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舞会惜别
高天问回到他实习的大华机器厂,立即向读书小组组长反映了柳依依报名参加新四军的要求,并详细介绍了柳依依的情况,请他转告新四军来沪招聘的同志。几天后得到的答复是:高度赞赏她要求参加新四军的爱国抗日义举。但因目前,新四军草创,接待和使用女性化学人才的条件尚不具备,将来条件成熟了,再请她去新四军根据地发挥专长;在进入新四军根据地之前,柳依依仍可在沪协助新四军做些力所能及的抗日工作,届时将派人与她联系。
这一答复也是高天问意料之中的,他想,她出身高等华人之家,养尊处优,美食华服,未必受得了长期行军战斗、忍饥耐寒之苦,与其参军十天半月便吵着要回上海老家,还不如再观察、考查一个时期为妥。
柳依依恋情似火,圣诞节前一天几次打电话到厂里找高天问,叮嘱他圣诞节一早就来,她等着听他的回话,还要与他商量:双双去新四军,该穿啥带啥?
那天,高天问整天都代人顶班开车床,晚饭后匆匆赶来,但见柳家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客厅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盆栽的雪松披上了金银花饰,五色彩灯藏在松针内,调皮地眨着眼。一旁的酒桌上摆着白兰地、香槟、法国陈年葡萄酒,精美的酒具在水晶串珠的吊灯下闪闪发亮,新打蜡的橡木地板亮耀眼,令人脚底打滑。
等得不耐烦的柳依依见到小高,脸上的阴云立即消散,笑盈盈地与小高紧紧握手,请他在酒桌旁坐下,给他斟酒,与他碰杯,连声说:圣诞快乐!小高一看这架势,不禁问:“今天,你请了多少客人?”
“就请你!”柳依依笑说:“哦,还有小莲,都是自己人,我是想借此机会为我们的南京之行压惊。”柳依依急着要听答复,小高如实转告。小柳一听说自己不能与小高同行,不禁眼泪涌了上来,她想,人生聚散萍漂泊,从此天隔一方,谁知何日能重逢?她想挽留小高,又难以启齿,毕竟她是以抗日大义为重,拖抗日后腿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她立即焦急地问:“我在上海能为新四军做啥事?啥时新四军会派人来和我联系?
高天问想了想,说:“如今上海的租界处于日军包围之中,成了“孤岛”。抗日救亡工作,公开的不能做,秘密的还是可以做的。这样好不好,今后来与你联系的人,要凭我的亲笔信。那些对抗日动摇的人、亲日变节的人,你我都要提防、警惕,切切不可透露我的行踪和我们与新四军的联系。”
“那当然,”柳依依反应敏捷,立即想到了毕家驹,说:“如果毕家驹问起你上哪去了?我就说你随校内迁,去读大四,写毕业论文,完成学业去了。怎么样?”
“对,你我对外就这个口径。”高天问一口答应,又让柳依依把连载《红星照耀中国》的英文报纸找来,他想看完结尾部分后,早些回工厂宿舍整理行装,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哩。
但柳依依一定不放他走,她让小莲代她招待小高,自己匆匆上楼化妆。
约莫过了一刻钟,柳依依脚穿全高跟的鹿皮皮鞋,橐橐地下楼来了。小莲眼尖,一见柳依依浑身打扮,立刻连连拍手,跳跃欢呼:“哎,俺们柳姐真美呀!嗨,仙女下凡啦!仙女下凡啦!”
瞬间,高天问几乎认不得这位雍容亮丽、翩若惊鸿的柳依依了。她身穿一件高领口乳白缎子的长旗袍,合身可体,三围突显,旗袍的下摆开得较高,微微露出了长统的肉色真丝袜。她那乳白旗袍上镶了一道淡紫的花边,胸前两朵玫瑰红的盘香纽扣,在乳白缎子的衬托下,有如朵朵雪地里盛开的玫瑰花。她那天生丽质的鹅蛋脸上略施脂粉,明眸皓齿,亭亭玉立,黑发披肩,发际系一朵红玫瑰,越发显得高雅、端庄而又热烈,充满青春气息。
“柳姐,跳一个!柳姐,跳一个!”小莲连连顿脚催促。
柳依依笑着对高天问和小莲说:“你们又不会跳,我一个人怎么跳呢?”她想了想道:“好吧,我就先来一个。”她在留声机上放了一张踢踏舞曲,随即一个立正,用她那圆润悦耳的声音,向她的两位观众小高和小莲,喜悦地宣布:“报告一个抗日的好消息:我们八路军健儿的铁骑风驰电掣,杀向平型关!我们新四军战士从天而降,横扫大江南北!听,这是他们的马蹄声!”
立即,她双手拉起长旗袍下摆,权充舞裙,作骑马状,随着乐声,她的高跟鞋踢踢踏踏,清脆响亮而又节奏分明。她舞步刚健而柔韧,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犹如一位女骑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英气勃勃地在疆场上驰骋,而且她的“一马飞驰”,给人以“万马奔腾”的感觉。她的面部表情随着乐声变化,或因惊骇而紧张,或因胜利而喜悦,她那飘逸的长旗袍下摆别具一格,比舞裙更别致更多姿多彩,更具民族特色。她头上插的红玫瑰也随着她的舞步,在发际跳跃,有如风中飘忽的烛焰。
正在翻阅英文报纸上连载栏《红星照耀中国》的小高,不禁被小柳的表演吸引住了,不知不觉放下手中的报纸,欣赏着她那矫捷、健美的舞姿,不由得心有灵犀:她这一舞蹈分明是为送别我而舞呢!顿时倍感温馨,心想,其实她参加了新四军,如果暂时不能从事化工技术,也可参加文工团呀!哎,只怪我疏忽了,介绍时漏掉了她的表演特长。
柳姐表演的踢踏舞,大开了小莲的眼界,喜得她合不拢嘴,跟着柳姐高跟鞋的踢踏舞节奏,不停地鼓掌、跳脚,嘴里连连喊着:“好,好,有劲,有劲!”
唱片的乐声结束,小柳幽雅地一鞠躬,笑盈盈走向两位观众,小莲跳着迎了上去,忙给她的柳姐谐额上的细汗。小柳发现自己的开场舞吸引住了两位观众,尤其是吸引了小高,她心里特别高兴,舞兴更浓,她先是邀小莲跳,小莲连连说不会,死活不肯;她便邀小高,小高穿了一件蓝粗布棉长袍,一双老布棉鞋,不修边幅,与这圣诞舞会的气氛颇不协调。但“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小柳看来,这才是“寒门高士”——小高的“书生本色”,格外值得她倾慕!在她看来,今晚的小高特地为赴会而理了发,更显得英姿焕发,精神抖擞。其实,小高是准备明天去参加新四军才理发的。
舞场的惯例,总是男士向女伴一鞠躬,邀女方伴舞。而今晚却是小柳大方地向小高一鞠躬,伸出右手,邀他共舞。
小高是山城里来的“乡下人”穷大学生,从没参加过舞会。这会儿,他涨红了脸,讷讷地说:“对不起,我不会,让我早些回去整理行装,可能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呢。”
小柳一听说他可能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更舍不得他走了,一手紧握他的手,一手搭在他肩上,说:“很容易学的,现在我俩就一起学。”
负责唱机的小莲,按照柳姐的布置,播放意大利托赛里的小夜曲《往日的爱情》,这是一张配了男中音的唱片。
小柳双手握着小高的双手,随着歌曲的节拍,她轻轻念:“蓬嚓嚓嚓”,让小高随着节拍前进,后退,左转,右转。小高很快就学会了,小柳又让他将右手搭在她的腰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几乎是面对面,彼此都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闻到了对方的气息。
唱片播放的歌声显得深沉、忧郁,但或多或少代他俩唱出了彼此的心声:
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逝/幸福的回忆/像梦一样地留在我心里/他(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带给我幸福并照亮我青春的生命……
高天问听了,心弦不禁微微颤抖,是啊,这爱情刚冒出火苗,就一闪而过,因日寇的侵略战争而被迫消逝了,今后只能像梦—样留在我心里了。歌声由深沉、忧郁转为高亢,但十分悲怆、苍凉和痛苦:
但是幸福不长久/欢乐变成忧愁/那甜蜜的爱情/从此永远离开我/在我心里/只留下痛苦/我独自悲伤叹息/时光白白度过/啊,太阳的光芒不再照亮我/它不再照亮我的生命
这张唱片是柳依依经常播放的,这歌也是她曾反复吟唱的,但今晚触景生情,这歌曲仿佛为她而作,唱出了她的心事,她的感情:可不是吗,刚向他倾诉了自己初恋之情,他却要从此离我而去,我能不痛苦吗?能不悲伤叹息吗?一想到今晚离别在即,她对小高禁不住含情凝睇,泪眼盈盈,眼泪竞挂在双腮上。她借着三分酒意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眼泪几乎抹到他的腮上。这时一曲已终,小高听到她的抽噎声,不禁心灵颤抖加剧,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趁此时赶紧扶她坐到椅子上。
(八)洋场恶少
他们刚落座,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用英语喊:“圣诞快乐!”原来油头粉面、身穿燕尾服的毕家驹不请自来,手捧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向柳依依弯腰施礼,献上花束。碍于礼貌,柳依依只得接受。
其实,在他俩随着这张唱片学舞时,毕家驹已悄然而至,刚才的那一幕全部摄入他的眼帘。他不动声色,心中又妒又恨,心想,小柳昏了头了,怎么会看中这个乡下人?难道这个“阿乡”有啥魔法?真想不到同窗三年,苦追三年,不但费尽心机,钱也花了不少,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好花落入他人怀中,真正岂有此理!
他转念一想,毕竟这个乡下人参加《放下你的鞭子》剧组仅仅三个月,与自己苦心孤诣地紧追三年光阴,不可同日而语!也许我来得晚了,小柳又喝了两口酒,为情所困,迷迷糊糊,错把小高当作我了?这不,小柳双颊如红透的苹果,眼含秋水,岂不是微醺的明证?
自从柳依依进了大学,认识毕家驹后,每年圣诞夜,毕家驹都应邀前来参加她的家庭舞会。今年,他始终没有接到小柳的邀请,不仅没有圣诞贺卡,连电话也不打一个,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终于按捺不住,不请自来了。孰料一进客厅便看到了刚才那大煞风景的一幕:高天问这个“乡下人”乘他来迟一步,居然趁虚而入,鱼目混珠,夺他所爱了。岂有此理!这一失着一定要争回来,否则枉为男子汉!
他算计已定,便熟门熟路,从一大叠唱片中选出一张他所需要的,放在唱盘上,随即走到柳依依面前,极具绅士派头地朝她深深一鞠躬,一摆手,邀请她跳舞。
今晚柳依依的安排是为高天问举行的惜别舞会,借此机会互诉衷肠,所以并不邀请其他人,尤其不会邀毕家驹,但毕家驹不请自来,尽管她心里十分烦他,毕竟相识往来已三年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同学。既然毕家驹躬身举手邀她跳舞,她不便拒绝,只得敷衍敷衍。于是她站了起来,随着音乐,与毕家驹翩翩起舞。
这张唱片是毕家驹为自己选择,借以抒发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眼波流/半带羞/花一样的娇艳/柳样的柔/无边惨痛在心头/轻轻一笑/忘我忧/红的灯/绿的酒……
此时此刻,与他面对面、翩翩起舞的柳依依,已有三分醉意,眼波流动如粼粼秋水,双颊泛红如桃花盛开,被他楼住的细腰随着舞步柔柔地摇曳。在他眼中,柳依依的三围是最合乎标准的健美女郎,在游泳池中堪与时称“美人鱼”的杨秀琼媲美,因而是他最理想的对象,是他的禁脔,岂容“乡下人”的小高染指!就此而言,他的确“无边惨痛在心头”!这个“乡下人”夺他之所爱,他的心能不痛吗?
但是,且慢!他,一个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上海高等华人,岂能在一个“山里来的乡下人”面前认输?无论如何,他要在这个情场上当场把面子争回来,而且要使“失分”变成“得分”!否则,他也就不是上海滩的“情场圣手”了。
于是,他在舞步翩翩的同时,将托住小柳腰肢的手腕轻轻地而又有力地往自己怀里收紧,接着他感觉到小柳那有弹性的胸脯不时碰到他胸袋里插的红玫瑰花,随之又闻到了小柳唇间幽幽的气息。他分明感到小柳使劲与他保持距离,但她那唇间幽幽的酒香似乎使他陶醉了,她那鼻间沁人的气息似乎使他胆壮了,强烈的占有欲在他的血管里膨胀、涌动,他犹如喝了一盅美酒,亢奋得忘乎所以,一时竟然俯下身子,搂紧小柳的腰肢,对准小柳的樱唇来了一个热吻!此举不仅是他以上海人俗话“吃豆腐”的方式表达占有对方,更是他向小高发出的一个警告:她是我的,你要识相,休想染指!
小柳猝不及防,惊叫了声“哎哟……”,拼命从他怀里挣开,—个趣趄,险些跌倒。小莲一把扶住了小柳。自感无端受了侮辱的小柳此时倚在小高肩上,嘤嘤啜泣,似有无限委屈要向小高倾诉。
渔家姑娘小莲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爱憎分明,最恨轻薄女人的无赖、流氓。她指着毕家驹高声骂:“流氓,不要脸,你敢欺侮我柳姐…”说着冲上去要左右开弓,请毕家驹吃耳光。小高眼疾手快,飞步上前,握住了小莲的双手,毕家驹总算免了两记耳光。天天拉网的小莲颇有臂力,她余怒未消,狠狠地揪住毕家驹的后领,猛地向前一搡,毕家驹猝不及防,双脚滑了出去,一头栽在打蜡地板上,跌了一个狗吃屎,头上磕出一个大包。不仅如此,由于小莲用力过猛,竟把小毕漂亮的燕尾服拉了下来,顺手甩在地板上,毕家驹好似剥了皮的香蕉,露出了米黄色的衬衣,一时哭笑不得,窘迫异常,不知如何是好。一见毕家驹那狼狈样,解了恨的小莲倒咯咯笑起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分尴尬的毕家驹吃了“生活”后,脑子似乎清醒了过来,生怕小莲再动手揍他,心想此时只有柳依依能救他,于是他装疯卖傻,就近跪倒在小柳面前,连连拱手,装出一副可怜样说:“对不起!请原谅,请恕我孟浪,实在我心仪已久,情不自禁,谨向你赔礼道歉,唔,不是赔礼,是赔罪,赔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高鄙夷地注视着毕家驹,心想鲁迅痛诋的“洋场恶少”大概就是他这种既会狺狺狂吠,又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吧。对这种调戏妇女的“洋场恶少”轻薄无赖,如在公共场合,尽可饱以拳脚,以泄众怒,而在柳依依家就难办了。毕竟他与小柳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她家打了他,我和小莲可一走了之,但他从此怀恨在心,柳依依今后如何与他相处?岂不使她为难吗?因此,他拦住了小莲,让毕家驹自己下台阶。
小莲仍不依不饶,骂道:“流氓,坏蛋,滚!滚!滚!”
毕家驹自讨没趣,灰溜溜地捡起地板上的燕尾服,如同挨打的野狗,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边走边恶狠狠地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等着,且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个圣诞舞会被毕家驹这么一搅,不欢而散。高天问也起身告辞,说要回去收拾行装。柳依依挽留不住,便拿出一叠法币说是供他作旅费之用,被他一口拒绝,如实相告说,“难民收容所”租了一条英国船,会把他们运送到温州,再转到目的地去,一文旅费也不要的。柳依依见他不肯收钱,便掏出一只浪琴手表、一支派克自来水笔说:“那你就带上这两样我的日常用品:手表可以掌握时间,行军打仗有用的,自来水笔可以给我写信。”高天问仍不受,小柳急了,说:“这不要,那不要,你岂不是看不起我吗?难道我就不能为抗日将士尽点心意?”
听她这一说,小高一时语塞。小莲在旁一语道破天机,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就不懂俺柳姐的心意,你老老实实收下来,留个念想吧,又何必伤了俺柳姐的心?” 高天问无话可说,只得接过日常陪伴小柳的手表和自来水笔,说:“那我就借用一段时间吧!”
他俩依依惜别,一个留在上海,一个明天一早就要去皖南参加新四军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