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期●专稿●

农民曹立明创办首家民间“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

作者:苏佳 金易

挺歪把子机枪,引发“收藏”热

1954年10月6日,曹立明出生在距中俄边境不远的黑龙江省穆棱县兴源镇西崴子村。10岁那年,他上山挖药材,在东山石砬子下面的乱石堆里拣到了一挺锈迹斑斑的侵华日军使用过的歪把子机枪。这挺“机关枪”其实早已名不副实,仅剩下了一个破铁架子:枪机没有了,枪管锈死了,木制的枪托也已经烂掉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机关枪”扛回家里,藏在房西头装杂物的棚子里。从此,他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棚子,查看“宝贝”还在不在。
  当时,曹立明还小,他的活动范围仅局限在本村的山山沟沟。据老人们讲,当年苏联红军追赶日军残部时曾路经穆棱,穆棱的不少山沟里都曾经响起过枪炮声。每天一放学,曹立明就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转眼间便没了踪影儿。他钻进房后的山沟里,一寸一寸地搜索那片曾经是抗日旧战场的山沟,他要从这里挖出“宝贝”。找了四五年,曹立明又找到了八个子弹壳、一只烂掉了一半的旧水壶,两片日军军装碎片和四粒纽扣。
  “文化大革命”中,曹立明那挺“歪把子机关枪”被红卫兵没收了。但他仍不放弃搜集侵华日军“遗物”这个爱好,仍到村后山沟那个乱石岗翻找,可再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随着年龄的增长,曹立明把目标转向了东北长白山区。这里的老住户大部分与东北抗联有联系,当年东北抗联用的物品有很多都是从侵华日军手里缴获过来的。解放以后,好多长白山区的老住户仍使用这些战利品。一到农闲季节,曹立明便背上干粮钻进山沟,寻访山沟里的老住户,搜集侵华日军遗物。他一出门就很长时间,每次回家,他的背包里都装满了搜集来的侵华日军遗物。为此他花光了所有积蓄。
  曹立明“痴迷”上“收藏”以后,不仅不专心种地,而且一到冬季就“失踪”了。他整天跟“遗物”打交道,闲话便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人说他是鬼迷心窍,村里没有姑娘敢嫁给他。
  28岁那年,曹立明终于结婚了。妻子是投奔亲戚来的山东姑娘,不知道他的“底细”。结婚以后,曹立明仍痴迷于侵华日军遗物的收藏,有事没事总喜欢摆弄他搜集来的“遗物”。一天,妻子打扫房间,把他堆在炕头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两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日军军装扔进了猪圈。曹立明干完活回来,不见了军装,东翻西找,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他急得满头大汗,跑到外面问正在喂猪的妻子。妻子告诉他,她已经把这两件破衣服扔进猪圈给猪垫窝了。
  曹立明立即跳进猪圈,从粪汤子里找到了那两件衣服,本来就破旧的衣服被猪踩得更加没了形。曹立明赶紧拿到小河边去清洗。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衣服洗干净,可是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两件衣服了。
  窝了一肚子火的曹立明本来不想跟妻子发火,可妻子却偏偏用风凉话刺激他:“村里人都说你是被‘日本死鬼’迷了心窍,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不相信都不行了!你去跟你的‘日本死鬼’遗物过吧!”正在火头上的曹立明失去了理智,给了妻子一个耳光。从此,夫妻俩开始了冷战。结婚三年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曹立明的母亲天天想抱孙子,可是干着急却没有用。
  秋收后,曹立明背起背包又出发了。一走又是三个月。这次外出收获虽然不小,可他妻子却乘他离家之际,跟人跑了。半年多以后,妻子才回来跟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收藏”引来爱情
  妻子跟别人跑了,曹立明并没痛苦,他更可以一门心思搞收藏了。农忙季节,他埋头苦干,精心种菜;秋收后,他把蔬菜变成钱,背起背包就走了。他的心思只有一个,搜集侵华日军遗物。
  在搜集侵华日军遗物的过程中,小学没毕业的曹立明有好多知识搞不懂,他不得不重新拿起课本,一点一滴地积累。多年的收藏实践,他学会了如何分类,懂得了很多历史知识,也弄清了侵华日军在东北十四年间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收藏开阔了他的视野,增长了他的知识,提高了他的素质……他虽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可是在很多场合,人们都把他当成一个知识渊博的历史学者。
  钻进长白山,每走进一个村屯,他都有所收获。开始,他一家一户地拜访,可是收效甚微。有好多住户都是从关里“盲流”来的,对当地的历史一无所知。经过多次无效的劳动,他总结出了一条规律,只有找到当地的老住户才能弄清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经过了十几年的积累和总结,他每到一个村子,首先找到村委会,打听谁是当地的老住户,在村委会的指引下挨家挨户拜访。
  令曹立明遗憾的是,有好多侵华日军遗留下来的珍贵物品却无钱买下来,好多藏有侵华日军遗物的人都不愿意把保存半个多世纪的“好东西”轻易白送给一个他们素不相识的农民。高价收购, 曹立明口袋里又没有那么多的钱。他只能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东西一定要好好保留着,我一筹到钱马上就来收购。”
  曹立明的足迹几乎踏遍了东北三省东部地区的每一个乡镇村屯,寻访了无数经历过那一时期的老人。一件件侵华日军遗物,一段段辛酸往事就这样从历史的尘埃中显露出来。
  曹立明身后背着的那个帆布包裹越来越破旧了,他的身体也跟身后那个大包裹一样,长年磨损,消耗太多了。一次,他走进了一农户家,终于支持不住病倒了。这家农户有一个23岁的姑娘,名叫鲁德玲。曹立明在她家一病就是一个星期。鲁德玲像亲人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曹立明被深深地感动了。为了报答这位好姑娘的收留和关爱,病好以后,曹立明在她家干了半个多月的活儿才离开。前后20多天,鲁德玲被曹立明渊博的知识和锲而不舍“收藏”的精神打动了。她认为曹立明不是一般的农民,他虽然小学没毕业,但却比大学教授还有学问。她深深地爱上了比她大15岁的硬汉曹立明,向他敞开了少女的心扉。
  结婚一年后,他们的爱情结晶就诞生了。曹立明不忘初衷,农闲季节仍背起那个破旧的背包进山搜集侵华日军遗物。妻子理解丈夫的追求,尽管有时也埋怨几句,但还是一个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用纯朴的爱支持着丈夫的事业。
  创建民间“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
  1995年,刚满3岁的女儿因无人照顾被烫伤,当时正在宁安搜集侵华日军遗物的曹立明得知消息后,焦急万分,但他还是历尽周折把一件侵华日军遗物搜集到手后,才匆匆赶回家。到了家里,看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落下的疤痕,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愧疚,泪水夺眶而出。长期不能在年逾花甲的母亲膝前尽孝,全部的家务都由妻子一人承担,两个已年近30的弟弟还没有成家……他欠下家人太多太多。
  几十年来,曹立明搜集到了1000多件当年侵华日军留下的遗物。他精挑细选,把侵华日军遗物分成了十五类,其中不乏一些很有史学价值的实物。第一类是医药书籍类。如日本新药株式会社出版的《常用新药集》,共400余页。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一本由日本医学博士东山芳登撰写的《微毒血清诊断学》,出版时间为1927年,共300多页。这本书在黑龙江省东部是首次发现,从中可以推断出日军当时在绥芬河是如何研究与应用细菌战的。第二类是药品。曹立明搜集了大量还密封在铁盒及玻璃瓶里的药片、药丸、药水,还有部分针剂等,在包装盒外至今还留有模糊不清的日文说明。第三类为医疗器械。如注射器、针头、针盒、镊子、手术刀、点滴瓶、探伤尺等。第四类为高档军用品。如军用望远镜,虽锈迹斑斑,却仍能清晰地看清远处景物。此外还有炮镜、指南针等军用品,以及日军用于细菌战的防毒面具等。第五类为一般战斗用品。有各种炮弹、子弹、弹夹、弹壳、手雷、地雷、指挥刀、枪刺、钢盔等。第六类为军用生活品。如日军士兵当初使用的牙刷、饭盒及写有部队番号的标牌。此外还有电器类、钱币类、劳工及慰安妇生活用品类等等。
  2000年,曹立明想在抗日旧战场绥芬河创建一个民间“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把多年来耗尽心血搜集到的千余件侵华日军遗物展示出来,供世人参观,教育后人不忘国耻,热爱和平……然而,曹立明在多年的收藏中,早已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为了搜集更多的展品,他把家中的农用车都卖掉了。身无分文的他想建一座陈列馆,资金成了困扰他的最大难题。要创办这个陈列馆,只有求助于社会。他找到了绥芬河市民间考古学家位罡老先生,位老先生觉得他的想法不错,于是,便带着他跑文化局、博物馆、报社,找企业界和文化界人士支持。
  2000年10月,绥芬河市文体局批准了曹立明在边境口岸绥芬河市创办民间“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的申请。
  2001年9月12日,在绥芬河市委、市政府的关怀下,在市文体局、博物馆、绥芬河市运输公司、万世利公司以及企业界、文化界人士的帮助下,“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在中俄边境口岸绥芬河市北炮台山(别名四门炮)的一处日军兵营旧址上破土动工。2002年底,陈列馆主体工程竣工,1000多件侵华日军遗物(罪证)在主展厅中展出。
  曹立明对记者说:“我之所以创办‘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就是想让后代永远铭记这段屈辱的历史,激发后代的爱国热情,让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曹立明在“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的大门两侧还亲手题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建展馆诉国耻祝民族昌盛”, 下联是“展历史咒战争愿世界和平”。目前,绥芬河市“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已经成为边境口岸绥芬河市的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绥芬河市“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创办不久,就引起了日本有关方面专家的高度重视。2003年4月27日,“侵华日军要塞遗址中日联合考察团”来到边境口岸绥芬河市。他们考察了陈列馆周围的侵华日军要塞遗址,参观了“侵华日军遗物陈列馆”,并对日军留下的遗物进行了深入的学术研究。日方考察团团长菊池实先生与绥芬河市文体局局长刘军及创办陈列馆的曹立明馆长共同在馆前栽下了象征中日友好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