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书生论战
南京保卫战的惨烈和南京大屠杀的残酷,对于目睹亲历的高天问、毕家驹和柳依依同样是刻骨铭心,但又各有各的思考。
从瓜洲到上海的路上,他们三人加上小莲,一行四人,夹杂在无序流动的难民之中,时而步行,时而搭车,历尽旅途劳顿和艰辛困苦。但南京脱险的印象对他们实在太强烈、太深刻了,他们痛定思痛,一路上无时无刻都在思索,在交谈,在探讨:南京守军中的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军官都敢打敢拼,为什么会一败涂地,撤退混乱,遭致日寇大屠杀呢?
高天问喟然长叹道:“‘自古天意高难测’。老蒋是盖在我们中国老百姓头上的一爿天。他对抗战的真正意向是啥?他的‘天意’是高还是低?葫芦里究竟卖啥药?都像南京这样死拼硬打,缺少章法,势必耗尽国力,丧尽锐气,这抗战能持久吗?能取得最后胜利吗?我看不行,倒是毛泽东和英国记者贝兰特在1937年10月25日的谈话挺有意思。”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份揉皱了的旧报纸,指指其中一段文字,对柳依依和毕家驹说:“八路军之所以能在山西平型关等地取得一连串胜利,是因为采取了正确的战略战术,毛泽东说:‘我们采取了其他中国军队所没有采取的行动,主要地是在敌军侧翼和后方作战。这种战法,与比较单纯的正面防御大有区别。我们不反对使用一部分兵力于正面,这是必要的。但主力必须使用于侧面,采取包围迂回战法,独立自主地攻击敌人,才能保存自己的力量,消灭敌人的力量。’”高天问读得高兴,不禁赞叹:“毛泽东深得吾心也!且看下面毛泽东还有一句一针见血的话:‘几个月来军事上的失利,作战方法失宜是其重要原因之一’。毛泽东在这里指出国军失利的原因,不也就是南京失利的原因吗?”
看他摇头晃脑,高声朗读,柳依依不禁掩嘴笑说:“你今天怎么变成了老夫子,研究起战略战术来了?这个太专门、太深奥,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懂。”
“其实并不难懂,”高天问说“毛泽东这篇谈话是切中时弊,有的放矢的。我的理解是他对当前的抗日战争的战略战术,也就是老蒋的打法提出批评和建议,不,应该是提出指导方针哩!你看,他说,若在全国军队,因其数量广大,应以一部守正面及以另一部分散进行游击战,主力也应经常集中地使用于敌之侧翼。军事上的第一要义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而要达到此目的,必须采用独立自主的游击战和运动战,避免一切被动的呆板的战法。如果大量军队采用运动战,而八路军则用游击战以辅助之,则胜利之券,必操我手!’啊,毛泽东这一谈话是何等精彩啊!如果南京保卫战采取了毛泽东的战术,焉能有如此惨败?毛泽东高明!我认为他比蒋介石有办法!如果能进延安抗大学习抗日的战略战术,倒是很有意思的。”
“算了吧”,柳依依说:“你是学机械工程的,都大四了,再改行学军事,岂不是浪费吗?国家培养一个学工的大学生不容易,都去抗战,都牺牲了,将来谁来摘建设?”
“难道我们学工的都要坐等抗战胜利?须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高天问不同意柳依依的意见。
毕家驹挤挤眼打诨说:“小柳不是‘匹夫’,不负这个责!”
伶牙俐齿的柳依依岂肯吃亏,马上回敬道:“你呀,哼,你才不负责呢,你不仅不对国家负责,你对朋友也不负责!”
毕家驹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说:“我怎么啦?我对不起谁啦?”
“假痴假呆!”柳依依不屑地冷笑笑,说:“不是老于头拦住你,你不就投奔日军去了吗?你会几句日语,小性命可能保住,但你将不得不把我们供出来,以取得日军信任,这后果不是明摆着的吗?这能说是对得起朋友吗?”“言重了,言重了。”毕家驹无地自容,辩解道:“当时,我哪会想得这么多!如果按照你这样推理,那我早就是个十足的汉奸了。”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加冕。”柳依依不依不饶。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都吸取教训吧。”高天问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把话题引了回来:“小毕,你说这抗战今后该如何抗,怎样才能取得最后胜利?”
毕家驹沉默了一会,说:“我哟,说出来只怕你们不爱听,甚至会骂我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嗨,我们不过是书生议政,纯属清谈,说话如清风过耳,无碍大局,无非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罢了。”高天问对毕家驹说,“愿听高见!”
毕家驹说:“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我们都亲眼目睹了。毕竟‘器不如人,技不如人’,虽将士英勇也难以挽回败局。如不改弦更张,难免亡国。我以为今后对付东洋人,应以柔克刚,不能死打硬拼,而应将计就计,以智取胜。”
“新鲜,新鲜,我们愿洗耳恭听。”高天问对此很感兴趣,催他快说如何以柔克刚,以智取胜。
毕家驹说:“东洋人不是说‘共存共荣’吗?那好,我们就顺着他来,他要在中国立足,总得用中国人办事,我们就钻进去,表面上为他办事,骨子里是为了占位子,掌实权,表面上对他百依百顺,好比卧薪尝胆的勾践,含羞忍辱侍候夫差。一旦取得信任,时机成熟,便可驱虏复国,还我中华了。”
高天问听了惊呆了,心想:“这是哪来的汉奸谬论?”便不禁问道:“你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听谁说的?”
“我哪有这么高明?以前,我听说过,但并不在意。这回亲历南京一仗,教训深刻,促我猛醒,看来只有‘华山一条道’了。而且从历史上看,也是如此,当年清兵入关,汉人一味抵抗,死了多少人,结果还是被征服了,后来呢?文化高的汉民族同化了入侵的异族,汉人当了清朝的官,政权、军权渐渐落到曾国藩、左宗掌、袁世凯等汉人手里,这不就好了吗?”
高天问追问他是哪里听来的?毕家驹说,是听他舅舅熊梦剑说的。他舅舅早年曾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资格比蒋介石还老,他舅舅有一批日本通的朋友。
柳依依首先反对,说:“清政府统治中国几百年,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要让小日本统治中国几百年吗?这几百年中,究竟谁同化谁?当几百年的东洋奴隶,谁受得了?我一天也受不了!”柳依依回过头来问小高:“你呢?”
“我有同感。毕竟汉族、满族都属中华民族,同在中华疆域之内。‘兄弟阅墙,外御其侮’。这小东洋是外国侵略中国,妄图灭我中华民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小高劝毕家驹说:“小毕,我们可以屡战屡败,但一定不可失去信心,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屡败屡战!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战略战术,全国上下,不分民族,不分党派,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最后必定能反败为胜!”
“是吗?”毕家驹淡淡地说;“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六)慧眼识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历了此番南京劫难,高天问一门心事思考的是抗战前途,而柳依依思考更多的是她对同剧组的高天问和毕家驹今后如何相处?
她根本没有想到:从大一开始就苦苦追求她、富有绅士派头、已经开始博得她青睐的毕家驹,在生死关头竟然只顾自己,舍弃同伴,包括舍弃了她!她一家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在基督徒眼里,他的举止岂不是迹近“犹大”吗?幸而此番及时识破了这个“犹大”的真面目。否则,一旦委身于他,后果不堪设想!她不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至今犹有后怕。
相形之下,认识时间不长的高天问却是好样的。回忆起与高天问的相识,她不由得从心底感到温馨。那是有一次,在上海街头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照例,她演香姐,毕家驹演青年工人,导演兼剧组组长老宋扮演香姐的爹、卖艺汉。演到卖艺汉鞭打因饥饿倒地的香姐时,本应由扮演青工的毕家驹跳上场子,夺鞭子的。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虎头虎脑的青年抢先冲了上来,横眉怒目,力大无穷,猛地大喊:“放下你的鞭子!”不仅使劲夺下了卖艺汉手中的鞭子,还把卖艺汉推了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场上观众看了十分解气,纷纷鼓掌叫好,热烈异常。随后跳上场子的青工扮演者毕家驹,被晾在一边,退又退不得进又进不得,十分尴尬。
扮演卖艺汉的导演兼组长老宋虽重重跌了一交,却十分高兴,拦住了怒气冲冲前来质问这位青年的毕家驹。一来是此次演出十分逼真,效果特好;二来是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此剧迫切需要的典型青工演员。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此之前,老宋总感到毕家驹演这一角色不入戏,不感人。他立即邀请这位青年—高天问参加本剧组,扮演青工,把自己扮演卖艺人的角色换给毕家驹扮演。尽管毕家驹一百个不愿意,但他舍不得离开柳依依,只得勉强接受了导演老宋这一安排。老宋当场和高天问交谈,了解到小高就读于某国立大学机械系四年级,已在大中华机器厂实习,暂住在该厂单身宿舍,可以较自由地支配实习时间,老宋便晓以民族大义,力邀他参加学生战地服务团的救亡演出队《放下你的鞭子》剧组。他欣然接受,并告诉老宋,他在大中华机器厂也有一批抗日爱国的青年朋友,他们组织了青工读书小组,还参加了由陈望道、许广平、于伶等讲授的“现代知识讲座”听课。他们经常交换阅读的书报,交谈学习心得,议论国内外大事。读书小组的青年朋友们既是能工巧匠又是强劳动力,一个个爱国热情似火,学生救亡演出队和剧组有什么事情要帮忙,他们可以包下来。老宋听了高兴万分。就这样,高天问参加了剧组,后来随军去了南京演出。
高天问从南京脱险回到上海,上海情况已经大变,他所在的大学已经内迁,学校通知他去内地报到,交毕业论文和实习证明,论文经教授组织的评审会通过后便可发给毕业证书。他的老家在浙西山区小城,父亲是祖传中医,武术世家,擅长医治跌打损伤。全凭父亲行医收入维持全家生活并供他上学。他是考上了公费生才得以来沪读大学的。如今要赴内地,这路费从哪来?何况大敌当前,抗战为第一要务。他已彻底想通,文凭无足轻重,为区区一张文凭,不值得如此奔波!这时他实习的大中华机器厂也有很大变化,工厂接不到定单,陷于半停顿状态,读书小组的青工们不愿在被日寇四面包围的孤岛过着失业的生活,暗暗商量要就近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其时中共地下组织借口“移民垦荒”,将大量难民迁出上海租界,实为公开合法地把一批又一批抗日爱国青年送到皖南参加新四军。
高天问眼见与他同在一个读书小组的青工们纷纷离开上海去皖南参加新四军,他也坐不住了,他通过读书小组——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要求参加新四军,很快得到了批准,只待交通工具安排好,他便可以“移民垦荒”的身份赴皖南。
在上海,他举目无亲,一旦参加新四军,行踪不定,今后如何与家乡亲人和迁往内地的母校联系呢?思来想去,唯有委托定居在上海的柳依依代为收转信件,但这事应征得她的同意。于是他打电话给柳依依,约好日期去她家拜访她,也顺便看看小莲。
柳依依接到电话,十分高兴,欢迎他明天一早前来相晤。柳依依赴南京演出时,她一家人已随她爸爸的银行匆匆撤退到大后方重庆去了。她爸爸是一家商业银行的副总经理,临去重庆前给她留下一封信,嘱她在上海孤岛保护好这座在法租界上的花园洋楼,一旦听到日军要进租界的风声,她可立即赴香港再转道重庆。她父母还给她留下一名做饭的大师傅兼看门老刘、一名打扫卫生兼收拾花园的女佣何妈。
这天,高天问到她家时,她正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看报,身旁堆了一大堆英文报纸。初冬的太阳暖暖地照着这红枫如醉、群菊斗艳的花园。小莲跟着何妈去菜场买菜去了,看门的老刘早已搬来椅子、茶几,为他端来了咖啡。
柳依依笑脸相迎,互致问候。高天问发现她仍手持报纸,双颊酡红,神情专注,似乎还沉醉在报纸之中,高天问颇为好奇,问道:“看到什么好消息、好文章了?”
柳依依神秘地说:“这份报纸连载了美国记者史诺写的《红星照耀着中国》,真精彩!”
高天问心想:《红星照耀着中国》的英译本不就是《西行漫记》吗?他在工厂的读书小组里,曾经悄悄传阅过这一译本,可惜结尾部分他还未看完就被人抢了去,至今未能一窥全豹。他有意逗她:“精彩在哪里?”
“想不到中国还有延安这么一个好地方,还有边区这么一个好政府,还有中共这么一个好政党!看来中共是真心抗日的。”
高天问听了很高兴,觉得与她有共同语言,便据实相告,自己即将离沪参加新四军,今后如有信件暂寄她家,请她代为保管,柳依依听了惊诧地瞪着一双秀眼,定定地注视着他,默默地点头答应,但心情极其复杂,一是她深感高天问对她极其信任,居然把投奔中共领导的新四军一事如实相告;二是她深感高天问是真正爱国抗日的男子汉,是真正为国投笔从戎的大丈夫,他的品德是何等高尚;三是与毕家驹相比,她确实对小高有好感,这好感从演出时小高夺鞭子就开始了,而在芦荡捆绑和塞住小毕嘴巴时,她对小高的好感陡然滋长,由好感转为仰慕了,特别是小高随舟泅水、舍己为人的精神更令她又敬又爱。她委实不愿小高离开她,她还有多少女儿家的心事要向小高倾诉呢!于是她谈了自己的顾虑,她认为,新四军活动的地区大多是平原、河湖、港汊,即使是皖南,也属丘陵地带,哪比得上八路军活动的太行山?她信口轻轻唱起了抗日歌曲《我们在太行山上》和《游击队之歌》,又说:“太行山上的八路军‘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游击队应‘在密密的森林里’‘在高高的山岗上’打东洋兵的,这抗日歌曲还会假吗?你决心抗日,一定要参加八路军,到‘山高林又密’的地方去打鬼子,可以打了就跑;在丘陵在平原在河湖港汊,不好打游击,就怕打了跑不了,牺牲的可能性太大!再说,国家和你父母培养你这么一位工科大学生很不容易,将来抗战胜利了,恢复和建设国家的工矿企业,全靠你们学工的。你现在凭一腔热血把命拼了,于国于家于己有何益?你应高瞻远瞩,权衡利弊,冷静考虑,切切不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听了柳依依的高论,高天问明白了,她不愿他拿枪抗日,尤其不愿他参加新四军,便解释道:“我听他们介绍过了,新四军军长是北伐名将叶挺,作战经验丰富,他指挥我们打鬼子,不打则已,打则必胜,总之,新四军不会吃亏的。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最大的靠山不是高山、深谷、密林,而是广大人民群众,是拥护抗日的中国老百姓,他们会掩护、支持新四军的。据他们说,新四军现在的编制是二个师四个旅八个团,不仅要有拿枪的官兵,还需要各种各样的技术人员,如抢救、治疗伤兵的医生、护士,运输军用物资的卡车司机、骡马驭手,缝制军服、皮具、马鞍的能工巧匠,修枪械、造弹药的机械、化工人材,等等。我已经想好了,参加了新四军,凭我的身体,可以行军打仗,冲锋肉搏,也可以学着开卡车、修枪炮。”
柳依依听了,知道他去意已决,难以挽留,心想,他不愧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志士,勇于投笔从戎,以身许国,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民族大义!何况他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一表堂堂。正是她理想的意中人!她对他的敬意倍增,从理智上她完全应该支持她的壮举。但一旦从军,转战敌后,生死难卜,何日得以重逢?她委实不忍与他分别,但又留不住他,便换个口气说:“这样大的事情,你理应征得你父母、妻儿的同意,不宜草率。”
小高笑说:“我是单身一人,尚未成家,‘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至于家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我从军的,还是不说为好,免得二老担惊受怕。”
“幸亏我没有谈恋爱,既无恋人也无知心女友,所以我无牵无挂,有从军的绝对自由!”小高颇为自己庆幸。
“不见得吧?你想想,你为啥把这事告诉我?”,小柳神秘地笑笑,见小高半天答不上来,才不慌不忙地说:“可见你已不知不觉视我为知己了!”
小高傻乎乎地瞪大了眼注视对方,喃喃地自言自语:“是吗?是这样吗?的确,我认准你是一位抗日爱国、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品德高尚、不会出卖我的朋友,但我绝无追求你的意思,这一点我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请不要小看我。”
“戆大,”柳依依粲然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什么小看不小看的,要是我愿意呢?”
小高顿时窘得满面通红,他再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一时机,这一场合,以这种方式,主动表达对他的爱。对这位曾经共患难的美丽姑娘,他岂能无动于衷?但当此决心投军报国之际,他能不能、该不该接受她的爱?何况她是虔诚的基督徒,又就读于贵族化的教会大学,往来的都是上海的高等华人和洋人。他与她除了在抗日救国上有共同点以外,在思想上、信仰上、生活习惯上有天地之差,今后能否共同生活以至白头偕老?与其半途翻车,还不如立即刹车,甚至不必启动——当场谢绝,以免动摇报国献身的决心。
强忍住心中陡然滋长的爱火,挥刀斩断情丝,这是何等不容易!但他知道这情丝也是烦恼丝,它会使你带了烦恼,背了包袱进革命队伍,这可不是小事!他一定要谢绝她,要迅速扑灭爱火之苗,要立即斩断情丝!但不能粗暴、鲁莽,千万不可伤害一个爱国姑娘的芳心!
他急中生智,说:“你愿意?除非你愿意和我一道参加新四军!”他想这是以进为退——促她退却的好办法。她这么一个贵族娇小姐能吃得起苦吗!她去从军,谈何容易!
柳依依凝目注视他好一阵子,然后毅然地点点头说:“我愿意。既然我们曾经共患难,为什么今后不能同生死?为救国、救世而死,也是死得其所。”这个虔诚的基督徒,一字一句地迸出发自内心的话:“我已亲眼目睹,东洋鬼子就是撒旦魔鬼,打败他们,消灭他们,是为了救世,符合基督教义。我自幼立志追随耶稣基督,今天要为救世而殉教,为救世而参加新四军,我不但愿意而且十分乐意!我的心灵已隐隐感到,你今天的到来,是传达救世主对我的召唤,要我以身相许,与你永结同心,共同消灭撒旦魔鬼——日本鬼子,为祖国为人民为真理为教义光荣献身!”
说到这里,她热泪盈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并将他的右手按在她的心脏部位,以明心志,她渐渐贴近他的脸,他感到她急促的鼻息和沁人的幽香。顿时,他觉得浑身燥热,血涌到头上,双颊绯红,心跳加速。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徐徐抽回搭在她心头的右手,轻按她的双肩,让她坐了下来。
小柳这突如其来而又明确无误的爱情表白,而且声称是“救世主的召唤”,足见她这位基督徒的虔诚和对他的倾心,令他感动万分!他在工厂读书小组和工人一起读了几本唯物论和有关新人生观的书,听了有关哲学、宗教的讲座,多少懂了一些唯物论与唯心论的区别。他从不迷信,也不信任何宗教,更没想过要与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结为终生伴侣。两口子一个唯心论、有神论,一个唯物论、无神论,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能有共同语言吗?谁能保证不天天打嘴仗、闹摩擦?
毕竟她愿意参加新四军是好事,是进步的表现!他为她高兴!一对青年人此时都如喝醉了酒,神情恍惚,双眼迷离,互相注视,酡颜相对。高天问的理智渐渐占了上风,他想:这爱情来得不是时候,自己早就为自己定下了宏愿:“匈奴不灭,何以家为?”何况自己已经报名参加新四军,且已被接受,不日就要启程了,还谈什么恋爱!即使她也参加了新四军,一根情丝系住了两颗心,搞抗日工作能不分心吗?这对工作、对个人都没有好处!
高天问迅速摆脱了醉态,站起身来说:“你真有决心参加新四军,我可以代你报名。但他们能否接受你,在两可之间。我最担心的是,只怕你适应不了新四军打游击的生活,你再考虑考虑。”
柳依依听了不乐意,娇嗔道:“你这不是小看我吗?南京会战那样的日子我也硬撑过来了,我还怕啥?反正我俩一起走!”
高天问答应她,报名参军一事,只要有明确答复,立即告诉她。柳依依算了算日子,没几天就过圣诞节了,嘱他一定要来她家过圣诞节,届时,她将出其不意地为她的心上人举行家庭派对,一展她的洛神风采和绰约舞姿,使他大吃一惊并为之倾倒!总之,她想,快快乐乐地在上海过好这个圣诞节,然后,他俩就一块儿去参加新四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