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战役意图
攻占一江山岛,是解放大陈列岛及渔山列岛、南北麂岛战役的第一仗。一江山岛是大陈本岛的门户,打开了门户,才能顺利进入室内。首先攻占这一小岛,也是为登陆大陈本岛的大规模登陆作战取得实战经验;同时,攻占一江山岛后,有可能不战而夺取大陈本岛及渔山等浙东沿海敌占岛屿。
敌人从舟山群岛撤退之后,还占据金门、马祖和上下大陈等一系列岛屿,这是蒋帮的防卫区,作为反攻大陆的前沿阵地。蒋军经常袭扰我海上航运和渔业生产,特别是我们的船只不能进出椒江、瓯江等浙东沿海港湾,造成了许多困难。当时经陈老总批准,利用朝鲜战争胜利的形势,准备解放闽浙沿海岛屿。讨论中,产生三种意见:一种意见是首先解放大陈,然后解放马祖、金门,即由北向南打,作战规模由小到大;另一种意见认为先解放马祖,从中间突破,为解放金门创造条件;还有一种意见是先解放金门,认为打下金门,可以收小打或不打即解放其他岛屿之效。最后确定先解放金门。于是我们就到福建看地形,决定突击修建福建几个机场,还有鹰厦、福州铁路和厦门海堤。当时准备用五个军的兵力参战。我同叶飞同志(当时任福建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研究后,同陈老总一起向毛主席汇报,毛主席同意了,就要我组织前线指挥部。后来聂凤智司令员调到福州,就是为解放金门夺取制空权的。这时,毛主席要我们一方面作战役准备,同时到朝鲜战场实习、视察一个月。我们去时正赶上金城战役。不久,美军被迫在停战协定上签了字。这时的政治气氛就不适宜发动解放金门的大规模登陆战役,解放金门的计划就暂时停止了。于是就转而考虑解放大陈列岛的问题。
要解放大陈列岛,首先须确定从哪里开刀,即战役的突破口选在哪里?当时在华东军区作战会议上,多数人主张选在大陈本岛,认为只要打掉这个“防卫区”的防御中心和指挥中心(又是敌海军的前进基地),其他岛屿便可唾手可得;一部分人则建议先打防御较弱的披山岛,理由是容易取得首战的成功;只有少数人提出应首先夺取一江山岛。最后决定把战役的突破口选在一江山岛。当然,要解放浙东沿海岛屿,关键是要解决大陈列岛之敌(兵力一万余人),但解放大陈列岛,必先攻取一江山岛。因为一江山岛是大陈本岛的门户,同时位于大陈列岛与我前进基地之间,距我仅5海里,完全在我火力控制之下,我组织航渡、各种作战保障和三军协同都比较容易,而取得三军协同作战经验,又是这次作战的重要目的。还有,我夺取一江山岛后,不仅清除了大陈列岛的外围,还可把海岸炮拉上去,可起要塞作用,使大陈列岛直接暴露在我炮火威胁之下。蒋帮当局视一江山岛为大陈列岛的“门户”,并作为“反攻大陆”的大门,由美军顾问直接参加设防,苦心经营。美军顾问曾扬言一江山岛是“攻不破的堡垒”。如果我们选择这个“大门”打进去必将收到击敌要害、撼敌全局之效,造成敌政治上和心理上的巨大震动,不战自弃,向台湾龟缩,从而一举解决浙江沿海敌占岛屿的问题。可以说选择一江山岛为战役突破口是个最佳方案。这个方案很快得到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彭德怀国防部长的批准。战役进程也证明这一战役突破口的选择是正确的。
关于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主要经验
以一江山岛登陆作战为核心的大陈列岛战役,当时考虑到既要顾及我陆、海、空三军不同的特点与要求,又要同时对付敌人海上、空中和陆上的抗击,任务非常繁重,组织指挥非常复杂。由于我军没有三军协同的实战经验,在解放大陈列岛战役作战方案上,分成两个阶段,即首先夺取制空、制海权,然后进行三军协同登陆作战。为此,我们将参战的陆军主力隐蔽在浙江乐清湾地区,专门进行登陆训练。我海、空军部队,则一面对付敌海、空军的袭扰,掩护我三军战备训练,并积极寻找战机,歼灭、削弱敌人的海空力量,逐步夺取浙东战区的制空、制海权;一面进行直接配合陆军登陆作战的准备。我军有丰富的地面攻防作战的经验,但陆海空三军联合进行登陆作战还是首次,在组织指挥和协同动作方面遇到许多新问题。浙东前线指挥部和海、空军前线指挥所做了大量的组织、计划、论证与实验工作,还进行了精确的战役和战术计算,并拟制了详尽周密的协同计划,同时又专门进行了三军联合登陆作战的模拟演习和协同动作所需的互相识别、联络方法、战术协同等训练。我们的注意力是为了以支持陆军登陆为主的三军联合登陆作战,着眼点是保障在登陆突击的关键时节,发挥三军协同突击的最大效能。这是当时各级指挥员最突出的指导思想。
一江山岛登陆作战,是在特定条件下进行的,这就需要从实际出发,创造出特定条件下的特定打法,生搬硬套一般渡海登陆作战的经验是不行的。这里有两个问题曾引起很大的争论。一是登陆点的选择。我们考虑到一江山岛四周悬崖陡壁,没有可供登陆滩头的特定地形,就选在西北角的突出部——黄岩礁和海门礁作为主攻突击队的登陆点。这里登陆条件很差,怪石嶙峋,又有岩头浪,多旋涡,不易靠岸攀登,但也是敌人忽视的地方,敌火力配置较弱,而这里离190高地最近,只要我们利用满潮时节,不用涉水,就能出敌不意地直接而迅速登上岛岸各主要阵地,割裂敌防御体系,各个歼敌,并可迅速接近和夺取190制高点。但有一种意见是按一般原则选在滩头,不同意在突出部登陆。一江山岛虽然也有几个岙部小滩头,但非常狭小,部队展不开,而且容易遭到敌三面火力的封锁与杀伤,显然是不可取的。二是航渡与登陆的时机。一种意见是夜间航渡,拂晓登陆或黄昏起渡、夜间登陆,这是一般规律。另一种意见是白天航渡、白天登陆突破。主要考虑我登陆船只性能各异,要有利于航渡编队和准时抵岸;要能准确掌握登陆点,减少因登陆地段狭窄而造成混乱;更要有利于发挥三军协同作战的最大效能。我已握有可靠的制空、制海权,可以保障昼间航渡和登陆的安全,所以决定白天登陆。并根据当时潮汐推算,确定午后12时30分起航,14时30分满潮时刻登陆、抢滩突击,天黑前拿下岛上各制高点,基本结束战斗。这些重大问题,当时与苏联专家也有很大争论,他们拿出的作战方案,引经据典,搬用一般登陆作战的规律和经验,但不能结合我们的实际,当然得不到我们的赞同,尽管他们到国防部长彭德怀那里,说我们骄傲,但实战证明他们的教条或经验主义是行不通的。
一江山岛登陆作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隐蔽战役意图。当时我们采取了以下措施:为了避开一江山和大陈列岛,把参战的陆军部队移到北边柴桥地区进行训练,把南边的披山作为攻占假定目标,进行佯攻,造成敌人判断上的错觉。三军实兵演习的地点选在穿山港,外边看不见,听不到,敌空中侦察不到。我同空军聂凤智司令员商定,演习期间不准敌机窜到大陈、一江山一线以北,演习一结束,各部队立即分散。因此,台湾和大陈列岛的敌人不知道我们在搞登陆训练,可靠地封锁了消息。在征用地方船只时,只是说部队需要。送交造船厂改装、修理、加装战防炮和火箭炮时也是保了密的,造船厂只几个主要的人知道,并指定专门技术人员进行这项工作。对部队指战员和应征上船的技术工人和渔民民兵,只动员说解放沿海岛屿,打哪个岛都没有说,上下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华东军区浙东前线指挥部及海军、空军指挥所均设在宁波天主教堂里。事先,公安局没收了这个天主教堂,进行了清查,迁移了附近的一些居民,外边不知我们在里边搞什么。在临战前一段时间,我航空兵对大陈、一江山、渔山、披山诸岛多次轰炸,特别是对上、下大陈岛的封锁围困,使敌对我作战意图一直迷惑不解。登陆作战当天,对―江山岛实施航空火力准备,同时轰炸了大陈,瘫痪了他们的情报雷达和指挥通讯系统,直至我登陆编队航渡展开时,一江山岛和大陈岛之敌才如梦初醒,仓促阻击已无济于事了。而我登陆成功后,台湾当局还蒙在鼓里。所以这次作战,完全达到了战役上的突然性。
登陆作战中的三军协同,包括登陆部队与舰艇、炮兵、航空兵的协同,航空兵与炮兵、舰艇的协同,以及各军种内部的协同,这些都是新的课题,需要严密组织,反复论证,科学计划和现地试验。为了搞好三军协同作战,还选择了近似一江山岛地形的大、小猫山,进行实兵演习,重点解决登陆部队上船、航渡、靠滩、登陆、突击上陆等问题。实兵演习掌握了抵滩动作。由于选定的登陆点是岩礁,不是沙滩,因此登陆艇靠岸时,必须适时减速。海军专门训练这个动作,做到靠岸时立即倒车,既不停车过早,也不航速过快,恰到好处。
航空兵与登陆部队的协同,主要是强击机与步兵的协同。战前多次研究计算,认为临时靠步兵的要求来组织协同是来不及的,最后确定以强击机在预定的计划之内,自己机动协同为主,步兵充分利用空军的轰炸、俯冲扫射的效果,实施冲击。当步兵遭到敌火力阻击时,强击机自动进行俯冲,这样强击机俯冲一次,步兵就冲一次,爬一次。其次,当强击机低空进入目标时,地面曲射炮火暂停射击,待强击机脱离目标时,再恢复射击(直射火炮不停射)。实兵演习证明这些是可行的。前线指挥部的参谋人员,据此精心拟定了各种协同计划表。
渡海登陆作战的后勤保障,比之单一军种或地面联合作战的后勤保障要复杂得多,任务艰巨得多。这次登陆作战的后勤工作搞得较好。经过多次研究试验,决定成立三军联合后方勤务部(简称联勤),由浙江军区代司令员林维先为主,海军、空军的后勤部长为联勤领导人员,并从各后勤部门抽调一批干部组成联勤指挥机构,在登陆指挥所下边,由海军舟山基地、陆军第六0师、空军第十一师的后勤干部组成登陆后勤处;团、营、连也都组成相应的战勤组,形成强有力的联勤保障体系。在任务分工上,除专用物资和技术保障由各军兵种负责外,通用物资供应、卫勤保障、伤员的抢救与后送、俘虏管理、交通运输指挥、渡口码头的管理以及后方警戒等,统由联勤指挥部组织指挥,各方面通力协作。
还有浙江省委和上海市委帮助征集船只、动员船工参战以及浙江省的支前大军,给三军联合登陆作战以有力支援。特别是随船参战的船员、渔民和民兵,都很英勇顽强,有的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显示出现代条件下人民战争的威力。
渡海登陆作战的气象条件,要求很严格。航空兵要有利于起落和轰炸扫射,登陆兵要有利于航渡和登陆,军舰和火力船队要有利于瞄准射击,陆海空三军之间要能互相识别和联络。这些无疑要求云量少、风浪小、能见度好的晴朗天气才能做到。但在隆冬季节尤其在浙东沿海,天气是一天三变的“猫儿睑”,确实很难求得。于是我们派人专访当地渔民、老农,邀请各方气象专家“会诊”,并根据历年天气资料,经反复分析研究,预测1月份适合三军作战行动的好天气为17、18、19日。当时空军前指气象科长徐杰也说,这3天是好天气,是有把握的,愿立“军令状”。我说,只要有好天气,军令状由我们向中央立。于是前线指挥部决定1月18日午后对一江山岛正式发起渡海登陆作战,并得到中央军委的批准。1月17日拂晓,登陆部队前出到石浦港集结,我带参谋人员由宁波向头门山前进指挥所转进。白天风力逐渐减弱,但黄昏以后,作战海区又掀起大风大浪,而全部登陆艇队已从石浦港集结到头门山海湾了。我立即询问当地老渔民,他们说是阵风。又打电话给宁波聂凤智同志,要他查清气象发展趋势。空军气象科长徐杰与有关方面会商后明确回答:这是海上小股冷空气尾部扫过而产生的局部短时大风,已经向南移去,明晨即会好转。这时我与前指几位领导决定,作战决心不变,但仍作两手准备。到18日拂晓,果然风平浪静,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于是前线指挥部命令三军:按时发起渡海登陆作战。当天空中和海上各种战斗编队完全按预定计划展开和攻击,射击和轰炸的准确性都很好。特别是登陆艇编队,井然有序,酷似西湖竞渡,军心大振,一举登陆突破;又经3个小时激战,这一“攻不破的堡垒”被我彻底摧毁。可以说,由于我们抓住了这一战机,是这次登陆作战取得胜利的最重要的一个条件。
在攻占一江山岛后,渔山列岛和披山之敌,即撤退到上、下大陈本岛。美国的第七舰队数十艘作战舰只(包括两艘航空母舰),马上开到我浙东海域,对我进行武力威胁,并掩护大陈本岛。当我正准备对大陈本岛实施登陆作战时,大陈本岛和南麂山之敌,被迫撤逃,我遂不战而占领大陈本岛,至此浙东沿海敌占岛屿全告解放。
(此文选自王彦编著的《一江山岛登陆战》一书,本刊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