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期●缅怀篇●

许公民:航天测控站杰出建设者

作者:许福祥

收看航天新闻时,常能听到播音员这样的播报:“据喀什卫星测控站报告,卫星飞行正常……”,“据渭南卫星测控站报告,卫星飞行正常……”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个支持中国航天事业的站点,背后镌刻着同一个不朽的名字——许
公民。

烽火淬炼:白色恐怖中铸就信仰之魂

1925年11月24日,盐城县(现盐城市盐都区)龙冈镇许巷村的一户姓许的普通农家,诞下了一个男婴。父母为他取名“锺英”,盼他能成栋梁。这份平凡的期许,被侵华日寇的铁蹄碾碎。1941年,龙冈镇沦为敌占区,乡亲们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1943年10月,黑暗达到顶点。新四军游击队在许巷村遭日伪军突袭,大队长杨斌壮烈牺牲,多名地下党员被捕后遇难。生死关头,时年18岁的许锺英见到了地下党员王龙海。深夜两人促膝长谈,王龙海递来的《我们的出路》小册子,成了许锺英黑暗中的光。

“阴湿的地方,需要太阳;困难的中国,需要共产党。”当把这首《需要共产党》歌谣教给乡亲们时,许锺英眼里闪烁的是对真理的坚定。亲眼见过日寇烧杀抢掠的他明白: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1943年12月,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改名“许公民”,寓意“做人民的忠实公仆”。这一改,便是一生的承诺。

此后数年,他以盐城县许储乡党支部书记、乡长的身份,在敌占区从事秘密工作。白天,他以普通村民身份,避开日伪耳目;夜晚,他点亮煤油灯,组织开展党的活动,组建农救会、妇救会、儿童团,播下革命火种。他还在日伪眼皮底下,动员了许国华等8名青年参加新四军、奔赴前线,在敌占区引起震动。因超额完成征兵任务,组织奖励给他10枚手榴弹。他说那是“党对我的信任”,对这些手榴弹视若珍宝。

赶跑了日寇,又来了“还乡团”,“一两皮肉一两金”的悬赏令贴满村镇。许公民家的稻谷被抢走,他的三伯母也被抓走。他的发小、国民党员许洪文派人来劝降,可他表示“共产党员宁死也不叛党”。他率游击队用“敌来我走、敌走我归”的战术,一次次粉碎敌人“扫荡”,保卫了乡民主政权。1947年秋,边区政府为他记“特等功”。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许公民奉命带领150名民工支援前线。出发前,重病的母亲拉着他的手泣诉:“你打游击时家里被抄,你爹被吓得一病不起,现在你又要走,我可怎么活啊?”他含泪说:“娘,我对不起您!我是共产党员,国家要解放,我不能不去!” 带着对家人的愧疚,他带人冒着枪林弹雨,在前线抢救伤员、运送物资到淮海,后又率领民工冒着炮火渡江。支前结束时,他获得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两枚胜利纪念章。

戈壁扎根:国防建设中践行忠诚担当

1949年9月,新中国即将成立,许公民响应党中央“地方党员带头参军”的号召,穿上军装,开启了27年戎马生涯。从驻守射阳县合德镇参与海上剿匪,到调任江苏省军区政治部负责政治工作,他始终铭记“牺牲个人利益服从整体利益”。母亲去世前,他因执行机密任务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在日记里写道:“娘,儿子不孝,但为国尽忠,就是对您最好的告慰。”    

1959年,为充实“两弹一星”工程的力量,中央军委在全军选拔骨干。经过严格的政审与体检,许公民脱颖而出。彼时,他成家刚三年,孩子尚幼,可当组织告知“你要去参与重要国防建设,具体地点、任务都不能说”时,他毫不犹豫回答:“党让我去,我就去!”

10月的戈壁,寒风刺骨。抵达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代号“东风”)时,他才真正见识到 “风吹石头跑,遍地不长草,空中无飞鸟”的荒凉。当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他们在酒泉吃的是窝窝头、生萝卜干,住的是简易帐篷,忍受着夜里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作为新建单位主持全面工作的团副政委,他深知思想政治工作是战斗力,每周至少两次与官兵谈心,遇到思想有疙瘩的战士甚至聊到深夜。战士们都说:“许政委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和我们一起苦干的。”

他还省吃俭用,拿工资接济家庭困难的战士。有一次,战士小李的母亲病重,他悄悄地寄了钱去。小李得知后,哭着向他道谢,他却说:“我们都是革命兄弟,你娘就是大家的娘。”在戈壁滩的八年,他用真心换真心,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被基地政治部表彰为“干部先进工作者”。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蘑菇云腾起的瞬间,许公民在欢呼的人群中激动到流泪。周恩来总理接见参与工程的指挥员时,曾握着他们的手说:“你们从事的是了不起的伟大事业,要‘干在戈壁滩,葬在青山头’,世代传承下去。”总理的话像一座坐标,在许公民心里扎了根。他在日记中写道:“党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国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付出生命!”   

星途铸魂:生命绝唱中谱写航天华章

1966年,“两弹结合”试验成功,人造卫星发射被提上日程。要让卫星在太空“听话”,卫星测控站必不可少。测控站就像卫星这个“太空风筝”的“牵线人”,负责监控轨道、调整姿态、传回数据。可测控站该建在哪里?当然是地理合适但条件艰苦的西部戈壁。

当地有句俗话:“宁向东走一千,不向西走一砖。”可再难的地方,总得有人去。许公民主动向基地党委请缨,要求前往。1968年2月,他被任命为喀什测控站副政委,主持工作。此时,他已被查出转氨酶偏高,医生建议他住院,家人也劝他“先治好病再去”,他却说:“卫星发射不等人。工程紧急,不能等!”他揣着药从酒泉出发,在1500公里的“搓板路”上颠簸了7天,忍着隐隐肝痛,经乌鲁木齐到喀什。

抵达喀什洋大曼乡的盐碱滩时,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荒凉:没有房屋,没有水源,只有漫天风沙和盐碱地上泛着的白霜。生活上,战士们面临各种困难:军粮供应短缺,规定的 10% 细粮颗粒未运到,每天只能吃玉米粉压的、硬得硌牙的“钢丝面”,尤其是病人吃起来更是难以下咽;蔬菜断绝时,只能去挖苜蓿草。许公民白天带着战士们挖水渠、建房屋、装设备,晚上在煤油灯下看图纸、写方案。有人劝他:“许政委,您歇会儿吧。”他说:“饭可以少吃,药可以不吃,工作绝不能落下!”

他还重视技术人才。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大专院校停办,技术干部断档,他就从优秀战士中选有文化、肯钻研的年轻人,办“夜校”,请技术人员讲课,手把手教操作,缓解了人才紧缺的问题。他还严守民族政策,每逢重要节日,都召开少数民族代表座谈会,听他们的意见、为他们解难题。当地老乡都说“解放军好,首长好”,主动帮着建站。

1968年6月,因喀什站筹建取得重大进展,许公民作为英模代表赴京,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站在人民大会堂,看着毛主席慈祥的笑容,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回到喀什,他对战士们讲:“这是党给我们大家的荣誉,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1970年4月24 日,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升空。喀什测控站第一个捕获到卫星信号,精准预报了其飞越全球244个城市的时间,让《东方红》乐曲响彻全世界。捷报传来,许公民和战士们相拥而泣。5月,他被任命为喀什测控站政委、党委书记。

1972年春,国防科工委决定组建渭南卫星测控站,再次想到了许公民。此时他肝病已加重,可接到任命时,还是那句“服从组织安排”。渭南位于秦岭北麓、黄土高原,山路崎岖,征地拆迁也有阻力。他带着工作人员挨家挨户走访,讲航天事业的重要性,帮老乡解决实际困难,协调安排拆迁户新住处,按市场价赔偿老乡受施工影响的庄稼。慢慢地,老乡们理解了他们,甚至主动帮助施工。

可许公民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常常一手顶着肝部,一手指挥工作。住院期间,他把病房当成办公室,每天打电话了解工程进度。卫星发射的关键节点,他更是强令护士拔掉输液针头,赶回工地检查。1975年4月,渭南测控站如期建成。11月,该站参与“长空一号”卫星测控任务,首战即告捷。导弹专家钱学森专程前来该站视察,握着许公民的手说:“你们辛苦了!没有你们建的测控站,卫星就像没了‘眼睛’。你们立了大功!”

长期的艰苦工作,让许公民的身体彻底垮了。1975年12月,他带队外出考察时突发高烧,还出现了血尿,在火车上昏迷过去。到渭南站时,他是被战友们抬下火车的。他先后在渭南本单位医院、临潼医院、西安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治疗,最后转到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附属长海医院,可病情已恶化到肝坏死。

住院的十个月里,他先后三次给基地党委写信,提出改进测控站工作的建议。有人惋惜地说:“要是不来西北,你也不会病成这样。”他坦然说:“到西北来,我从不后悔。能为国家的航天事业作一点贡献,就算牺牲也值得。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再参与建造一座测控站!”

1976年10月17日,许公民与世长辞,年仅51岁。噩耗传到基地,战士们都哭了。解放军总政治部批准他为革命烈士,骨灰安放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航天测控领导机关高度评价他:“许公民同志将生命最后八年无私奉献给航天测控事业,作为航天测控事业的创业者和奠基人之一,为我国航天测控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精神永存:百年诞辰传承的信仰之光

如今,喀什、渭南两个测控站已发展为现代化大型测控站,在神舟飞天、嫦娥探月、天问探火等重大航天任务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每当航天器从太空掠过,一声声“卫星飞行正常”的播报,都是对许公民最好的表彰。

在两个测控站的荣誉室中,许公民的事迹图片都被陈列在显眼位置,让一代代航天人接受精神洗礼。年轻的工程师们说:“每次看到许政委的故事,就觉得现在的条件再苦也不算苦。我们一定要把航天事业干好!”

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他的骨灰与无数英烈相伴。有小学生在留言本上写道:“许爷爷,您看,我们的卫星飞得越来越远了,您的梦想实现了!”

从盐阜抗日的烽火到戈壁航天的星辰,从18岁入党时的初心到51岁临终前的无悔,许公民用一生诠释了“对党忠诚”的信仰密码——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服从命令义无反顾的担当,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品格,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执着。

百年征程波澜壮阔,信仰之光永不熄灭。许公民用生命铸就的忠诚、担当、奉献精神,已融入中国航天事业的精神丰碑,更成为激励各行各业后人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