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期●文化战士天地●
战斗中的青春
——记新四军文化战士荒途
作者:张林岚
荒途,新四军的一位文化战士。
他是1937年抗日战争初期、从我们家乡浙江浦江第一个奔赴延安的革命青年。可惜他只活了二十七岁。1942年冬,他从苏北盐城返回浙东时,惨遭日寇杀害。
荒途姓项,原名寿海,1915年出生于浦江大溪乡石塔湾农家,就读于教会办的金华福音中学时,与同乡的同学浦江老共产党员石西民的胞弟石一平志趣相投,他们从少年时代起就受到进步思想影响,阅读韬奋主编的《生活》星期刊和《世界知识》、《永生》、《自修大学》等杂志。荒途爱好文艺,能绘画作诗,中学毕业后很想投考杭州艺专,专攻版画。但因家境困难,无力继续升学,只能在杭州拱宸桥小学教书为生,课余断断续续到艺专旁听了一年多。1935年,北京发生了“一二·九”学生运动,影响所及杭州的浙江大学理工农三院学生自治会也于12月10日夜间发起游行示威,有艺专和其它大专学校同学一万余人参加。荒途是示威游行中的积极分子,还加入了准备北上赴京请愿、要求国民党当局停止内战、出兵抗日的斗争。后来因为浙江省政府出动大批军警阻止,火车无法启动,学生队伍被迫解散。
荒途多才多艺,他是版画家、诗人、美术评论家。遵从鲁迅先生“版画必须积极反映人生”的主张,他笔下描绘了穷苦人民的悲惨生活,对黑暗的社会发出了悲愤的控诉。他的木刻,反映的都是农民、工人、渔户的苦况,但这样的作品当时只能在同学、朋友的小范围里交流。他也曾经苦闷过, 时时寻找个人的出路与社会的出路。通过“一二·九”运动,他的思想更激进了。他认为,光是“请愿,请愿”,没有用,要行动起来,打倒卖国贼,打倒帝国主义,改造这个不合理的旧社会。这年,他加入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同时深入社会写生,完成《荒途素描集》。斗争的实践使他感悟了:要抗日,要挽救中国,改造社会,只能寄希望于领导红军的共产党这个真理。“七七”卢沟桥事变不久,他已下定决心到陕北去找红军,进抗日军政大学。
我与荒途相识,是“八·一三”淞沪全面抗战展开不久。那时我还在读初中。他从杭州回乡向岳父借钱,筹措盘缠远出求学。他对家人说“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上一所免费的大学。从这所学校毕业后,马上可以有理想的工作”。他的岳父是城南的茶商,在大街太极宫口开设一个叫“于和记”的茶叶店。荒途与妻舅于萍两人暂时住在茶叶店楼上。我与于萍从小就是同窗好友,闲暇时总爱上茶叶店去玩。有一天,我看见茶叶店的账桌边坐着一个戴副玳瑁架老式眼镜的青年,看上去像个教师,给人的感觉是严肃老成。经于萍介绍,才认识这就是荒途。
荒途知道我是文学青年,喜欢写诗,立刻送我一本他与友人自费出版题为《荒林诗草》的诗集给我。封面上是一幅他刻的木刻,套红黑两色。由谈诗歌开始,渐渐地他与我谈起了抗战的形势和前途,以至国际形势。我那时候少不更事,听了荒途的一番话,颇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有些相见恨晚的倾倒。
那些日子,我们要好的几个小朋友都被悄悄邀到“于和记”茶叶店里来了,吃茶、谈天,最后归结到“青年往何处去?”的大题目。荒途每次谈话都给我以启发,也可说是第一堂政治课,几乎为我的一生指示了方向。
在荒途离开家乡的前夕,他介绍我加入了“民先”。我们十个男女青年在于萍家的客堂间举行了秘密的入队仪式。荒途叮嘱我们:“暂时不要声张,也不要活动,过些时候会有人来与你们联络、告诉你们怎样开展工作的。
1938年春,新四军丽水办事处派马丁(孙克辛)来领导浦江的“民先”,建立了县大队部。由大革命时期的老党员黄长波任大队长,马丁和我分任组织、宣传部长。在中共金衢特委领导下,救亡运动蓬蓬勃勃。两年后,“民先”队员发展到四百余人,成为党的得力助手。
荒途对自己所说的“远方免费的大学”,一直讳莫如深,直到他第二年回家,大家才知道他去了延安。他是“抗大”第三期,石一平与同去的乡友黄宣文,不久也经武汉去了延安,他们是“抗大”四期。三个浦江乡友在延河边相晤时,荒途已转到鲁迅艺术文学院美术系学习。荒途刻苦学习,如饥如渴,政治上进步很快,版画创作和艺术理论方面都有长足的进步。延安的《解放》三日刊、即后来的《解放日报》上,刊登过他大幅版画。他的作品主题鲜明,刀法凝重,线条刚健有力,很有个性特色。
在这段时期关于荒途有一桩事是值得一提的。据石一平回忆,有一个星期日的早上,荒途约他去参观鲁艺的木刻展览会。时已近午,观众很少。他俩走进会场大门时,突然看见六个警卫员快步过来,接着毛主席也走进来了。他们退到一旁,向毛主席敬了个军礼。石一平回忆说,毛主席见我们衣领上有领章,知道是抗大和鲁艺的学生,便和蔼地与我们谈了起来。这天会场上挂满了版画,大多数是苏联的作品,气魄很大,也十分精细。荒途陪同毛主席边走边看,一路评论赏鉴,直到全部看完。我们才向主席敬礼、告别。那时候,中央首长对学生关爱备至,抗大毕业典礼总要请主席来讲话。荒途在鲁艺毕业时,中央负责同志也单独召集他们去谈了话。
荒途回浙江金华后,先在黄绍竑任省主席的军管区军官教导总队任政治指导员,这时他已是中共党员;同时也在军队做秘密工作。后来又在党的省文委领导下参加《浙江潮》、《大风》等刊物的编辑撰稿工作,还与野夫、万混思一同创办了《刀与笔》诗画刊。当时的金华是浙江和东南一带文化中心,我党领导机关、“民先”的东南总队部也在金华。由此金华人才荟萃,救亡活动、文化生活十分活跃。荒途在文艺大众化、民族化问题大讨论中,写了《艺术大众化及其前途》等多篇文章。在各种座谈会上发表意见,产生了广泛的影响。1939年漫画家张乐平从浙西前线写生归来,到金华时,举行一个画展,展出了他的战地素描一百余幅。荒途参观画展时与张乐平见面、谈了话,随即在《大风》杂志介绍和评论了张乐平的一组漫国,文章的题目是《实地素描预展后》。荒途评论说:“今日的张先生,生活在战斗中,过的是战斗生活。抗战以来的作品,无论作风与内容都配合着抗战的需要,不是很抽象的离开了群众,或者专在趣味上用功夫。”他认为张乐平的漫画“不抽象繁杂,不晦涩平淡:这是他的优点。”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与张乐平等同志一同创办了一个叫《漫画世界》的画刊,接触较多,曾谈及此事。乐平说,金华开画展时,曾与荒途一晤。但那时的战地素描和报刊的评介文章不少,可惜都已失散。后来有人告诉他,荒途的遗孤项冰如在杭州报社工作,手头还保存几幅,他很想见见,也看看当年旧作。不久他因病住院,在床上勉力画了一幅“三毛”给冰如。
1939年政治形势恶化,荒途在金华已难以立足。组织上决定让他暂行离开,调往新四军军部工作。11月他到皖南后,一面在抗大五分校任政治教员;一面大量创作反映敌后根据地战斗生活的版画,参与街头画展、战地画展。刀与笔,是他鼓舞人民斗志、打击法西斯的有力武器,从没有放下过一时一刻。1942年冬天,荒途受组织派遣仍回浙江工作,准备发展人民武装力量,在浙东建立战略根据地。途经苏北盐城附近时,落入敌人之手。几经刑讯逼供,他都坚贞不屈,不吐一字,竟被日寇以刺刀乱刀刺死。噩耗传到浦江,已是三年之后了。
中共浦江县委党史研究室曾为之立传,载《光照千秋》一书。《浦江县志》有传。于萍也是革命烈士。在荒途的指引下,曾去新四军教导总队第一期学习,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在金萧支队八大队任民运指导员。1945年9月在家乡浦江被捕,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于南门。一门双烈,全县人民至今感叹。
近年我回乡探亲访旧时,还去找过大街太极宫口的“于和记”茶叶店。而今那里已是高楼林立的闹市中心,地名也已易名为和平北路。当地产茶,茶叶店很有几家,但“于和记”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