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1日,是鲁迅的学生、中国文化名人黄源百岁诞辰。8月26日,是文武兼资的开国元勋陈毅105岁生日。1939年初,新四军副军长项英视察第一支队,介绍黄源与支队司令员陈毅相识。项英离开后,陈毅陪同黄源访问茅山及其周围地区,历时半个月。陈毅的言行和沿途军民高昂的抗日救国豪情,催化了黄源献身民族民主革命的决心。后来他参加了新四军,加入了共产党,与陈毅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同志之情、袍泽之谊。1972年1月6日,陈毅辞世,黄源痛切地怀念着他,屡屡声言:“在我一生中,给我影响最大最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鲁迅,一个是陈毅。”
黄源与陈毅交往30余年,本文仅约略记述他俩抗战时期在江南相聚的几个片断。
竹箦桥
1939年1月12日,项英带着1个巡视团,从军部驻地——泾县云岭前往江南敌后视察,特邀黄源同行。
他们在抵达第一支队司令部驻地——溧阳竹箦桥村时,看到了迎候在村头的陈毅:他一只手高高地挥动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腿部,呼喊着向他们跑来。项英连忙下马,领着他的巡视团跑过去。项英握着陈毅的手,说:“哎呀,你身体不好,还远远出来!”陈毅红光满面,欣喜地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前几天,北风一吹,我腿伤发作,又害中耳炎。现在都快好了。”
项英侧过身来,示意身旁一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客人“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来我军访问的文化新闻代表团团长、《中央日报》特派记者黄源先生,鲁迅先生的高足。”
陈毅上前和他握手,连声说:“欢迎!”邀请他们到司令部去休息。
大约是2月初,项英离开竹箦桥回军部去了。陈毅邀请黄源到他的住处。刚坐下,陈毅就叫:“警卫员!”
警卫员应声来到。陈毅说:“去给我买两角钱的糖来请客。”
警卫员一个立正:“报告司令员,一个钱也没有了。”
陈毅一拍大腿,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没有钱,算了!”
这使黄源想起初到司令部时出现的一幕:陈毅也是叫警卫员去买来两角钱的橘子请客。他和项英交谈时,橘子摆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橘子,一边津津有味地谈话。新四军干部当时每人每月的津贴,最高的6块钱。拿两角钱请客,已经是一个大动作了。黄源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后来记了自己的感慨:“我是个靠卖文字生活的穷知识分子,但拿不出二角钱请客的窘状还没有过。伟大而艰巨的斗争,贫困而廉洁的生活,能参加这样的战斗集体,参加这样的战斗,我很兴奋,深以为荣!”
警卫员出去了,黄源就问:“项副军长才来几天,怎么就回去了?”“军部要开纪念会和政工会,他要作报告,必须在5号回到军部做准备。”陈毅说。“什么纪念会?”“纪念‘二七惨案’。”“陈司令,你也经历过这样的惨案吗?”“经历过。比如1926年北京的‘3·18惨案’,我就经历了。你知道‘3·18惨案’吗?”“知道,在《纪念刘和珍君》那篇文章中,鲁迅先生说,那一天,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陈毅没有对黄源说他是“3·18”示威游行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之一,只是说,当时参加示威游行的有2000多人,遭到段祺瑞执政府军警镇压,当场打死28人,重伤189人。他撤退出来后,到翠花胡同8号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研究,决定由刘清扬装扮成国际红十字会的医务人员,乘车到铁狮子胡同执政府门前去,抢救倒在血泊中的伤者。送到医院的伤员,后来又死了19个。陈毅感慨地说:“死者都是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呀,悲惨呀痛心呀!鲁迅先生撰文纪念的刘和珍、杨德群就在其中。”“你认识他们吗?”“认识。”陈毅说:“1925年底,我在中法大学毕业了。中共北方区委书记李大钊同志派我到北京地委工作,又介绍我和他一起以共产党身份加入国民党,担任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执行委员。我主持国民革命运动委员会,兼任北京学生总会党团书记。为了支持女师大反对封建专制的校长杨荫榆的斗争,我到石驸马大街女师大去过几次。刘和珍是女师大学生会主席,我们当然要接触。除了她,还有许广平——鲁迅先生的夫人。”“见过鲁迅先生吗?”“听过他演讲,很精彩,但我没有单独去拜访过他。”“你对鲁迅先生还是比较了解的吧?”“当时还谈不上。我真正从本质上认识鲁迅先生还是在中央苏区。我在第五次反“围剿’受伤以后,住医院休养,正好瞿秋白同志也在那里休养。没有事,我们就谈起鲁迅先生来了,几乎天天谈。他的谈话,使我认识到鲁迅先生确是新文化运动的伟大旗手,确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毛泽东同志在中央苏区统帅着我们反对国民党的军事‘围剿’时,鲁迅先生在上海极其自觉地积极地引领广大左翼作家和进步作家,英勇机智地进行反对国民党文化‘围剿’的严酷斗争,有力地支持和策应了我们反军事‘围剿’的斗争。”
黄源听得很兴奋,以崇敬的口吻说:“秋白同志和鲁迅先生的友谊很深。秋白同志把他和鲁迅先生的革命情谊,带到中央苏区了。”
陈毅又和黄源闲聊了一些打游击时生离死别的故事后,便对黄源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到茅山那边去。”
茅山下
吃过早饭,集合。陈毅此行,带了参谋、副官各一人,还有一个12人的警卫班。陈毅因腿伤未愈,不能长途行军,饲养员牵来一匹大青骡子为他代步。黄源与大家一起步行。
他们从竹箦桥北上,过了大山口,进入句容县境的磨盘山麓,穿过了封锁线,进入句容第二区,就到了茅山脚下。被誉为“老虎团”的第二团团长王必成带着一批干部来欢迎。
陈毅、黄源一行从二团团部出来,继续北进。他们登上一个山头,陈毅下骡,指引黄源东眺:那是一片绿油油的茶山。陈毅说,那就是民族资本家纪振纲茅麓公司经营的茶林场。“20年经营,40万元投资,不简单呀!去年6月中旬,我亲自动员他投身抗日大业,他未能出任我们的镇(江)句(容)丹(阳)金(坛)四县抗敌总会会长,却捐给我们好几百套棉军衣和几千块钱。”
他们来到了句容宝堰镇的前隍村,在这里受到句容第二区区长樊玉琳的热烈欢迎。午饭后休息时,黄源问陈毅:“这里的干部和群众好像特别热情,不知道有什么特殊原因?”
陈毅说:“去年9月,我们司令部驻在这里。11日那天,突然遭到日军2000余人‘扫荡’,前隍村遭到空前浩劫。我指挥部队向敌人反击,在华山一带击毙日军30余人,然后跳出日军的合围圈,司令部移溧阳宋巷里。驻下后,我们立即派人回前隍来救助群众。当时,许多房舍成为废墟,到处血迹斑斑……我们立即开展救助,把群众的情绪稳定下来。我军和这里村民的感情是鲜血凝成的,所以只要是新四军,他们都看成是至亲。至于这个地区的开辟情况,我请樊区长向你介绍。”
樊玉琳见到黄源,话匣子就打开了。因为他当过教师,语言生动流畅。这可把“特派记者”黄源乐坏了。
樊玉琳说:“去年5月中旬,粟裕司令员率领新四军先遣支队过来,向我询问这边的敌情、民情。他们部队的纪律很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6月14日,陈司令员的第一支队司令部进驻乾元观,因为粟司令员跟他说过我的情况,他就派人找我到乾元观去。
“那天深夜,一阵狗叫声把我惊醒,又听到有人敲门。我怕是匪兵来扰,没敢答应。天亮以后,一位邻居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半夜来了两个小兵,是专门给我送信的,叫不开门,就规规矩矩地在屋檐下等到天明。他就替他们把信给我送来了。我拆开信封一看,是一位署名陈毅的人,约我到乾元观去面谈。我赶快去看望那两个小兵。我不知道新四军是共产党领导的,也不知道陈毅是共产党,但听到那两个小兵说他们是抗日的,就决定到乾元观见陈毅,我吃了早饭就跟着他俩走。中午在茅东驻军的第二团三营吃饭,正巧三营驻地房东过去是我的学生,他就杀鸡款待。陪我吃饭的是二团副团长刘培善。吃了饭,他一定要司务长按价付钱。他们严格维护部队纪律,真是秋毫无犯,使我十分感动,感到新四军就是与众不同。到了乾元观,见到了陈毅司今员。司令员对我礼遇很高,吃晚饭,请我坐上座,要我介绍乡土风情。饭后,他又和我纵谈天下大事.分析国内外政治、军事形势,展望抗战必胜前景,阐明新四军挺进茅山开展游击战争的意义和办法,使我胸襟大开。这时,他话题一转,要我和他们一起打鬼子报效国家民族。
“他见我一时没有回答,就说:你赶了一天路,辛苦了,休息罢,床铺都安排好了,我们明天再谈。’
“第二天早饭后,他对我说他早上到观外看了一看,茅山的环境美丽极了。难怪西汉时茅盈、茅固、茅衷兄弟三人到这里来修道成仙。要不是日本鬼子侵略,该有多好。他又说,南齐左卫殿中将军陶弘景来乾元观隐居学道,搜集整理道经,创立道家的‘茅山派’。这人真有学问!他见我爱听,又说:入梁以后,梁武帝萧衍,恭恭敬敬地来请陶弘景出山辅政,他没有答应。可是,萧衍经常以国事向他请教时,他却有问必答,人称‘山中宰相’。可见他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出了家,仍然把国家人民的福利放在心上,真是可钦可敬啊!你以为怎样?
“我说:‘是这样,是这样。’
“于是他说:‘现在国难当头,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我说:‘好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
“他说:‘我就要你这句话。’
“当天下午,我对他说:“我出来两天了,要回家看看。’
“他说:‘你怎么要回家,不是说好要和我们一起打鬼子吗?’我老老实实地对他说:昨天我答应你一起打鬼子,意思是支持和协助新四军打鬼子,还不是就此离家参加抗日,更不是决心参加新四军。’
“陈司令又耐心地劝导我:‘现在国难当头,顾得了国就顾不了家嘛!’
“我觉得这倒是大道理,面对这样一位知识渊博,极有雄才大略的人,实在敬佩,深感盛情难却。于是我说:‘让我回家告诉一声,安顿一下吧!’陈司令说:‘好!’第三天,他和支队政治部主任刘炎一起送我到宝堰。我把家里安顿了一下,就在宝堰和一支队民运科长一起,筹备召开镇(江)句(容)丹(阳)金(坛)四县各界人士代表会议,筹备成立四县抗敌总会。7月7日,筹委会成立了,我被推举为副会长,并实际主持总会工作。”
谈到这里,黄源真是喜出望外,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新四军在苏南敌后的作为和功绩。
在丹阳
陈毅和黄源商量,下一步要到丹阳挺进纵队去。
走在半路上,陈毅招呼:“休息。”他从骡背上下来,指着南边远方一片朦胧的田野,对黄源说:“那边是名镇延陵,春秋时期吴公子季札的封地。”
黄源说:“记得有个‘季札挂剑’的动人故事,可是具体情节我说不清楚。”
陈毅说:“季札是吴王寿梦的第二儿子,住在这个延陵。吴王派他当巡回大使,要跑好多国家。经过徐州时,徐君高规格地接待他,两人很快成为好朋友。季札带有一把价值千金的宝剑。徐君看了又看,非常羡慕,但没有开口。季札看在眼里,心中暗作许诺:完成出使任务回来,一定把宝剑送给他。第二年,季札回来了,可是徐君已经死了,埋在云龙山。季札伤心地到墓前祭奠后,就把那柄宝剑挂到徐君墓旁树上。刚要转身离开,他的随从说:‘徐君已经不在了,你还送他宝剑有什么用?’季札说:‘你的话不对头。难道我可以对死去的朋友不守信谊吗?’”陈毅又对警卫班长说:“记住了:重友情,守信谊,这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统美德。后人纪念季札,在延陵修建了季子墓、季子庙、季子亭,亭子当中还有一口井。”
警卫班长说:“这位吴公子的守信精神真是值得学习。司令员,什么时候你带我们到延陵去看看吧,我们也祭奠他。”
陈毅说:“要得嘛!不过现在还不行,鬼子在那里安了据点,把我们的几条交通线路都截断了。我这次就是要看看地形,叫二团早一天来把这颗钉子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