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期●散文●

“没有春兰姐哪有我”

作者:莫孝川

新世纪的一天,楼光丰两口子从广州回到老家浙江义乌西楼村探望老母亲。他母亲年近90,身体仍十分硬朗,乡亲们一直亲切地称呼她为“革命老妈妈”。第二天,光丰和妻子便登上北去的火车,代表母亲到南京军区看望已离休的副政委吴非远。吴非远不是老母亲的亲弟弟,却比亲弟弟还亲;不是光丰的亲舅舅,却比亲舅舅还亲。光丰听说舅舅解放后为找他妈妈,刚进南京不久,就发过一封信,可是,回信却是红墨水写的。民间习俗,这样的信,不是绝交,就是这人或这家不存在了。过了好些年,舅舅思姐心切,又特地派他弟弟第二次到西楼村寻找,终于把这根断了一二十年的感情线给接上了!几十年没见老舅了,此时握住他老人家的手,那个亲热劲就不用说了。酒足饭饱之后,老舅吴非远给大家讲了一个不是姐姐,胜似姐姐的故事。
  吴非远是我现名,打日本鬼子时叫吴子芳。认识我老姐,啊,就是光丰的母亲,是在1942年11月。那年你妈30好几,我也20好几,光丰呢?哦,7岁。当时义乌已沦陷将近半年。全国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浙江中部义乌为新四军游击队活动地区。一天,我奉游击队领导派遣回家乡田朱乡开辟抗日工作。因为日本鬼子经常下乡来烧杀抢掠,搞得鸡犬不宁,民不聊生。乡里党的秘密组织派人来游击队,要求去人帮助他们发动群众打鬼子。这样,我就领受了这个重任来了。我先到西楼村找地下党负责人楼樟荣接头。接上头,一交谈,也真巧,楼樟荣是光丰的父亲,妻子叫吴春兰,不仅和我同姓,竟然和我是一个村的。于是,为了开展工作方便,我就认了这门干亲:春兰是我姐,樟荣是我姐夫,光丰的兄弟姐妹叫我舅。一家人尽管挤在—间茅屋里,但是,一点也不见外,过得亲亲热热,同吃、同住、同抗日。
  西楼村这地方净是沃土,村前村后,山坡土岭都遍长青青翠竹。村民除了务农,就以作竹艺为生。楼樟荣祖辈作竹艺,他的手工艺特别精细,很有口碑,人缘又好,所以是个颇得民心的篾工头。而我,本来就是教师,便被推荐到村里何老太太开办的小学当教书先生。西楼村离浙赣铁路很近,距一座铁路桥梁不到一里。有鬼子兵在驻守巡逻。他们不时进村抢掠,村民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有了这样好的群众基础,工作搞起来就比较顺当。
  我白天教书,在讲授课文时,有意联系讲一些抗日的道理。而更大量的工作是在晚上,和爱国青年一起出板报、写传单、教唱抗日歌曲等;偶尔也个别串联,或开小型群众会;同时,布置楼樟荣利用走街串巷揽活干时,从篾工、村民和各界人士中,物色发现培养抗日积极分子,把“国难当头,人人有责”的思想,扎进老百姓的心坎里。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建立了农会、妇救会、民兵、儿童团等。楼樟荣任农会会长,春兰姐是妇救会成员,楼光丰和许多小伙伴都参加了儿童团,白天担任站岗、放哨、查路条。
  春兰姐真的把我当成弟弟了。当我忙得忘了吃饭,春兰姐便叫光丰来催;她见催不回,怕饭菜冷,就用棉包袱裹好,颠着那双走路难的“三寸金莲”亲自给送来,感动得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的衣服脏了,藏起来不让她洗;可她不但翻找出来洗干净,而且把破烂的地方,用大致颜色相同的补钉补好,针脚又细又结实,让我享受到家庭的温暖。
  正当我们将对鬼子有所动作时,敌人也听到了风声,嗅到了异味,他们如今进村抓人尽是扑空,抓鸡抢粮也不容易了。知道有抗日力量在附近活动,就加紧控制、搜索和盯梢。所以,我们也特别慎重,避免出任何纰漏。有时需要开重要的会,那就在老楼家住的茅屋里开。这间茅屋有前后门,开会前,事先在门厅作好布置和伪装。有时几个人在闲谈,有时又故意在耍钱。一天晚上我们开紧急会, 由春兰姐放哨,她坐在门口的一张小竹凳上,一边拿着鞋底在纳,一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夜深了。门外很静,平日沙沙的竹叶声此刻已被雪压住,只有嗖嗖的北风声。突然,门外传来了有人踏雪的声响。春兰姐机警地发出了突发事件的暗号。待来人拍门时,我们已经妥善地疏散了。又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雪,经风一吹,路面的冰凌像玻璃一般光滑。忽然,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推开教室门,气吁吁地急喊:“子芳,快,有人要砍竹!”这是春兰姐。不到情况危急,她不会出现,更不会动用“要砍竹(要抓你)”这个早先定下的暗语。她使劲瞪着我,拧头示意我快走。我知道她是冒着生命危险前来通知我。于是,我用后脚跟一蹭,撑开了身边的门,一下就闪了出去,两三步就猫进了密匝匝的竹丛中了。抓我的敌人扑了个空。
  那么,春兰姐呢?她见我安全脱险,灵机一动,马上接过教鞭,十分风趣地给孩子们讲起了故事哩!
  吴副政委讲完了这段往事,又感慨地说:“这一别就是几十年啊!孩子们,没有春兰姐哪有我? !”


上一篇:陈毅元帅的苏州缘下一篇:黄海惊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