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期●传记文学●

我的女兵生活

作者:章央芬

  
  投笔从戎,踏上征途1937年7月,我和吴之理结束了在上海医学院5年的学习课程。我被分配到南京中央医院做实习医生。吴之理则到南京鼓楼医院实习。正在这个时期,“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了。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中国军队浴血抗战,一批一批伤兵送到南京,中央医院改为伤兵医院。我夜以继日地为那些抗日士兵抢救治疗,十分辛苦,但我终于能够为亲爱的祖国贡献力量,医学院几年的苦读有了用武之地,实现了学医抗日的理想,内心十分畅快。
  距上海“淞沪抗战”不到两个月,“蒋该死”的国民党政府却准备逃跑了。中央医院接到命令,医护人员全部撤到武汉,而将伤兵留下。10月26日,当我们医务人员登上长江轮船时,成百名伤兵抢着上船,有的竟被国民党宪兵推入江内,其状惨不忍睹。周围的群众怒火冲天,这批伤兵都是在“淞沪抗战”中受伤的,国民党政府竟置他们于死地,真是混账透顶。
  我到武汉以后,跟着中央医院转到长沙湘雅医学院工作。月余,转到桃源等待。那时前线缺医少药,八路军在武汉招聘医务人员。吴之理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见到新四军军医处处长沈其震博士,他欢迎我们参加新四军工作。
  吴之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急忙从桃源赶到长沙,向中央医院的院长请求,让我参加新四军,上前线抗日。可是他生硬地说:“不!你不能去。新四军是共产党的军队。如果你去,以后就别想拿到毕业文凭。”我也干脆地回答:“国难当头,一张文凭有什么用?我不要了,再见。院长!”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1938年1月底,我和吴之理从长沙到了南昌。在南昌新四军军部筹备处,我们见到了医务处的处长沈其震、大夫宫乃泉、孙药剂师,还有男护士李子民。更高兴的是见到了上海医学院的两个同班同学戎和卿、郑廼光,我们倍感温暖,好像到家了。从此,我开始了全新的女兵生活。我们这一群20多岁的医务人员怀着抗日救国的决心,从全国各地来到南昌参加了新四军,组成了新四军军部的军医处。不久沈其震处长发给我们每人一支左轮手枪。我们穿着军装,把手枪别在腰带上,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抗日战士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和自豪,每个人都挂着手枪,拍照留念。好神气啊!我们就等着上战场英勇杀敌了。可是不久就发现,新四军简直把我们这些医务人员当成了宝贝,一有情况就早早地把我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们的手枪不仅没有机会杀敌人,连自卫的机会也没有。半年后,因有人手枪走火,领导怕我们发生意外,让我们把手枪上缴了。
  建立了两个一流水平的军医院
  到了7月中,我们到达了安徽泾县的云岭新四军军部所在地。小河口是泾县的一条小河,离云岭80里。这条小河北通泾县章家渡,南达太平县,是一条交通水道。河的南岸有一大片沙滩,我们有20多人住在小河口沙滩尽头的一个地主家的大院内,另外20多个医务人员住在云岭附近的南堡村。我被分配到了南堡村。皖南有很多大地主的祠堂,十分宏大,是建立病房的好地方。离军部3里路的南堡村就有一座大祠堂, 远看又高又大,走近一点就发现已是墙皮剥落、年久失修,天井里杂草丛生,满地乱堆着破砖烂瓦。我们推门进去一看,都惊呆了,昏暗的屋内满是尘土和蜘蛛网。天啊!这里就是我们的病房吗?这时谁也不出声了,心里却都在想,这样的地方能做病房吗?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们把它打扫干净,这样的高屋大厦一定会是个好病房。”说话的是一个从井冈山下来的红军战士。在红军主力长征以后,他曾经坚持了3年游击战争,风餐露宿。他是军部派到军医处的指导员,干劲特别大。有他带头,我们这群年轻人也不甘示弱,立即同声响应,当天就开会讨论打扫的方法和人员分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借来梯子、扫帚、铁铲,在长竹竿上扎上稻草,然后挽起袖子,戴上口罩,把屋顶、墙壁打扫干净,把地上的垃圾集中运走,把门窗洗刷得黄里透白。我们还买来了石灰,用水调成粉浆,刷墙壁,洒地面。昨天还跨不进去的垃圾堆,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我们又向老百姓借来竹床和门板,铺成了四五十个床铺。左右两排,中间是一条宽宽的走道。几天忙下来,一个野战伤兵医院的病房展现在我们面前。大家禁不住欢呼雀跃:“真漂亮!这里又干净又通风,我们的大病房成功了。”
  就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我们坚持了正规医院的医护制度。医师为每一个伤病员写正式的大病历,早晚查房,组织对疑难病的讨论。护士认真记录体温、脉搏、呼吸、出入水量、大便次数,换药打针都有严格的消毒制度。根据病情实行等级护理,重病人和手术后的病人还有特级护理。政工人员深入病房,鼓励病人和伤病斗争,劝导重病人积极配合治疗,组织轻病人参加文娱活动。
  军医处处长沈其震同志是我们可亲可敬的领导。他冒着生命危险多次出入敌占区和大后方,募捐来很多医疗设备,有显微镜、X光机、药品、书籍等等。我们很快建立起合格的手术室,正规的检验室、药房和材料供应室等等,建成了配备齐全的后方医院。
  在这个医院里很少发生交叉感染和医护差错,没有医疗事故。就医护质量而言,我们的军医院和现在的大医院相比毫不逊色。一批批伤病员怀着感激之情从这里重返前线。
  1939年,美国著名的进步女记者史沫特莱到医院来参观了3天以后,她说:“我曾经参观过很多国家的军医院,也在中国各地的国民党军队参观过,他们的条件都比你们好,医务人员多,经费、设备充足,但是病房里不讲卫生,消毒差,交叉感染很多,很多伤病员得不到有效的医护服务,死亡率很高,有的地方简直惨不忍睹。这里是我看到的医护工作第一流的军医院。我要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支援。”后来,她写了很多文章寄给上海、重庆和香港的进步报刊,还在她的书里详细地描述了我们的医院,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医务人员被分成两处,宫乃泉大夫和我被指定在云岭医院工作。那时,宫乃泉是军医处的医务主任兼外科大夫,我是内科大夫,还有十几个受过正式训练的护士。我们非常团结,形成了一个具有较高水平的医护队伍。医院有40张床位,每天门诊有100多病人,工作很快就开展起来了。
  宫乃泉大夫是“九·一八”事变后,从沈阳逃进关内来参加抗日战争的。他聪明能干,知识渊博,曾在福州协和医院任外科主治医师,而且特别勤奋,有创新精神。他除了工作就是看业务书、政治书、小说……一天十几个小时地干。他说到做到,严格要求,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是有名的,对疏忽大意的错误决不宽恕,必定会严加批评处理。正是在他这个医务主任的领导下,新四军的医护工作质量才达到大城市医院的水平,才救治了成千上万的抗日军人。
  宫乃泉大夫特别重视人才的培养。1938年,我们刚到云岭就开办了第二期军部卫生训练班,从教导队调来了40名初中文化程度的20岁以下的青年学生。宫大夫和我是主讲教员,从医学基础课,讲到临床各科,内容相当高深,这对于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学生来说难度很大,后来淘汰了20多人。宫大夫亲自带学生做手术,我带学生到内科查房。我们自编教材、自制教具,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教学水平是比较高的。
  在短短8个月的培训中,同学们进步很快,成绩突飞猛进,毕业后成为各连队出色的医务员,受到好评。这批学生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成为卫生工作的骨干,有的还成为教授、专家。这样的训练班我们一共办了5期,对新四军的卫生工作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从1938年7月到1939年10月,我和宫乃泉大夫在云岭医院共事一年多,他的临床经验比我多,常指导我处理疑难病人。当时部队有午睡的习惯,而我和他恰恰都不习惯午睡,我们就利用中午这段时间讨论医院里存在的问题,有时也和史沫特莱聊天。遇到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我们一起爬上附近的山坡,享受大自然的美丽风光。宫大夫比我大5岁,工作上是我的领导,生活上待我如兄长。有时我提出想去上海进修或出国深造,他就诚恳地说:“这里就你我两个正式的医生,很需要你,在工作中锻炼也能进步。”他还说自己是东北人,东北沦陷了已无家可归,从来不想回家。参加抗战是背水一战,别无出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也不想离开抗日的新四军。他的这种钢铁般的决心,常使我感动,也坚定了我留下的决心。
  我常想念母亲,想回上海家中看看再回来。宫乃泉告诉我,他是独子,父母年龄很大时才生下他。父母为了他能健康地成长,对他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在他10岁的时候,曾把他送到庙里去当了半年留发的和尚,求神保佑他长命百岁。这种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感到他父母的爱子心切无以复加,很感动。那时他离家已快10年了,也很想念父母,但他立志要在赶走了日本鬼子之后,接他们到关内来看看自由独立的中国。他的这种爱国热情和孝心,很令我钦佩。宫乃泉不爱好文娱活动,也不爱唱歌,但是当我们坐在开满映山红的山坡上听到有人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参娘……”时,他黯然神伤,我也凄然。这时他马上就会说:“小鬼子别猖狂,很快就把你们打出中国去。”
  同志情谊,启蒙老师
  1938年1月,我来到新四军的时候,军医处只有六七个医师。副参谋长周子昆同志给我派来一个“小鬼”,名叫陈绍善。他说自己已经12岁了,我却怎么也看不出来。他长得又瘦又小,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别看他人小,脑子却很聪明,而且非常勤快,什么活儿一看就会干。我很快就喜欢他了。可是他对我却不太热情,好像有意在保持着距离。他称指导员“同志”,却称我“章医官”。我感到不愉快,因为那时候“同志”是很光荣的称呼。
  一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很亲切地叫我“章同志”,并说:“以后我也叫你‘同志’,好吗?”我立即说:“那我太高兴了。”我有点诧异,正在想他为什么改口了。他说:“今天指导员给我们上课,说你们这些医生都是好人,都是放弃了大城市的好日子,到这里和我们一同吃苦、打鬼子的。这一个月,我看你天天给同志们看病,晚上还看书到深夜,和我过去看到的那些国民党的官儿不一样。”他还说:“我家是佃农,父亲给红军送信让国民党杀了。他们还把我抓去当勤务兵,我每天挨打受骂,幸亏周参谋长救了我,我才能参加革命队伍。”他告诉我:“指导员说的,你是真心实意来打鬼子的。周参谋长也说,要团结你,和你搞好统一战线,就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产党要不记前仇,为民族利益和国民党一起抗战。”
  好家伙,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参加新四军完全是出于抗日救国的热情,对共产党了解得不多。这个小鬼却懂得这么多政治道理。从此,他和我一天天亲近起来,告诉我很多红军的规定,我从这个小鬼身上初步认识了共产党的军队。
  不久,小陈随军医处辗转到了皖南岩寺,每天起床号一响,他就参加早操。早饭后,他把装有炉子、水壶、消毒锅、换药器械的担子挑到门诊部,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早上他要烧开水,消毒器械,打扫卫生,把一整天的准备工作做好。门诊开始以后,他帮助维持秩序,搀扶病人,有时还帮着给病人绑绷带。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工作认真、态度诚恳、待人热心,病人都很喜欢他。每到晚上,他总要我教他一点医务常识,说要多学点本领为抗日救国出力。
  小陈患有慢性疟疾,一两个月总要发作一次。他还有重度贫血,肚子里有一个大痞块。我看到他发育不良的样子,就用自己的津贴买了鸡蛋给他吃。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不吃,总是把鸡蛋送给病人。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振振有词地说:“我过去吃不饱饭才不长个子,现在吃得饱饱的,有点小病怕啥子,我会慢慢好起来的。”我问他:“为什么把鸡蛋送给来看病的老百姓?”他说:“共产党不为自己谋私利,一心为劳苦大众。新四军爱护老百姓,老百姓拥护新四军,军民团结一条心,定能打败鬼子兵。”这些都是指导员给他讲的道理,他不仅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后来我们开拔到敌后打游击,小陈留下来,从此我们就分开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但他却成了我认识共产党、新四军的启蒙教师。
  在我们救治的伤病员当中有许多是共产党员,他们的行为也深深地教育了我。记得在我到军部医院后不久,有一个腹部受枪伤的伤员,患了弥漫性腹膜炎,怎么治也治不好。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医生,谢谢你日夜守护着我,为我想尽了办法。我虽然不行了,可还有许多同志需要你。为了中华民族不做亡国奴,我希望你留下来,抗战是一定会胜利的!”他牺牲时,年方25岁。多么伟大的战士啊!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心中惦记的仍然是国家的兴亡和民族的解放!这些共产党员的模范言行,激励着我抗战到底的决心!(摘编自《自豪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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