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期●故事会●

小宝回太行

作者:卢弘

十月金秋,丹柿红枫争艳,娇菊劲草斗黄。太行山的一条小山沟里,上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位老汉,紧跟着他的是一个山区少见的中年女军人,后头还有个身穿湖蓝色尼龙绸褂的半大姑娘,正一边采摘山花,一边往上走。
  在这不通汽车、行人稀少的山道上,这几个人十分招人眼目。坡上、沟底、地里的庄稼人,忍不住停下正刨的白薯或正种的麦子,用手掌遮着日头,向他们眺望。眼尖的认出头里走的那老汉,是本大队1935年就入党、抗战时当过八路军的青松大伯。相跟着的女军人和那姑娘,却不认识了。
  有人道:“看哪,咱这八路军窝子,又来了个女八路!”
  一个小伙道:“什么女八路,解放军嘛!”
  那人回道:“解放军不就是八路吗?”
  小伙却顾不上辩论,忙扬脖喊道:“青松大伯,你领着的是谁呀?”
  “准?咱小宝呗!”老汉喜盈盈地答道。
  “哪个小宝?”
  “咱们老叨念的那个呗!”有个上点年纪的老乡道:“是余支队长家的那个小宝吗?”
  “不是她能是谁?”
  “来给她娘上坟啦?”
  “可不,特地从北京来的。”老汉回答了问话,又对被他称为小宝的女军人道:“他们都知道你娘的事,不少人还认识你参。打鬼子那阵,咱这除了聂荣臻司令,就数你爹有名了。他们也都知道你,有的还抱过你,就是只记得你叫小宝,你的大号却不知道。”
  小宝一听,忙对地里的乡亲们招呼道:“大叔大爷们,是我小宝,看你们来了!”
  “嗨,真是小宝——咱小宝回来了!”
  “小宝回来了——回来了!”顺山沟向上传的人声,加上山峦的回声,一齐在山间反响起来。
  地里的人有的都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镐锹,就跳过沟渠,蹦下山崖,奔到这个叫小宝的女军人近旁,用山里人的热情,欢迎着这位熟知的陌生人。
  “小宝,你回来啦?”
  “小宝,咱支队长还结实吗?”“小宝,你不是来迁你娘坟的吧?”
  当他们都得到满意答复时,一个个都由衷地开怀笑了,连声说:“这就好!”“这可好!”……
  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和小宝交谈,一边把她领向村头一处向阳山梁上。当他们登上那座山梁时,刚才还欢乐的人群,一下都默然不响了。一座下方上圆的水泥墓丘,耸立在人们面前。墓前立着一方“民国三十三年”树的石碑,上有几个大字:
  “张立烈士之墓”
  这里安葬着的,就是小宝的生母,真正的女八路张立同志。
  碑上刻着一段不长的文字,简述了烈士的生平事迹。她是安徽合肥人,1937年入党并到延安抗大学习,1939年调到晋察冀八路军某部任政治部干事。1944年11月,日寇大“扫荡”时,不幸和她未满月的幼子一起陷入敌手。因坚决不吐露我方军情,日寇残忍地将其爱子抛入沸水锅中煮死,最后又将她用刺刀活活挑死。她临终还高呼口号,怒骂敌人。
  小宝同青松大伯,肃立在墓前,乡亲们也都静默着站在他们身后。随同小宝他们上来的那位姑娘,把沿途采来的各色野花,洒上了晶莹的山泉,奉献到墓前。
  青松大伯首先打破沉静,对小宝说:“乡亲们正愁你们要把这墓迁走呢!”
  小宝说:“不会的,我就是来看看。”
  “咱们余支队长咋不来?”“他早想来,可是以前忙得来不了;现在当了顾问,倒是不忙了,却又爬不动山了,只好让我先来看看。”
  “哦,他早过七十了。没事,咱这就要修汽车道了,到时请他坐车回来。”
  “他就是这么说的,这里一能通车,请你们马上通知他,他一定会来。”
  “唉,怨咱们没能耐,到现在连汽车都不通,建设得不好!”
  “大伯,可别这么说,我看咱们这里就变化很大,同过去大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咱这过去模样?”“我九岁才离开太行山,又出生在这里,多少还有点印象。”
  “对,你就生在沟里河西台,是正儿八经的太行山人哩!”
  “对着哩,对着哩!”
  “我说老少爷们!”有位老汉道,“小宝翻了半天山,可别累着了,快让她进村息歇,喝喝水吧.!”
  小宝忙说没关系,给她娘的墓照了相,恋恋地要随乡亲们离去。跟她来的那姑娘却从随身提兜里取出一叠“纸钱”来,又掏出火柴就要点火。小宝一见就要制止。
  有乡亲问道:“小宝,这是你闺女吗?” 
  “不,是我表妹。”
  “小宝,入乡随俗,你就让她烧烧吧!你们大地方人兴送花圈,咱这还兴这个。每年清明节,俺们都要来烧的。”青松大伯说道。
  说话间小宝她表妹已点着了纸钱,青松大伯用小棍挑起纸钱,让它烧透。却见那张张纸钱,恰似一朵朵盛开的芍药,迅速由火红转为银灰,然后在烈士墓前轻飘而起。银花飞逸时,那姑娘又不顾自己一身新褂和料子裤,跪倒地上,朝着陵墓,扑下身去,连磕了几个响头,又颤声道:“姑,您息着吧!咱隔天再来看您。”
  小宝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乡亲们怕她伤心,忙簇拥着她进村去了。
  小宝一进村,除了下地没回来的人家,所有的大门都朝她打开了。
  “小宝,到咱这息,给您彻好水了!”
  “小宝,咱家宽敞,都来坐吧!“
  “小宝,进这屋来,你娘早先·就在咱家住的。”
  “小宝,……”青松老汉对小宝说,“人说咱这是八路军的老窝子,这话不假吧?”
  小宝不知应谁是好,身不由己地被引到村里最大的干部——大队会计家坐下了。
  “小宝在哪里?”
  “谁是咱小宝?”“快让俺瞅瞅小宝!”
  小宝闻声,连忙迎了出去不停地说:“大娘,我就是小宝,叫您老人家来了。”
  老大娘们有的抱她胳膊,有的摸她脸蛋,有的撮她衣服;这个使劲睁着昏花的泪眼,那位张开没牙的嘴巴,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地说:
  “小宝,你可回来了!”
  “闺女,俺可想你们哩!”
  “妮子,你还吮过我的奶呢!”
  “吓,小宝长得这么高啦!”
  小宝忙不迭地转来扭去,回答着四周亲人的问话:“大娘,我们也想你们呢!——谢谢您,好大娘。一—我已经四十多了….”
  “可不,你娘牺牲也三十九年啦!如今可好,你也当上八路——解放军啦?”
  “是的,大娘,我在部队当医生。”
  主人家却不由分说,请小宝重新坐下,急切地说:“小宝,你渴了吧?”涮得晶明透亮带着喜字的茶杯端上来了。“小宝,你先垫垫饥。”满筐箩刚出锅的白薯和山药蛋递过来了。“小宝,你剥了吃吧!”一瓢新花生摊到炕桌上。
  小宝看到锅台上一盆红红的有着南瓜块的豆粥,高兴地道:“哦,还有倭瓜!”
  主人忙道:“是倭瓜,不过是苞米糁粥。”
  “那更好了。”小宝道:“我爸最爱喝它,我也爱吃,在北京就难吃上倭瓜。”
  “可这不是待客之礼啊!”
  “我不是回自个家来了吗?”
  “对对,你不是客!”
  “那我来一碗,多几块倭瓜。”乡亲们全乐了,没吃的比吃着的觉得更香更甜更美。
  小宝吃罢,说要去她娘遇难的地点看看,青松老汉领着她去了。
  老汉半是自己回忆,半是向人叙述地说:“小宝,1944年,也是这季节,鬼子正大‘扫荡’。咱八路军主力跳出去同敌人转磨子去了,军区把些后方机关、医院、剧社和家属队等不便随大队行动的人员,集中由余支队长带着,转移到咱这一带来。我那时是侦察排长,奉命掩护这支毫无战斗力的队伍。那时敌人搞铁壁合围,部队为避开敌人,三天三夜没睡没息也没吃上饭,又累又饿又困。大人不好受,孩子更难挨。那时你才三岁,由炊事员老邵背着
  “那天转到咱这柏崖后,敌人突然奔袭上来了!咱们主要警戒着沟口,没提防敌人从后山包上来。支队长忙指挥队伍突围,瞅见你娘仨,脚步有点迟疑。你娘忙说:‘老余,你快带队冲,别管我们,我能行!’老邵挟起你说:‘支队长,你放心,他们娘仨有我们!你快领头突围吧!’支队长好不容易带大队突了过去,动作慢的妇女、娃儿们,就被敌人截住了。
  “敌人向他们逼问我军主力和领导机关的去向。狗汉奸一下嗅到了你娘,嚷嚷说‘逮着八路军支队长的婆娘了,她什么情况都知道’。鬼子就把她拖出来逼供,可她什么也不说,狼心狗肺的鬼子,竟把你弟一下扔进滚开的锅里。没满月的娃儿,哭都没哭出一声,就没啦!
  “你娘怒骂着扑向敌人,歹毒的鬼子,端起刺刀几下挑开她肚子。她捂着血花花的身子直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直到倒在地上,都喊不出声来了,还咬牙切齿地狠瞪着敌人。乡亲们和被俘的同志,一齐喊着扑向敌人!那帮红了眼的杀人强盗,端起机枪就朝人堆扫,一下子就倒下了四五十……
  “余支队长组织队伍打了回来,乡亲向咱们哭诉你娘张立同志的壮举和敌人的兽行。余支队长忍着揪心疼,带咱们收殓了烈士遗体,男女老幼一共六十多口子。还有很多被活逮去了,都是一去不回来,前后上百人啊!这就是咱太行山区有名的柏崖惨案!
  “小宝啊!你可知道,你是咋着死里逃生的吗?”
  “知道。”小宝说,“我也永世难忘。”
  “是不能忘。那天你被炊事员老邵抱着,刚好他没穿军衣,鬼子逮住你们时,问他是不是八路,他忙说不是,还使劲搂着你,说别吓着咱娃。鬼子也没顾上细看,他就混到老乡们堆里,乡亲们掩藏住你们,老邵又瞅空抱着你跑了出来,才抢回你一条命。小宝,老邵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得永生永世记住他啊!”
  “一直记着呢,大伯!后来我认丁他做干爹,至今还常接他到我家住,前些时还在我家呢!”
  “这就好,不能忘记老邵,更不能忘记咱们这儿的乡亲百姓,他们都是你的再生父母。没有他们,就没有你,没有咱们八路军,也没有现在的新中国!”
  小宝饱含热泪,抿紧嘴唇,“嗯嗯”地连声应着。
  “到了,就是这里。”人们在一座屋旁的石阶前停下了。几位老大娘被人们让到前面来,她们是张立烈士——小宝她娘被害的目击者。
  “你娘就是在这被敌人挑死的!”
  “她倒在这块石头上,还不住口地骂鬼子!”
  “她的血把这一片全染红了,顺这水沟淌下去好远呢!”
  “临咽气她还在喊口号,宁死不屈哇!”
  “……!”
  “小宝,你回去告诉咱支队长,叫他趁眼睛还亮,快回山里看看,再不来可就认不出这老地方了,老模样真的会一点不剩了。”
  “好的,我回去就告诉他。”
  “你告诉他,等他来不只是来看看,还有大事呢!如今乡亲们脱贫致富奔小康,生活改善多了,各户都在建新房,也不能亏待烈士们。俺们正盘算着把柏崖惨案牺牲的烈士遗骨,都迁葬到你娘一处,在那集中修一个烈士陵园。山梁上也建一座亭子,既好悼念烈士,又为咱这山里加一景。咱这多敞亮,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松柏成片,花果满山;天上鸟雀唱,坡下牛羊唤。咱这景又是在高山半天之间,谁到了这里,不成神也有半仙之缘。让俺们庄户人,也过上天堂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