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期●连载●

黄海惊雷

作者:阿章

(十五)真假鬼子
  正在灶间做饭的嫂子不知是咋回事,闻声赶来,一见是一个鬼子兵正在对她的小姑强行非礼,她心急火燎,便去拉那鬼子兵。这一拉,发现那鬼子兵的脸很熟,这不是刚来找暗娼的大嫖头吗?怎么变成了日本兵?顿时,她胆子大了许多,立即从背后上去死死地卡住这坏家伙的脖子,这坏家伙经不住卡,口吐白沫,双手渐渐松了下来。小姑趁机脱身,找来一根绳子,姑嫂俩把这个鬼子反绑了起来。小姑一时还未认出他就是那癞子,边狠狠地捆他耳光,边嘴里骂:“小鬼子,你送上门来找死!今天,你算是活到头了!”
  不料那“鬼子”却说起了地道的苏北话:“俺不是鬼子,俺是鞭炮厂的张殿虎,现在是新四军,你们杀了我,新四军饶不了你们!说着便大喊“救命,救命!”
  姑嫂俩忙用草绳勒他的脖子,喝道:“你再敢出声,马上勒死你!”她俩一人拉住草绳一头,紧一阵,松一阵,但又不敢把他勒死,商量着咋办?这家伙究竟是日本鬼子还是新四军?即便是新四军也是冒牌货,绝不是好人。是勒死他还是放了他?俗话说“擒虎容易放虎难”,放虎归山,反噬一口,会后悔莫及!但她俩从小到大连只鸡也没杀过,今天却要杀一个大活人,尽管这是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鬼子,该杀!毕竞竟她俩心慈手软,委实不敢下手,万一他真是新四军,杀了他就说不清了。
  两个妇道人家商量了半天,没个决断,便将张老板的手脚像包粽子般的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只臭袜子。嫂子让小姑守着,自己飞也似地去镇公所报告。
  于镇长听了王家大嫂子的报告,十分奇怪,往常鬼子兵来征粮派伏,敲诈勒索,总是要来好几个人,而且带上翻译官,有时还有伪军配合,哪有单挑独打的?而且这名鬼子被擒后又说自己是新四军,是真是假?
  于镇长吃不准,便派两名镇丁随大嫂子去把那鬼子带来。
  在一旁的小高听得分明,心里也疑疑惑惑,这家伙一会儿是大嫖头,一会儿又变成鬼子兵,还能讲一口本地话,而且又说自己是新四军,究竟是什么人呢?
  小高左右一看,发现少了纵队参谋捎来的一个包袱,那里面装着一套作道具的鬼子军服,心里立即有几分明白,莫非那姓张的在惹事生非?
  小高正想把自己的猜测说给老于头听,外面却一连声喊:“皇军中尉浅沼太君驾到!”这回是真的日本鬼子来了,老于头忙指指后门,让小高快走。小高出了后门,一溜烟地跑到码头,让船主拔篙开船,速速驶回李庄。他人坐在船上,心还牵记着小荡镇,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这张老板还有那包道具服装———日本军服上哪儿去了?剩下老于头一人如何应付这两批皇军?
  老于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皇军浅沼中尉前来拜会于镇长”,一颗心直往下沉:这分明是冤家路窄,铁头碰上钉头,岂不冒出火星来?教我如何收场?多亏高天问机警,见老于头一努嘴,拔脚就跑,他前脚刚迈出镇长办公室的后门,浅沼已应声从前门跨了进来,跟随在浅沼后面的两名日军也拥了进来,幸而双方没照面,老于头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白皮红心的于镇长此刻充分显示他白皮的一面,对鬼子兵又是递烟又是敬茶,忙得不可开交,既热情又恭敬,可他心里盘算的是:鬼子猛地从据点窜来,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知他们又有啥残害老百姓的主意?
  浅沼中尉一行三人趾高气扬,咋咋呼呼,哼哼哈哈一番,刚坐定,还没说明来意,门又嘭的一声打开了,一名反绑双手、垂头丧气的鬼子兵被镇丁押了进来。老于头一看,这不是与小高同来的张老板吗?咋穿起了鬼子的军服?
  浅沼和两名鬼子兵一见自己的同类遭到如此对待,一个个暴跳如雷,怒火万丈,浅沼拔出了倭刀,两名鬼子兵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分别对准了于镇长和两名镇丁。浅沼说得一口上海腔的中国话,喝道:“你们反了,反了,居然胆敢捆绑我堂堂皇军!莫非你们要找死不成?”
  老于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说:“报告太君,此人不是皇军,不信请你亲自问话。”说着便拉出了塞在张殿虎嘴里的臭袜子。
  “难道冒充皇军?”浅沼出乎意外,“谁吃了豹子胆,敢冒充皇军?”便用日本话叽哩呱啦地问那皇军:“你叫什么名字?哪一部队的?”
  岂料那“皇军”连半句日本话也听不懂,连声用本地话说:“俺不是皇军,俺不是皇军,俺是本地老乡。”
  浅沼大喝一声:“你好大胆子,竟敢冒充皇军!”便用日语与那两名鬼子说,那两名鬼子兵便把刺刀对准了这假鬼子,嘴里喊着:“死拉死拉的!”浅沼一挥手说:“拉出去,毙了他!”又对于镇长跷晓大拇指道:“于镇长,你对皇军大大的忠心!”
  两名鬼子,架起了假鬼子张殿虎就往外拉,张老板一看这架势是要毙了他,吓得尿了一裤子,双膝跪地,赖着不走,连声喊:“太君饶命,太君饶命!”还说:“报告太君,我知道新四军的机密,我要为皇军立功。”
  浅沼听了摆手示意,两名日军立即松了手。浅沼先问:“你这套皇军制服是从哪来的?”
  “从新四军那里偷来的战利品。
  “偷来干啥?”
  “穿了皇军的制服,玩花姑娘不要钱。”
  中国通的浅沼自幼追随父亲读孔孟之书,笃信礼教,严格遵守“男女之大防”,“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他对侵华日军强奸妇女,杀戮无辜,极其反感。也正因如此,犬养师团长认为他“越读越蠢,迂腐腾腾”,与皇军“格格不入”,方才把他调离师团部,下放到据点来捶打捶打,并让他兼做些情报工作,发挥他会说中国话之长。如今,他一听张殿虎说了实话,气得咬牙切齿,心想,我治不了强奸妇女的皇军,还治不了冒充皇军强奸妇女的支那浪人?便喝令两名鬼子兵狠狠扇假鬼子张殿虎的耳光,两名鬼子兵对冒充他们的家伙,别提有多恨,便轮流上阵扇耳光,只打得张殿虎像杀猪般嚎叫:“太君饶命,痛死我了,我要立功赎罪……”两名鬼子兵仍不依不饶,直打得张殿虎口吐鲜血,牙齿脱落,话语已不清,方才歇手。
  那两个鬼子兵向浅沼中尉立正敬礼,建议把这名冒充皇军的家伙拉出去毙了,为冒充皇军者戒。浅沼却对他俩说:“且慢,这家伙是从新四军处偷得这套皇军制服的,他说他知道新四军机密呢!且把他押回据点去,细细审问清楚,如果没有价值,再杀也不迟。”
  直往鬼子据点而去。临行前,浅沼大大夸奖老于头:“于镇长,你对皇军大大的忠心!好!”接着便狮子大开口,亮出此行的目的了:“不过,你要进一步向皇军表忠心,限令今天送一百只鸡、两头肥猪来据点,孝敬皇军上级长官。如胆敢违抗、拖延,死拉死拉的!”说罢扬长而去。
  老于头送走了瘟神后并不轻松,他急遽思考的是:那假鬼子曾在真鬼子面前说过“报告太君,我知道新四军的机密。我要为皇军立功。”显然,鬼子把他带进据点, 肯定要细细审问,盘查。这家伙贪生怕死、卖国求生,完全有可能成为背叛祖国的奸贼,究竟他知道哪些新四军的机密呢?此事该如何补救,以减少我军的损失呢?一想到这些,老于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他立即派了一位“白皮红心”的镇丁去李庄,如实向曾巍报告张老板被捕后的表现,请他们速速作好应变准备。
  曾巍向纵队部领导作了汇报,纵队部研究后认为,张殿虎无非是知道我们在试制黑色火药,而且第一次试制就不顺利:爆炸、失火、伤人,并就此停顿了下来。除此以外,他还知道什么机密?当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为防止敌人突袭,决定在李庄集结的军工人员连同器械等立即乘船转移,并布置侦察员日夜加强对敌据点的监视,一有动静立即报信。
  (十六)套上狗套
  那浅沼中尉等三名鬼子兵押解了冒充鬼子兵的张殿虎回到据点碉堡。众鬼子兵听说抓到一个玩花姑娘的皇军冒牌货,纷纷挤过来瞧稀罕,看热闹,像耍猴似的把张殿虎推来操去,恨不得立即像掐虱子一般掐死他。多亏浅沼斥退众鬼子,他要把这自称“知道新四军机密”的坏家伙交给前来视察的犬养中将,估计犬养会感兴趣的。
  原来,侵华的华中日军总部有鉴于“膺惩暴支”之战不能速战速决,抵抗的对方之一蒋介石、国民党军纵然有数百万,但都是强抓来的壮丁,为乌合之众,与皇军一触即溃,属“癣疥之疾,不足为患”;而抵抗的另一方之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虽人数不多,且缺枪少弹,但人人都是自愿参军,个个坚决抗日,敢以命相拼,他们屡出奇兵,日军频频受挫,损兵折将。华中日军总部认为,华中共军已呈燎原之势,如不迅即扑灭,势必成为“心腹大患”,遑论建设“共存共荣”之“大东亚共荣圈”?特别是进入长江以北,黄海之滨,直指南京、上海地区之新四军,自皖南事变后,在陈毅领导下,部队如滚雪球,发展极其迅速,更令驻于上海的华中日军总部惴惴不安。“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华中日军总部根据日军大本营的战略,首先要对威胁南京、上海的新四军进行“扫荡、清乡”,以巩固其“以战养战”的人力物力基地——富饶的京沪杭地区。经日军大本营研究决定,任命中国通、少壮派将领犬养为南京汪伪政府的总顾问,统一指挥日伪军的“扫荡”“清乡”,犬养还担任“松、竹、梅、兰”四个日方情报机构在华中的总负责人。一句话,他既是华中日军“清乡”的总头头,也是华中日军的情报总头头,一身而二任,并由天皇颁诏书,擢升他为中将,足见日军大本营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犬养中将上任伊始,便将黄海以东、长江以北的苏北老解放区作为“扫荡”“清乡”的重点,要搞出几个“模范清分区”,为此特派遣他的老部队来加强苏北的军事力量,而且声称他主张“清乡”要搞“七分政治,三分军事”。他办“清乡”训练班,训练了一批汉奸,又从他的老部下之中抽出一些中国通分配到各个据点去搞政治工作、情报工作,用来对付在苏北日益社大的、坚决抗日的共产觉、新四军。他把会说中国活的浅沼由少尉擢升为中尉,并派到苏北日军前哨据点来搞情报,正是犬养全盘棋中的一着。
  这天,浅沼去小荡镇索取一百只鸡、两头肥猪,就是用于招待前来视察和指导工作的犬养中将的。岂料获得一个意外收获——逮住了一名自称“知道新四军机密”的冒牌皇军张殿虎。浅沼正为自己来此据点两个月,两眼抹黑,啥情报都搞不到,见了犬养中将没法交代而犯愁,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活舌头”,他好歹也可以搪塞一番了。
  他向犬养报告了此事,犬养果然很感兴趣,想让这条“活舌头”吐出共军的机密。但他自己不出面,却让浅沼审讯,自己躲在幕后“垂帘听政”。
  刑讯室里,火辣辣的辣椒水泡就一大缸,直冒青烟的炉子把烙铁烧得红红的。几名鬼子兵早已商量好,但等长官一声命令“动刑”!他们就要剥掉张殿虎的裤子用红红的烙铁把他那玩意儿烙得像烤肉一样,烤熟它,烤焦它!让他从此再也不能冒充皇军找花姑娘。在他们看来,他们皇军是战胜者,他们强暴中国妇女是胜利者应享的特权,岂容你张殿虎冒充皇军,分一杯残羹?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自己找死吗?
  可惜,张殿虎是个大脓包,一进刑讯室,见了这架势,便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连连向朝南坐的太君求饶,把自己受聘为新四军制造黑色火药的事,来个竹筒倒豆子,统统说了出来,还邀功说,他为刁难“白鼻头”———新四军那些外行,故意浪费他们一百只鸡蛋,又如何愚弄他们,将三种材料一块儿上磨,把仅有那么一点试制成的火药也烧掉了,还烧掉了磨房,烧伤了人,云云。
  鬼子大小头目藏在幕后,听完了张殿虎奴颜婢膝,向皇军表忠心的鬼话,犬养便征求众鬼子处理张殿虎的意见。有的认为此人“没有什么情报价值”,主张杀一儆百,为冒充皇军者戒。浅沼说:“这是中国人里的人渣,他连自己祖国的妇女都要强奸,足以证明他是披着人皮的恶狼,你还能指望这头恶狼为皇军效劳?说不定啥时候它会反咬你一口。”犬养中将却不以为然,说:“中国的人渣,为我所用,就是我们的无价之宝!我们就要把这头恶狼驯化成皇军的军犬,套上狗套,为我控制、使用!”他认为张殿虎不无谄媚、夸大之词,但至少透露了苏北新四军的新情况、新动向,一定要予以重用!他将张殿虎提供的情报归纳为以下三点:一、苏北新四军筹划自造军火,此举表明了中共长期抗战的决心,今后必须密切注视并千方百计掌握其动向;二、此事也反映出苏北新四军十分缺乏军火,渴望得到军火补充,皇军正可趁此时集中兵力,运用密集炮火,寻机扫荡,一举消灭之;三、行“釜底抽薪”之计。严格禁止军用物资运往共区,特别是可能用于制造军火枪械之物资,包括硝酸钾、硫磺、钢铁、铜元、铅、锡等等。违者杀无赦!
  犬养中将说:“中国民谚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皇军严加封锁之下,他们不仅没有米——原料,灶下也没柴烧——技术,他们还能煮成饭——制成军火吗?“犬养说到得意之处不禁抚着向上翘的仁丹胡子,哈哈大笑。
  浅沼中尉一一记下犬养中将的三点谈话,作为训令发布下去。
  对于张殿虎的处理,犬养不仅主张不杀,还委以重任。犬养下令:“任命他为和平军谍报员,按上尉待遇支薪,让他仍回新四军工作,今后要伪装积极,长期潜伏下来,刺探新四军动向,定期向皇军密报,只要立功便可升官发财。”犬养说:“如他胆敢泄漏了与皇军的关系,新四军自会杀他。谅他不敢透露半点风声!”
  张殿虎感谢皇军长官不杀之恩,他只要活命,只要有钞票可赚,没有不肯干的事。如今,他一面是新四军给他十担米津贴,—面是皇军长官给他和平军上尉谍报员待遇,他左右逢源,两面进钱,何乐而不为!他觉得自己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深感这句老话的确在自己身上应验了,心中十分得意。鬼子兵放他回去之前,为他编造了一套鬼话,他依计而行,心想,新四军“土包子”,三言两语就哄过去了,怕啥?还能把我咋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