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期●连载●

黄海惊雷

作者:阿章


(十一) 火药“专家”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制造火药的专家、能人!

这位能人是由纵队王参谋陪同前来土地庙与大伙见面的。顿时,铁砧停锤,红炉封火。送土硝来的儿童团员们嘻嘻哈哈围了一大群。
  映入高天问眼帘的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王参谋介绍说他姓张大名殿虎。他头戴一顶黑毡大礼帽,身穿一件黑呢长袍,颇有几分土财主的派头,但右肩上不伦不类地背了个沉甸甸的背褡子,给人的印象立刻降为跑单帮的米贩子。此人一脸烟容,活像一枚锈铁钉,香烟一支接着一支,他边抽烟一双小眼睛边不停地眨动,扫视着每一个人,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与算计。
  王参谋为双方作介绍时,张殿虎已卸下肩上的背褡子,他抱拳向大伙连连拱手,说:“常言道,三分货色,七分吆喝。兄弟我是石杵砸石臼———实打实,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说着从背褡子里捧出一大堆炮仗、烟花,又掏出了火柴。王参谋连忙制止说:“张老板,这会招惹敌人的,我看免了吧。”张老板拍拍王参谋的肩说:“你大胆放心,我早已算计过,鬼子的据点离这里有二十里地,不碍事的。”说着,他连点几枚“震天雷”扔进土地庙旁的池塘,只听得一串闷雷般的声响,池塘里如开了锅,水浪翻滚,不一会儿就有好几条鱼儿翻白,时浮时沉,娃娃们欢呼着纷纷跳下水去捞炸昏的鱼儿。肖波仗着好水性,眼明手快,双手各逮住一条斤把重、摇头摆尾的大活鱼,水淋淋地上了岸来,喜笑颜开,对曾巍和小高说:“今晚咱们改善生活,煮上一锅鱼汤,美美地喝一锅!”
  张老板好不得意,说:“怎么样?俺的炸药威力要多大有多大!
  俺秦琼卖的不是蹇驴,是黄骠马吧!你们新四军一个月给我十担大米,不吃亏的。”接着他又点了几个花筒,什么“七星灯”啦,“九连环”啦,“天女散花”啦,虽说是大白天,太阳当空,远处未必看得清楚,但在土地庙打谷场,手搭凉棚朝上看,却看得真切,那五彩缤纷的星雨,那啪啪的白焰,引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比过节还热闹。
  张老板此时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说:“耳闻是虚,眼见为实。都看见了吧,俺这是祖传秘方,不同凡响,威力特大!你们‘四老爷’要用我,就要按我的要求配料,半点也含糊不得,不然俺就走人!”
  这张殿虎仗着自己有一手绝活,把领导他的老红军曾巍都不放在眼里,稍有不顺便浪声浪气,拿腔拿调,对高天问和肖波更是颐指气使,弹眼勒睛。
  他先是要曾巍给他借来大大小小一套瓦缸,大的是盛十担水的大水缸,小的是瓦罐子,摆满了打谷场上。又让高天问和肖波一趟趟担水化土硝,一回回布置他俩搅拌,一次次舀去浮在水面上的垃圾,然后要曾巍找一百只鸡蛋来,一只也不能少!
  曾巍一听说要一百只鸡蛋,心疼得不行!这年头,伤员吃只鸡蛋也不易!他却狮子大开口,好家伙,一开口就是一百只鸡蛋!曾巍说:“张老板,唔,张师傅,要一百只鸡蛋干嘛?”
  “干嘛?做火药。你放心,又不是我吃到肚子里!怎么,你舍不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不是我舍不得,能不能省俭一些?咱新四军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都来自老百姓,可不敢加重老百姓的负担,咱能俭省就俭省嘛!这一百只鸡蛋,干啥用的?”
  “干啥用的?你以为我嘴馋了不是?告诉你,是你的火药胃口好,肚子大,你不喂它,它就不下蛋(弹)。”张殿虎不耐烦了,说道:“要说干啥用的?我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不备这料,我就走人!”
  曾巍知道他是在卖关子,拿捏人,心想生产火药是大事,便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请妇救会帮忙,收购来一百只鸡蛋,送到土地庙,交给张殿虎。
  这个“八·一三”以后破了产的鞭炮作坊老板,此时摆出了老板架势,指派高天问和肖波敲鸡蛋,只取蛋清,不要蛋黄。一会儿蛋黄就装满了两面盆,蛋壳扔了—地。张殿虎把全部蛋清倒入盛了土硝溶液的大缸中,命令高天问和肖波轮流搅拌。带有黏性的蛋清把未曾洗净的污物粘住,并浮在水面上,干净的土硝溶液沉在缸底。手持扁担,不断搅拌的高天问尽管干得满头大汗,却打从心眼里高兴、开心,他明白了,原来这些蛋清是用来粘除杂质,用以提高硝液的纯度,既然如此,又何必非用蛋清不可,难道不能用其它含胶半流体代替吗?
  肖波搅拌时也挺卖力,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两面盆鸡蛋黄,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鸡蛋黄!只在过大年时,他方能吃到一只囫囵白煮鸡蛋,那蛋黄的香味多诱人啊!他毕竟是个半大小子,食欲旺盛,瞅着那两面盆蛋黄,禁不住直咽口水。终于他忍不住了,对曾巍提建议说:“曾师傅,这么多鸡蛋黄,可不能白扔,总得想办法吃了它!咱们可炒、可煮、可煎,吃它几天。今晚先来个韭菜炒蛋黄!”张殿虎接过肖波的话茬,说:“咱们做它一批潮脂糕,美美地吃它十天半月!”
  老曾虽未参加搅拌,却在一旁看得真切,明白了蛋清所起的作用,便与高天问不谋而合,思索着同一个问题。此时,张殿虎与肖波在他耳边聒噪,打断了他的思路,不免嫌烦。其实,他对这—百只蛋黄如何安排,早已胸有成竹,便回答说:“这一百只鸡蛋黄是人民的血汗,理应送给对抗日最有贡献的人滋补身体,咱们一个也不能动!干那雁过拔毛的勾当,咱们心里愧不愧?”说到这里,他回头对小高说:“高教员,待会儿咱们把这两盆鸡蛋黄送到战地医院去,让伤病员改善生活。”小高应了一声,觉得老曾考虑周到,安排妥当。
  原本想吃非菜炒鸡蛋的肖波不免怏怏不乐,而那一心想做一大批潮脂糕的张殿虎更是气胀得肚皮险些爆炸!但他善于掩饰,工于心计,心里想的是“你有一定之规,我自有千方百计。看谁斗得过谁?”
  土硝溶液注入蛋清,经过反复搅拌,再将浮在上面的污垢和蛋清的混合物倒掉,沉淀在缸底的硝液便干净了,然后将干净的硝液倒入大铁锅,用火熬,直到熬干,锅底便出现了白色结晶的硝酸钾。
  成功了!大伙自然高兴。最得意的要数张殿虎,他趾高气扬地说:“老曾哎,你快去司令部报喜,咱们马到成功,一炮打响!你要给我请功,为我发奖哪!”老曾借来一杆秤,把锅底的硝酸钾刮出来称了一称,总共不过二三斤,离十万斤火药所需的硝酸钾差得远哩!何况用掉一百只鸡蛋,还有大量人工和柴火,这能报喜吗?老曾衔着烟管,笑呵呵地说:“下一步,咱们得动脑子想办法,少花钱多办事,办好事,越俭省越好。”
  张殿虎却说:“下一步,给我搞一千只鸡蛋来!我给咱们拿出比今天多十倍的纯硝!你若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对不起,我没这能耐,你们瞧着办吧!”说罢,骄横地拍拍屁股走了。
  张殿虎一走,老曾就领着小高和肖波一行三人轮流端着两盆鸡蛋黄,直奔医院伙房,给伤病员送去。一路上,三人边走边议论,生产十万斤火药,得用去多少个鸡蛋?老曾估算了一下,没有三五万斤鸡蛋拿不下来,这还了得!
  (十二)火烧磨房
  肖波一拍大腿说:“俺有办法了!”接着便得意地大笑:“哈哈,好办法,好办法!那姓张的老财休想难住俺们!”曾巍问他有啥好办法?他说:“俺苏北解放区的儿童团员们全体出动,掏麻雀蛋!掏它个成千上万,不就顶上鸡蛋了?”
  小高笑说:“这点子,有意思!十个二十个麻雀蛋总能顶上一个鸡蛋吧!不过,行不行得通?让孩子们爬高掏雀窝,危险!万一摔下来怎么办?”“你小子怎么长不大的?尽说些孩子气的话!”曾巍批评肖波,说:“儿童团员们是咱革命的后代,咱干革命打鬼子不就是为了后人过上好日子吗?这就得处处要为孩子们着想,事事要保证他们的安全。掏麻雀蛋,万一摔了下来,折胳膊断腿的,咋交代?还有,一旦掏到毒蛇,孩子被咬一口,岂不要出人命?这办法不可取。咱们还是另想办法吧,我就不信这世上只有这一条道!”他回过头来与端着一盆蛋黄的小高说:“高教员,咱们多想想办法,用啥来代替鸡蛋清,咱共产党、新四军咋能让这点儿小坎小洼难住?”
  小高点点头,不停地思索以往的生活经验和书本知识,这时,他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自己在大学念机械专业的同时,也去旁听几门化学课程,今天也许就不致如此窘迫无奈了。他想,这黑色火药不就是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一吗?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历史课本都念过,但自己就没有下功夫问个为什么?没有往深处问一问火药是什么配制的,怎么配制的,如今悔之晚矣!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学化学的柳依依,如果她在这里,便可发挥专长,问题也许就能迎刃而解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此时此刻,他搜索枯肠,冥思苦想用啥取代蛋清,方能既经济又有效!
  曾巍也在思索这一问题,他少年时曾随当猎户的二叔打过兔子,也见过他二叔自已配制过少量黑色炸药,知道二叔是购得土硝和硫磺加上木炭配制并碾压而成。当时他年幼,二叔怕发生意外,不让他触摸,更不让他参与。如今,要大规模生产黑色火药,作为主要原料的土硝和硫磺木炭都得由他设法解决。这木炭好办,硫磺也可从附近集镇的中药店里购买,土硝却不易购得。而且这三样原料的配比和如何加工,都必须由张殿虎示范、传授。这张殿虎阴阳怪气,仗着“一招鲜”他要“吃遍天”。曾巍对他晓以民族大义,他不为所动,凭自己的一手“绝活”,要挟曾巍,要向共产党卖高价,狠狠敲新四军的竹杠!他整天算计着哪天关饷?关饷时的粮价是高是低?关饷是领粮食还是拿钞票?曾巍感到此人一头钻进了钱眼,爱国思想太少!高天问却认为此人是个薛蟠式的“俗物”,边干活边吹嘘他的“吃喝嫖赌”经,而且洋洋得意,恬不知耻,反过来讥讽小高说:“你这书呆子,只知道抗日,抗日,活在世上啥也没享受过,万一被鬼子打死了,你白做一世人!”小高听了此类不堪入耳之言,恨不得饱以老拳,但为顾全大局只得隐忍,置之不理。
  这天,张殿虎趾高气扬地宣布要配制黑色火药了。他再一次向曾巍提出:即便不办三牲,也得扭下一只大公鸡的头,洒血祭拜火神老爷,求得神灵保佑。否则,难保平安。他郑重其事地说:“咱丑话说在先,到时候得罪了火龙王,发起了火脾气,够你老曾喝一壶的。”
  老曾笑说:“咱共产党的《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我们不迷信鬼神,也不搞洒鸡血、供三牲那一套,只要咱们操作时小心谨慎,啥事也没有!不小心谨慎、马虎大意,即便烧香拜佛洒鸡血跳大神,也免不了要出事。”
  张殿虎冷笑了一声说:“那好,这里你是头头,听你的,反正天塌下来有你高个子顶着。”说着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露出了黄色粉末,然后将这些粉末慢慢地倒入盛土硝的缸子,又倒入称过分量的木炭,让小高和肖波掺和在一起,就近借了老乡的磨房,把它们磨成粉末。小高心想,这三样原料配在一起不就成了黑色炸药了吗?万一石磨摩擦发热会不会引起爆炸?他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张殿虎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说:“书呆子,兔子胆!这是我家祖传手艺,我干了半辈子,从来没出过事,你咋害怕了?没出息!亏你还是新四军哩!”小高半信半疑,便和肖波轮流推磨、添料,总共十斤左右的混合物,不一会儿就磨完了。
  张殿虎又布置他们把这黑色炸药从磨盘里扫出来。他俩抬起上扇磨石,侧架在磨心上,由肖波扶住磨石,小高便去向老乡借笤帚。岂料肖波双手没扶稳,上扇磨石滑了下来,与磨盘重重地摩擦后,那黑色炸药先是哪僻啪啪发出蓝色的火花,随即蓬的一声炸了起来,火焰直冲磨房顶。肖波毕竟是个大孩子,吓得动弹不得,哇哇直喊:“妈呀!救命呀!”站在磨房门外抽烟的张殿虎,见出了事,香烟一扔,溜之大吉,跑得比兔子还快。手持笤帚的小高刚回到磨房门口,见此情景,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背起烧得如火球般的肖波,边喊“起火了!起火了”!边跑到池塘,将一团火球般的肖波扔进池塘。他感到自己的头发衣服也被点燃了,头皮麻辣辣的,便也跳进池塘,顺手把肖波揽在怀里。肖波昏昏沉沉,喃喃地喊:“妈哟,痛死我了。”小高发现肖波的上衣已烧焦了,脸烤得红红的,眉毛也烧没了,大概伤得不轻。他抱起肖波,小心翼翼地从池塘里走上岸。此时,曾巍和众乡亲们已把磨房的大火扑灭,磨房的草屋顶已烧去,只剩一个木架子了。
  曾没看见小高和肖波,心急火燎.钻到冒烟的灰烬中去找他俩,边找边喊,岂料小高却从池塘那边答应他,悬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下地,连声问:“你俩咋了?受伤了吗?重不重?”说着便相帮小高抬起肖波赶紧往战地医院送。
  这张殿虎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怎么样?俺早就说过,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俺用祖传秘方造的火药,威力就是大嘛!你们哪,‘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俺一再提醒你们要准备三牲祭火龙爷,要杀大公鸡敬火龙爷,你们就是不听!这不,火龙爷恼了吧,你们吃苦了吧!你们吃苦不记苦,下趟还要吃苦,不信,走着瞧!”
  可是,谁也不接他的话茬。肖波昏昏沉沉,不住呻吟。曾巍和小高各想各的心事,他俩都在思考:问题出在哪里?如何吸取教训?下一步该怎么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