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华东一纵文工团演出《白毛女》
在解放战争中,我华东野战军各纵队第一个在频繁的战斗环境中演出大型歌剧《白毛女》的,是第一纵队文工团。1947年3月29日,纵队党委特予该团“记大功一次,并传令嘉奖。”
1946年6月25日,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内战全面爆发,—纵文工团立即投入到战火纷飞的战场。泰安战斗后,一纵先是北上胶济线,阻击敌第八军;接着南下津浦线,参加鲁南保卫战。文工团既是文艺演出队,又是群众工作队,在北上南下途中,顶烈日,冒酷暑,沿途动员人民群众为部队烧茶送水,收容伤病员,检查群众纪律。到了鲁南,文工团员们在秋风秋雨中,来到战斗前沿,赤着脚,踩泥泞,扭秧歌,念快板,宣传鼓动。战斗间隙,他们下到营连,现编现演,赞英雄,颂模范,活跃部队,被干部战士誉为“战地红花”!
傅山口战斗,我军胜利地阻击了台儿庄北犯临沂之敌。此时,一纵文工团副团长葛鑫从剧作家贾霁处借得一本从延安带回来的油印剧本《白毛女》,他喜不自禁,赶紧组织团员们,连夜挑灯,抄录下来。
一纵文工团的团员,绝大多数来自上海与江浙两省城镇的青年,有的曾经演过话剧,现在要演《白毛女》这样的大型歌剧,不仅要演,而且要唱,无疑是困难重重。
究竟要不要尽最大的努力排演《白毛女》呢?已回纵队政治部工作的陈成刚团长连夜细读剧本,第二天又跟宣传部部长江岚商量后,赶回团里,再次听取大家的意见后拍板说:“《白毛女》是部难得的好戏。好就好在它深刻地揭示了这场战争的性质,就是主题歌所唱‘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我们应该义不容辞地演出,使广大干部战士知道为谁而战。”在表演形式与演出方法上,他鼓励大家要不拘一格,敢于探索。
决定排演《白毛女》后,团的领导做了分工,葛鑫为导演,并分配了角色,定下了演奏人员与前后台工作人员。全团边做战勤工作,边投入排演的各项准备工作。
泥沟战斗后,纵队移师峄县吴家风落地区休整待年。文工团住进魏家河湾村,立即就投入《白毛女》的排练。每当锣鼓琴弦一响,村民们便不约而同地来到排练场地观看。有次排演杨白劳被胁迫无奈在卖身契上按下手印,回到家中喝盐卤自尽的一场戏,杨白劳的扮演者丁亮,喝完盐卤,踉踉跄跄走出家门,倒地而死,围观的村民中,有位白发老人,不顾他人的阻拦,走进排演场,拉起丁亮,说:“不像!不像!喝了盐卤,烧心啊!”说着说着,他双拳捶胸,继后又双手抓着喉咙,用眼四下寻找水缸,还说:“要找凉水喝,不喝凉水不行,烧心啊!”原来他也曾被地主逼得无奈,喝过盐卤。在他的指点下,场景增设了水缸与水瓢,丁亮又重新设计了动作。排到喜儿哭爹那场戏,扮演喜儿的徐畹华,按照导演的要求,扑到死在雪地里的杨白劳身上,悲切地唱起来。谁知观看排练的妇女们却窃窃笑个不停,导演葛鑫与徐畹华上前询问,她们说:“俺农村,亲生闺女哭死去的爹,不能扑到参的身上,更不能抱着爹哭。只有哭死去的丈夫、亲生儿女,才能扑到身上抱着哭。”葛鑫一听,用手连连拍着脑门,说:“群众是导演!”为了使排练更贴近生活,每排完一段戏,都要向群众讨教,而且要演员利用空隙时间,走家串户,访贫问苦,补上生活这一课。
《白毛女》第一幕排完,准备排练第二幕时,纵队奉命南下,参加宿北战役。离开魏家河湾还不到五里路,纵队宣传部部长江岚骑马赶来,拿出纵队司令员叶飞亲笔写的条子:“仗是越打越大,前方急需要人。让文工团上来,锻炼锻炼,改造改造!”条子就是命令,文工团就地轻装,掉转头向南追赶部队!
戏,还能不能排练?成了一块石头压在大家的心上。新任团长俞德丰在行军途中,跑前跑后,了解排练情况后,便与副团长葛鑫商量,采用“蚂蚁搬家”的方法。边行军边排练,即把整台戏划成一小段一小段,见缝插针地排。待有了整块时间,串连起来,整台戏就形成了。这样就做到了战勤、排演两不误。
第二天傍晚,文工团赶到陇海线上,上面派人来通知,要文工团派一部分人去纵队包扎所,参加抢救护理伤员工作。俞德丰与几位团的领导商量后,决定“一分为二”,葛鑫把需要参加排练和后台必须的工作人员与乐队留下,另由金虹指导员带领一批团员去纵队的前线包扎所。
那时,宿北战役打响,烽山与晓店子已被我军攻下,纵队奉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宿北的敌人纵深插去。文工团在追赶纵队政治部的路途上,葛鑫把扮演王大春与大锁的两位演员召到身边,边走边说“怒打穆仁智”一段戏的场景布置与动作要求,接着对起了台词。半夜时分,文工团来到峰山脚下的三不通小山村,乘着跟纵队政治部联系与号房子之际,借着烽山的火光与敌机不时撂下的照明弹,就排练起来。《白毛女》的排练,不但在行军途中排,而且还冒着敌机轰炸,争分夺秒地排。宿北战役快结束时,文工团撤至晓店子,冒着敌机轰炸扫射,排起了黄世仁娶亲的一场戏。
宿北战役后,接着北上参加鲁南战役。那时已是寒冬季节,天降大雪,行军途中,演员们顶着风雪背台词、练歌词。战役打响后,在大雪纷飞的柏树林中,赶排喜儿受辱后逃出黄家与白毛女在山洞度日的几场戏,唱词多,伴奏任务重。在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炮声隆隆中,演员练唱冻得嘴唇发紫,伴奏人员特别是拉小提琴的袁明,手指冻得僵硬,仍继续拉琴,甚至拉得手指出血,还在坚持排练。
鲁南战役结束后,纵队移至郯城码头镇至向城一带待命。文工团立即集中,夜以继日地排练并做演出准备工作。1947年春节后不久,演出的准备工作完毕,准备彩排了。一个半月的辛勤排演,即将见到成果了!
谁知道这天上午,到纵队政治部请首长来看彩排的文工团长俞德丰赶了回来,说情况有变,部队要立即行动,不彩排了,并要立即赶往向城一带,随同第二师行动,首场歌剧《白毛女》就定在四团演出。原来纵队准备打莱芜战役了。
第二天近中午,文工团来到四团驻地。接待的是团政治处主任沈云章与宣教股长黄苇。四团派一个连来搭台,同时还派人协助后台工作人员,串家走户,借服装道具,搬运桌椅板凳。
傍晚,文工团大队人马来到,晚饭后就开场演出。演完已近午夜。沈云章主任和黄苇股长赞赏《白毛女》的演出有教育意义,部队很需要,而且认为能在战斗环境中看到这样规模的演出,很是难得。同时也提出在表演形式上还要动动脑筋,以更适合战斗环境。
如何改变《白毛女》的表演形式,使之更好地为部队服务?大家群策群力,开动脑筋,一路演一路改;戏是一场一场改,布景与道具是一场一场精简。先易后难。到后来就剩下二道幕与天幕,两边的条幕换成两整块纱幕,所有布景全减掉,就剩下黄世仁娶亲时挂在二道幕上的一幅老虎画。道具就地借用,一张桌子、几把椅凳,就能演出一台戏。
布景和道具精简后,轻装上阵的《白毛女》不仅演遍苏鲁豫皖,而且随军演过长江,一直演到上海滩。
为了减轻部队的负担,多多演出,文工团白天行军,赶到演出地点,立即装台演出。演完戏,拆台后休息,紧接着又到下一个演出点,做演出准备。这样,部队很满意。看演出的部队吃过晚饭, 便集合看戏,看完近两个小时的戏,就行军。在十多天中,我们共演出十二场,一直演到莱芜战役打响。
《白毛女》确实是一出向部队进行阶级教育的好戏。每场演出,都激起广大指战员对封建地主的愤恨之情。在给二师师部与直属队演出时,演到喜儿受辱不甘屈服,逃出黄世仁家,扮演喜儿的陈荣兰,用戏剧的程式动作,表现在茅草丛生的溪河边,艰难地奔跑时,台下有些战士连声喊起“快跑!快跑”!当扮演黄世仁的白浩与扮演穆仁智的葛鑫,带着家丁,提着灯笼,急急追赶喜儿时,台下有位战士,站起来拉开枪栓,并推上了子弹。千钩一发之际,要不是师政委张文碧大声制止,在那位战士旁边的班长立即起身将枪托住,后果不堪设想。由此可见《白毛女》—剧,对提高部队阶级觉悟的作用了。
为了防止《白毛女》演出发生意外,纵队司令部还特地下道命令:观看《白毛女》前,部队必须验枪,不准子弹上膛;对苦大仇深的战士,要有专人在身旁做工作,以防意外。
《白毛女》的演出,不仅对部队影响很大,对地方群众也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有次文工团到一团演出,不少当地群众来观看。没有想到,演到审判黄世仁与穆仁智时,突然后台来了一批群众,还捆绑着一个恶霸地主,说这个地主跟黄世仁一样坏,也要上台公审、枪毙。一团政委朱启祥见状,来到后台,经耐心做工作,才使演出得以顺利进行。
文工团在一师演完《白毛女》,莱芜战役打响了。一团一连在守卫小洼阵地与二团八连在守卫400高地时,战士们高喊着“为喜儿报仇”的口号,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与敌人激战,将企图逃跑的敌人死死堵住,为全歼李仙洲集团创造了条件。战后,经第一纵队党委批准,给文工团记集体大功一次,并传令嘉奖。
(编者注:本文作者当年在一纵演出的歌剧《白毛女》中扮演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