  火光一闪,张明负伤了,血从背上直往下流,但他仍然指挥若定
  3月1O日上午,八师师长王吉文巡视到一连的阵地。他问战士们:”大炮阵地看过了吧?”老战士们都认识他,齐声回答:“看过了!”王吉文又说:“炮筒都是直接瞄准敌人的工事的。这一下,放心了吧?”这次,不仅老战士,连新战士也抢着回答:“放心了!”打洛阳时,我们就不仅有日造步兵炮和山炮,也有美造战防炮与榴弹炮了。
  3月11日太阳还没下山,三纵的炮兵,突然一齐向东门一带的敌城防工事猛烈轰击。这是为一营突击东门实行炮火准备。炮兵们为保证准确,尽可能地将炮推到前沿,特别是平射炮的炮手们竟将炮架到离敌工事仅50米的地方,就从炮筒里面直接瞄准目标。步兵的火器,也朝着事先各自分工的敌方目标狂射。敌人阵地上火光四起,烟雾弥漫,被打得晕头转向。三连分工管爆破的副指导员庄建礼,以及送第一包炸药的刘焕芝、马景春,已站在前沿位置,等待命令。刘焕芝抱着35斤重的炸药包,而副手马景春则手持用橡皮包柄的大铡刀,准备砍电网,为刘焕芝开辟道路。
  张明的一只手臂用绷布吊在颈里。他左手拿着怀表,右手拿着信号枪,一个箭步,从营指挥所里冲出来,站到了三连指挥位置上指挥战斗。当他一扣扳机,红色信号弹刚飞出去,那边两个爆破手的身影便像箭一般窜出去。马景春砍开电网,刘焕芝便将炸药放上梅花堡,“轰隆”一声,碉堡飞上了天。不等碎块落地,这边杜兰学、汪荣华又抱了第二包炸药上去。然后是第三包、第四包……战士们在160米距离内,一趟趟来回飞奔。随着炸药一包包送上去,敌人的碉堡、掩体、鹿砦、铁丝网、拒马,都纷纷飞上半空。这时,爆炸声、机枪声、炮声,响成一片。半小时之后,敌人从前沿到瓮城的16道障碍消失了15道,而我们的爆破手竟无一伤亡。
  最后一道障碍,是环护瓮城的又宽又深的壕堑。三连预先已组成了架桥队,但张明却没让他们立即上去。因为在战前调查中,张明知道壕上原有一桥。如果它尚未被敌人炸掉,那么就不需要去架桥。城下架桥,伤亡必大。
  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指挥所是在一个已被揭掉顶的屋子里,大雨淋头,张明浑身湿透,寒气彻骨。从指挥所往瓮城望去,160米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敌人打过来的炮弹闪闪发光。张明派人到瓮城下去侦察。
  派出侦察员仅三分钟,但张明已觉时间很长。他急了,是立即命令二连对瓮城进行爆破,还是请三连架桥队上去架桥?情况不明,很难下决心。正在这时,身边火光一闪,轰然一声,他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痛。他负伤了。周围的同志问:“营长,怎么样?”张明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但其实,这时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一起痛了起来,血从背上往下直流。卫生员扑上来要为他包扎,他大声说:“没事,我没事!”他知道,这时他的一句话甚至一个表情,都能对周围同志甚至对整个战斗产生影响。幸而这时侦察员也回来了,报告道:“桥还在,但只剩两根手臂粗的木头。”
  宋苍富冲入敌碉堡,举起手榴弹一声猛喝,敌人慌忙连叫:“我们投降!
  张明命令二连分管爆破的指导员王仲春开始爆破瓮城。王仲春哨子一响,负责送第一包炸药的郭玉升、娄金良如离弦之箭,越过160米开阔地,向瓮城直扑。但到了半路,娄金良却中弹了,郭玉升独自一人冲过一路泥泞,到了桥上,但桥又窄又滑,他一下滑进两米深的壕沟。他想方设法爬上来,将炸药安放在瓮城城门洞里离桥最远的汽油桶旁,一拉线索,轰然一声,灌满泥沙的汽油桶被炸开了,桥却安然无损。但郭玉升自己这时却中弹了,跌入壕沟爬不上来。这时负责送第二包炸药的谢广安已冲到半途,迎面火光一闪,一声霹雳,瓮城门腾起一片浓烟,他知道郭玉升得手了。在这阵浓烟的掩护下,谢广安从容不迫地冒着大雨,越过泥泞,走过残桥,到了瓮城下;然后又清理了第一包炸药炸开的爆破口,挖出汽油桶中的泥沙,再塞进炸药。他拉了火,回来过桥时听到桥下有微弱的喊声。他一看是郭玉升,毅然解了皮带挂入沟去,把身负重伤的郭玉升拉上来。接着第三组、第四组……又上去了。汽油桶塞住的瓮城门终于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当绿色信号弹从张明手中飞起时,二排年仅18岁的排长宋苍富带着突击队,从突破口冲进了瓮城。宋苍富浑身挂满了手榴弹,手持冲锋枪,一路扫将进去。瓮城门爆破口,汽油桶的残片,狼牙犬齿似地钩人衣服、戳人手脚;下层的汽油桶并没炸掉,上层炸开的汽油桶中流下的泥沙,覆盖了它们,大雨一淋、便形成了一个很滑的陡坡。许多突击队员都在这里滑倒了,突破口还处于敌人三面夹击之下。情况十万火急,宋苍富向冲进来的队员们下命令:“把突破口从两翼撕开!”突击队员们手中的冲锋枪弹便像暴雨般向两边扫去…
  好个宋苍富,他摘下身上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向反扑的敌人甩出去。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为他率领的勇士们开路。他命令四班向南、五班跟他向北发展。拐弯前进了50米,他听见两个敌人在互相问答,一个说:“八路进来了没有?”另一个说:“听手榴弹声,进了。”宋苍富摸到敌人的钢盔,用手中的手榴弹猛击一下,对方立即应声倒地。另一个慌忙说:“我缴枪!”宋苍富这才发现他已冲近瓮城的制高点四眼堡,他连着甩进两个手榴弹,然后自己冲入堡中。但堡中没人,他正在惊异,不料脚下踩了个空,跌进一个软绵绵的地方。原来敌人已躲进碉堡下面与各堡相连的地道中。黑暗中有人猛喝:“干什么的,胡踩—气!”宋苍富举起手榴弹一声猛喝:“不干什么,只是要你的命!”这时敌人看清了他,怕他拉响,连说:“投降投降,我们投降!”
  接着,二连各排,以及转为预备队的三连,和石一宸团长专门派来增援的团部警卫连都进入瓮城,肃清了瓮城工事中的敌人。这是午夜11时。
  危急时刻,兄弟团都进来了,张明心里一热,胜利在握了
  张明的营指挥所,已及时移到瓮城大街北侧的一个地堡里。电话员把机子放在墙脚下,加了双线。仅五六平米的地堡,挤进了团参谋长方晓、政治处主任齐安昌和张明等七八个人。张明为了不给东门的敌人喘息机会,立即命令一连连长许升堂、副指导员马华山:对东门发起攻击!
  一连只花四分钟便集合好部队,一阵风似地刮进瓮城,爆破队在前,突击队在后。爆破队通过爆破口时,发生了意外。一个四川籍的战士通过时,脚一滑,他肋下炸药包的导火索,正好挂上了汽油桶残片。立刻“轰隆隆”的爆炸声压倒了他的惊呼声。他和他周围的爆破手,倒下了一大片。带领突击队的连长许升堂和副指导员马华山幸好走在前面,他们知道重任在肩,便迅速镇定下来。许升堂立即站到街侧一小块空地上,把手臂一举,大声喊道:“一连在这里集合!”
  在敌人阻击的火光中,在刚才爆炸的浓烟下,只见一条条黑影聚集,一声声报到声响起。早已从地堡指挥所中冲出来的张明问:“许升堂,怎么样?”
  许升堂立即答道:“全连还有60多人,照打不误。”
  张明又问马华山:“爆破队行吗?”
  马华山大声回答:“连我还剩9个,没问题,只是炸药所剩无几。
  张明立即命令侦察班去找炸药。一下子运来了7包。
  一阵阵闷雷似的爆破声,在东门下滚动;东门几千斤重的大门,被炸飞到20米外的路旁。
  不等爆破声止息,担任突击的三排副班长陈福才便首先冲了进去,战士们随着蜂拥而入。
  洛阳城里的敌人,从三面向被攻破的东门嗷嗷叫着扑来。带突击队的沙培琛,身负重伤,但他仍爬上城楼制高点,指挥他的部队。他刚冲上去时,我们的机枪射手中弹牺牲,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抓起机枪向下猛扫。敌人纷纷地倒下去了。
  根据各连报告,张明知道:除一连正在东门一次次打退敌人的反扑外,二连还在肃清瓮城中、也就是他的指挥所四周的敌人,三连和警卫连随一连突进东门后, 正在与敌人展开巷战。全营控制的阵地,只是两道城门和东门内百余米地带,而面对的却是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地面部队与敌方炮火。他抓起电话机再次向团长石一宸告急,但电话的双线全被炮火打断了。他放出了最后一名通信员周志来。周志来是通信班长,张明不到危急时不放。
  就在这时,周志来气喘吁吁地钻进地堡,报告说二营上来了。话音未落,卢伟如副团长、陈志坚副主任带着二营冲过炮火封锁线,逼近东门。方参谋长立即向他们介绍了敌情,他们马上带部队向纵深发展。但不幸的是:陈志坚副主任在中途中弹牺牲了。紧接着,石一宸团长浑身泥水地率领三营进来了。看见团指挥所上来,张明便将营指挥所往前移动。正当他持枪走出地堡时,迎面碰见了二十四团政治处主任刘锡仁。张明心里一热,热泪盈盈,兄弟团都进来了,胜利在握了。
  敌洛阳城防全线崩溃,曾经不可一世的敌师长邱行湘当了俘虏
  原来,三纵司令员正在向兵团司令员陈士渠报告突破东门的消息时,却又接到八师王吉文师长语气沉重的电话:“敌人集中炮火轰击东门突破口,后续部队无法前进。”这时三纵司令员是红军过大渡河时飞夺泸定桥的十八勇士之一孙继先。接到王吉文的电话,他马上命令:“要不顾一切,让后续部队攻进城去,扩大突破口。
  这样,不仅三纵二十三团和东门二梯队二十四团相继突进城内,并且主攻北门的二十二团、二十一团,以及北门的二梯队二十五团和纵队预备队二十七团,也都奉命由东门压入城内。这时天仍然下着滂沱大雨,城门口泥泞陡峭,难于攀登。昔日的战地记者薛雁亮,曾向作者讲述了他的当年所见:二十三团一营的一个战士,在向城门突进时牺牲在城门口;后续部队飞速向城内突进,人们只得踏着他遗体的肩脊上去。他虽然牺牲了,但仍然继续完成他作为人民战士的任务:让成千战友通过他的肩脊向胜利前进,这是真正的英雄!
  八、九两个师指挥所随着部队突入东门。部队与敌人展开激烈巷战。到12日上午,三纵前锋已进到市区中心。12日下午1时,四纵十旅二十八团二营五连再次突击西门,经过反复冲杀,终于攻入城中。五连这一仗打下来,全连仅剩下19人。同时,四纵十三旅三十七团也攻破了南门。
  洛阳城防全线崩溃。14日下午4时半,三纵、四纵的几十门山炮、野炮,百余门战防炮、迫击炮,对敌长宽不到百米的阵地发起毁灭性轰击。轰击延续了40分钟后,二十四团一营营长战斗英雄郭继胜带着一营突击成功时,陈谢兵团的部队也从西南面冲进来了。骄傲不可一世的邱行湘立即当了俘虏。
  洛阳战役共歼灭敌二0六师师部、2个旅、5个团、中央炮兵4个连、独立汽车第五营,俘获敌中将一名、少将6名和其他官兵15000余人,毙伤5000余人,共歼敌20000余。
  “天兵天将”是威武之师,更是仁义之师
  攻下洛阳后,张明考虑的,是怎样把各连缴上的战利品,一齐上缴给团部。还在进军途中,副教导员孙即明就遵照上级指示,部署各连切实执行城市政策;团政治处主任齐安昌还到一营亲自来掌握这一工作。攻城未开始,营党委就向全营指战员号召:“光荣地进城,干净地出城”,“对敌如猛虎,对民如绵羊”,“部队不仅要成为威武之师,还要成为仁义之师”。
  攻城前,一营营部就设在前沿,离瀍河大桥只有十几米。桥上设有敌人的防御工事,桥那头就是敌人设防的160米开阔地。这天刮大风,又是风又是雨,巷口出现一个大肚子妇女,踉踉跄跄,一路大喊“救命”; 喊着喊着便摔倒了。
  张明命令卫生员去看。卫生员回来报告:“要生孩子了!”
  张明与一连副指导员沙培琛,命令卫生员:“一定让她平安分娩。
  卫生员拿一床被子铺在路边,把产妇抬到被上。
机枪班副班长罗文华让同班的王建章:“用被子将她盖上。”王建章手忙脚乱地解背包,一时没解开,张班长冲进房子捧出自己的被子给她盖上。
这时战士们都跑出来看,张明赶走大部分人,叫几个战士背对产妇站成一个圆圈,给她挡风,也便于卫生员给她接生。不一会,孩子便呱呱坠地。解放军救护产妇的故事,很快传到东关各村,群众纷纷说,“天兵天将”便是眼前的解放军。
  洛阳前线我军的爱民故事数不胜数。当时张明曾亲笔撰写了洛阳战地通讯《桌上的表》,反映了解放洛阳的我军指战员何等自觉遵守纪律,秋毫无犯!此文新华社播发后,毛主席读了说:“这样的文章,应该号召多写。”建国后这篇文章被选入中小学课本,传为佳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