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离休干部、古典文学研究员徐培均
文化的影响力,无疑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向昌盛繁荣之路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不断提升与扩大中华文化的影响力、覆盖面与感召力,是“三个代表”的一个重要方面,也是改革开放新时代赋予当今一代文化人义不容辞的职责与义务。2004年度上海市老干部先进个人、著有《准海集笺注》、《秦观词新释辑评》、《婉约词萃》与《李清照集笺注》等多部学术著作的离休干部、原上海社会科学院古典文学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徐培均就是这样—一代文化人的杰出表。不久前,徐培均研究员接受了本刊记者的采访。
农家子弟,“寒学”启蒙
1928年,徐培均同志出生于苏北建湖一个贫苦的佃农之家。为了生计,他从小便在海滩上放牛。至今他仍然记得,在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的幼年时,有一次,家乡的恶霸纠集一群人,不仅砸烂了他家汲水灌溉农田的风车,还打破了他母亲的额头。父母寄希望予他,希望他努力读书,将来能做个有出息的人,为家里争一口气。因家境贫寒,那时候,他只能在本村的私塾里插个“寒学”,即春夏务农,冬天农闲的时候才有机会上学。私塾先生讲授四书五经,要学生背诵诗词,学做对联,虽然艰深费解,但也培养了学生爱好古典诗词的兴趣。先生给他讲授《诗经》、《三字经》《古文观止》,讲文章的起承转合,还要他们破笔作文。那时候,私塾先生是轮流到学生家中吃“派饭”的,因徐培均家穷,无美味佳肴,先生微露不满,戏出上联嘲曰“天天白米饭”,不料徐培均应声对曰“日日青菜汤”,先生听了不禁抚鬚而笑。
之后,徐培均得到一位爱才的后来荣获红色教育家称号的乡村中学校长杨学贤先生的赏识,使他得以免交学费在杨村初中补习团半工半读继续学业。他用钢板为学校刻写讲义,学校则每月给他40斤大米作为伙食。那时候,正处于日寇铁蹄践踏中华大地,社会动荡不安、人民颠沛流离的年代,他是那么地向往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中所写的人人和平相处的世外桃源啊!及至背诵了黄花岗烈士林觉民的《与妻书》,他又不禁为之泪下,文章所抒发的爱国主义的高尚情怀,令他终身难以忘怀。就在那时候,他开始接触源远流长的中华传统文化,古典诗词的平仄与对仗,并日益受其薰陶。而今,事业有成的徐培均仍然忘不了,当年的启蒙老师给他打下的“幼功”,是他日后发展必不可缺少的基础。
投身革命,抗美援朝
全国解放前,坚信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徐培均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入伍不久,他被送往华东军政大学学习。时任华东军事干部学校校长的张爱萍将军根据上级指示,从原华东军政大学毕业生中遴选一批政治素质好,文化水平较高的学员到参谋训练班培训,徐培均便是其中的一员。1953年3月,他从南京军区军事干部学校参谋训练班毕业。其时,正值抗美援朝战争进行之际,强烈的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精神,深深地打动着徐培均的心,他与学员们纷纷报名要求参加抗美援朝。经过领导审批,最后确定十几名学员分配到二十四军赴朝作战,徐培均是其中之一。
1953年暮春,在“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雄壮的歌声中,徐培均与战友们一起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到朝鲜后,他被分配到七十二师二一六团,任作战训练参谋。二一六团的团部指挥所就设在德山岘的坑道中。德山岘位于朝鲜东部最高峰五圣山的北麓。二十四军接防前,这里曾是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恶战所在地。战斗英雄黄继光与邱少云便光荣地牺牲在这片土地上。其时,夏季反击战已接近尾声,作为作战参谋的徐培均经常深入战斗第一线,或传达首长的指示,了解战斗的情况,或协助基层指挥,关注战斗的进程,并荣立三等功一次。在此期间,二一六团还办过几期连排干部轮训队,由徐培均担任轮训队的队长。由于夏季反击战的胜利,终于迫使美国在板门店和谈席上签了字。当年志愿军战士为保卫祖国的安全与侵略军浴血奋战的情景,徐培均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烈士们义无反顾地为国捐躯,更激励徐培均奋发努力,在自己专长的古典文学领域里纵横捭阖著书立说,大力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真男子,同仇敌汽,甘抛热血。骏马奔驰蹄溅雪,宝刀飞舞光摇月……抗美英魂犹未死,环球风雨何曾歇。试前瞻,万马又扬蹄,从头越。”半个世纪后,徐培均填词的一首《满江红》,庶几可见其“梦回吹角连营”的爱国情怀。
师从名家,不怕“白专”
抗美援朝回国后,徐培均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工作。1956年,徐培均作为调干生,以第一志愿考进了复且大学中文系五年制本科,成了一名大学生。他在复旦求学的五年中,“反右”、“大跃进”“拔白旗”等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使徐培均难以忘怀的是,这所名家荟萃的高等学府在政治运动不断的年月里,并未放松对学生的业务教学,王运熙、赵景深、朱东润、刘大杰、周谷城、蒋孔阳等一大批著名学者的授课,边学习、边科研的教学方法,使徐培均受益非浅,从而使他早年从私塾先生那儿学到的传统文化知识不断升华到系统化、条理化。在复旦求学期间,徐培均参与编写了《中国文学史》《中国近代文学史稿》,还在王运熙先生的指导下,与几个同学一起,编撰了《李白诗选》与《李白研究》。这四本书当时先后由中华书局、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尽管那几本书,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但无论在真正读通原著,还是在治学研究如何立论,直至提纲挈领撰写论文等诸多方面,都为徐培均日后从事古典文学的研究,打下了必不可少的基础。
从复旦毕业后不久,在组织培养下,徐培均有幸进入上海戏剧学院创作研究班,师从著有《唐宋名家词选》等著作的词学大家龙榆生与戏曲史教授周贻白。经两位治学大家的耳提面命,在那段时间里,徐培均精读了《中国戏曲史长编》与词学理论,并钻研了“音韵学”与“训诂学”。在艺术殿堂里的苦苦探寻,使他不仅在感性上理解了中国古典诗词优美的音韵节奏,并从理性上去探寻它的艺术规律。
回忆当年师承名家的求学经历,徐培均深有感触地说:“中华五千年文明的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古籍更是浩如烟海。治学,必不可少的是孜孜不倦的毅力。即使焚膏继晷,花一辈子的精力,一个学者也只能触及中华传统文化的一小部分啊!我这辈子钟情于古典文学,当年在复旦,我就像一头饿牛走进菜园,尽情地吞噬着、消化着,也不怕被人说是‘白专’,以致在毕业鉴定中被写上‘重业务、轻政治’的结论。”
著书立说,壮心不已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华大地发生了巨变,知识分子迎来了真正的学术研究的春天。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时为上海越剧院的编剧,徐培均写出了大力颂扬爱国主义精神的《傲雷·一兰》与《鉴湖碧血》等多个剧本,其中《鉴湖碧血》成功地塑造了民主革命时期爱国女英雄秋瑾的形象,因而获得上海市首届戏剧节创作一等奖,受到了社会广泛的好评。
1982年,徐培均奉调至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任研究员、古典文学研究室主任,兼任上海市古典文学学会副会长和上海市作家协会古典组组长。从此,他开始比较系统地对古典文学进行研究。特别是1990年离休后,徐培均有了比较充裕的时间。为了毕生钟爱的事业,徐培均从离休之年起,又开始了新的攀登。从1990年至2004年,在这14年间,徐培均总共撰写并出版了10种、13册专著,合计340万字,其中被列为上海古籍出版社最高档次的“中国古典文学丛书”的《淮海集笺注》,更受到了海内外学术界的一致好评;《秦观词新释辑评》列入英国皇家研究院院士叶嘉莹教授所主编的《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就,使徐培均跻身于国学大家之列。特别在港澳台地区学术界,徐培均有着深远的影响,公认他“功力湛深”,“考核最细致”,达到了这一领域“研究的新水平”。也正因为他在学术上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就和影响所及,他经常应邀参加境内外的学术会议,在发表学术论文同时,宣传祖国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徐培均的学术研究始终贯穿着浓烈的爱国主义思想。“爱国主义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粹”,在采访中,徐培均不止一次地与记者谈起这个话题。九十年代末期,他就申报了一个社会科学国家科研项目《古典文学中的爱国主义传统》,并已发表了《继承爱国传统,弘扬民族精神》、《试论明词的爱国思想》等三篇论文。对古典文学多年的研究实践,使他认识到,在漫长的中国古典文学长廊中,曾涌现出无数爱国诗人、作家和作品。他们像璀璨的明星照耀千古,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徐培均认为,党的十六大报告中,把爱国主义作为中华民族民族精神的核心,同时把弘扬这种民族精神作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重要任务,是十分及时与必要的。
从一个旧社会的放牛娃,到如今海内外瞩目的学者,徐培均从心底里发出的话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徐培均的今天”。今年,是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中华民族是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民族,中华民族的文化是人类的文化的瑰宝。根深才能叶茂。联想到当今一些人缺乏理想,物欲横流,以至腐败现象屡见不鲜,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青年学生对自己民族的历史与文化知之甚少,徐培均更觉得要花大力气从源头抓起,大力弘扬民族文化中的民族精神与爱国主义传统。他表示,尽管自己已近耄耋之年,但仍要在熟悉的领城里努力耕耘,致力于先进文化的建设,为社会、为当今的一代青少年奉献高尚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