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期●缅怀篇●

曾希圣与马长炎的战友情

作者:马元权


       自1940年10月至上世纪60年代初,我的父亲马长炎大都在曾希圣的直接领导下工作。在这2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曾希圣对我父亲无比信任、深切关心,总是把最重要、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他。我从父辈的革命生涯中择取了几段难以忘怀的往事。

江边初识 劫后重逢

1940年10月初,新四军军部安排曾希圣到江北指挥部去工作,指示三支队政委胡荣亲自护送。为了安全稳妥起见,胡荣特意调来在江北无为活动的三支队5团2营副营长(教导员)马长炎。胡荣认为,马长炎打仗很有经验,且对江北情况比较熟悉。胡荣交代:“对这位负责同志的安全,军部十分重视,无论如何不能出差错,否则我们无法向党交代。如遇紧急情况,哪怕部队受到损失,也要确保首长安全。”马长炎率一个连护送曾希圣等通过日军据点马家坝,来到江边,找来两条早已潜伏在那里的渔船,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上船划向对岸。船快到江北岸时,忽然传来敌人巡逻艇的马达声,江上又刮起大风,掀起大浪,让船难以靠岸。情况紧急,马长炎命令几个战士跳进水中,硬是把船推到岸边。刚一上岸,敌艇机枪便向渔船扫射,还向岸上打了几炮。曾希圣风趣地说:“敌人太客气,我们上岸还要放礼炮欢送呢。”

此后一连数日敌情紧张,北上交通严重受阻,曾希圣不能成行。也许是历史的有意安排,曾希圣本是滞留无为,不料竟对这块土地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向马长炎询问无为的情况,马长炎便把地图摊开,指点着告诉他哪里驻有伪军、哪里驻有日军、哪里是国民党顽军势力范围。曾希圣见马长炎对情况如此熟悉,非常高兴,指着地图分析说:古代兵家之所以把这里视为无为之地,是因为它东南两面濒临长江天险,西面、西北面则依北湖和300里巢湖,北靠银屏山区,不利于大军纵横驰骋,但这恰恰是我们以小部队开展敌后游击战争的好地方。此地河湖水面辽阔,港汊较多,利于水战;银屏山区地势险要,利于扼守和与敌周旋,为开展机动灵活的敌后游击战,提供了有利的地形条件;在经济上,此地河网纵横、土地肥沃,与驰名全国的米市芜湖仅一江之隔,为部队的生存、发展和创建巩固的根据地提供了必要的给养保障,又靠近南京等大城市,处于日军在华中的心脏地带,在这里坚持抗日游击战争,打击、威胁日军,将会给敌后人民以鼓舞与信心,有利于充分发动群众,争取各方面的力量,结成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所以,无为完全可以发展成大有作为的抗日根据地。

1941年1月皖南事变发生,曾希圣万分愤怒和悲痛,立刻投入到接应皖南突围人员的工作中去。4月,曾希圣在突围过江人员中见到了我父亲,两人劫后重逢,百感交集。

组建七师 站稳脚跟

1941年1月20日,中共中央军委发布重建新四军军部的命令,任命陈毅为代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2月1日,毛泽东、朱德等在给新军部的电报中着重指出:“皖南应派人过江,指导残余力量仍在芜湖一带抗日”,“曾希圣愿打游击,可以令他带领到无为的部队,将来可令他到皖南去”。2月18日,中共中央军委发布命令,委任新四军7个师的军政负责人,任命张鼎丞为新四军第7师师长(未到职)、曾希圣为政治委员。1941年5月1日,7师在无为东乡白茆洲大胡家召开成立大会,队伍共有1900余人,下辖55团、56团、独一营、独三营、特务营,不久又成立了第57团,由马长炎任该团政委。

7师初建时,人员来自四面八方,还包括一部分从皖南突围出来的伤病员,武器装备差、弹药严重不足;巢无中心区地域狭小,四周敌伪据点星罗棋布,部队活动回旋余地小,与军部及兄弟师之间常夹有一大块敌占区或国民党顽军统治区;皖南突围部队刚到江北,敌顽就疯狂夹击,部队亟需站稳脚跟进行休整,迫切需要建立一块巩固的根据地。为了打牢7师站稳脚跟的第一根桩基,曾希圣命令马长炎率领第57团到无为东乡开展斗争。他对马长炎说:“无为现在的情况比较紧张,首先要在东乡站住脚,要隐蔽发展。在东乡站稳脚跟就是胜利,坚持住就是胜利。”他还指示一定要慎重初战,战则
必胜。

马长炎率部队到达东乡后,在县委的密切配合下,放手发动群众,经过周密侦察部署,一举摧毁了日军碉堡,消灭了十几个日军,缴获了十几支步枪和掷弹筒,自身无一伤亡。接着,部队又一鼓作气,在土公祠、新板桥、六州等地连续打了十几仗,使日伪军不敢轻易出来骚扰了,无为东乡的紧张形势迅速得到了缓解。到1942年初,他们建立起了巢湖以南、白湖以东、淮南路以西、长江以北,以无为北部、盛家桥东部为中心的巢无中心区,使7师在皖中地区站稳了脚跟。部队捷报频传,曾希圣十分高兴,送给马长炎一架从日军中缴获的望远镜。在以后的战斗生涯中,马长炎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临危受命 血战含和

1942年4月中旬,马长炎奉命到师部接受新任务。代师长傅秋涛严肃而又亲切地对他说:“组织上决定派你到含和地区去,组织含和独立团,你任团长兼政委,统一军事指挥。”他指着军事地图对马长炎说:“含和地区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是我师与2师、军部联系的必经之地。含和地区东南濒长江水网地带,逼近汪伪中央政府和侵华日军司令部所在地南京,西北连山岗丘陵地区,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开辟这一区域,对保证我们与2师、军部取得联系、创建皖中抗日根据地都具有深远意义。因此,你们这一路,是我师今后的主要行动方向。”

这时师政委曾希圣进来了,他使劲握着马长炎的手说:“怎么样,舍不得离开57团?”曾政委的话真是一语中的,说实在的,马长炎到含和地区工作倒没什么,但他对离开团里的指战员,心里真有点舍不得。尽管57团成立时间不长,但是频繁的战斗、艰苦的环境,使同志们之间结下了血肉之情,几个月来,攻塔桥、克汤沟、两打新板桥……现在环境刚刚好转,确实想不到组织上会调动他的工作。“不要舍不得,到哪里工作都一样嘛,怎么样?”曾希圣用热烈而信任的目光征求马长炎的意见。“服从组织决定。”两位师首长看着马长炎,高兴地笑了。

曾希圣向马长炎传达了2月份在阜宁召开的华中局第一次扩大会议精神,着重传达了刘少奇在会上作的《目前形势,我党我军在华中三年工作的基本总结及今后任务》报告的重要精神。曾希圣接着对马长炎去含和地区后如何争取群众、扩大武装、建立政权等工作以及要注意的事项,作了明确的指示。那一夜,曾希圣和马长炎一直谈到雄鸡报晓。第二天清早,马长炎向两位师领导告别,曾希圣严肃而又幽默地说道:“长炎同志,此行任务艰巨,祝你‘马’到成功。”

含和独立团组建后,在马长炎等的指挥下,首战螺丝滩、奇袭百旺市、智取南义、四战戚桥、五战高庙,屡战屡胜,打出了新四军的军威。1943年春,含和独立团发展为含和支队,支队长兼政委由7师参谋长孙仲德兼任,马长炎任副支队长。含和支队继续执行向东发展的方针,先后粉碎了日伪军的多次“扫荡”和顽军进犯,历经大小战斗600余次,攻克日伪据点70多个,歼敌4000余人,支队发展到5000余人。1945年10月,部队奉命改编,马长炎任新四军7师21旅旅长。

组织关怀 情深义重

1941年秋冬季节,新四军7师组织部长李步新亲自找我母亲卢前玉谈话。他说:“马长炎同志党性强,对革命有功。曾希圣政委决定要给他找个好对象,不能拖后腿。你各方面都是不错的,婚后一定是对好夫妻。”曾希圣还找了57团供给部长吴锦章作介绍人,父母的婚事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1942年6月28日,我母亲卢前玉从57团调到含和独立团。父母虽然结婚三个多月,在一起没有三天,而且从没有在一起谈过心里话。母亲走了100多里路赶到含和独立团驻地,脚上全都是水泡。累,却睡不着觉,父亲打仗还没回来。等到天明4点多钟,听到窗外传来鞭炮声、锣鼓声、号角声,部队胜利回来了。卢前玉在人群中找到躺在担架上的负了重伤的马长炎时,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马长炎大腿被一颗子弹打中,流血过多,脸似白纸。这里既没有专业医师,也没有适合的药品,只好先用纱布带绑紧止血。从团部到师卫生部一路要通过敌人三道封锁线,天气既炎热,又下起了大雨,两百多里的路,极其艰难,直到29日晚11点多钟才到师卫生部。卫生部长黄龙和医护人员早就等在那里,刚一到,就把汽油灯点了起来,检查伤口,黄龙看到父亲的腿,急得直跺脚:“这条腿保不住了,子弹也无法取出,整个肌肉发黑坏死,有可能得败血症。伤口处长着蛆,快向司令部领导报告,马长炎的伤势太重了,时间也太晚了,生命有危险。”代师长傅秋涛接到报告,急忙赶到医院说:“曾政委非常关心马长炎的伤势。指示不管多大的困难,只要我们能办得到,救人是主要的。”傅秋涛动情地说:“我们不能没有他。”经过卫生部医护人员的全力抢救,马长炎的腿保住了。伤口还未痊愈,那颗子弹也没取出,马长炎就急着赶回了团部,投入到紧张战斗中去。在7个月里连续打了十多次大胜仗。

父亲在含和期间,曾希圣等师首长特意派人给父亲送来一匹好马。原来独立团在攻打鬼子据点时,缴获了几匹战马。父亲按规定派人将马送到师部,师部打算转送军部,请示军部后,军部首长指示说,长炎同志腿上负过重伤,行动不便,一定要留下一匹好马给他。

风雨同舟 屡担重任

1949年5月中旬,曾希圣调马长炎任巢湖军分区司令员和代理地委书记,担负着反霸、剿匪、镇压反革命的任务,还要防汛、救灾,当时的环境复杂,工作紧张,任务非常繁重。但马长炎仍出色地作出了很大成绩。1951年4月28日,马长炎调任90师师长兼党委书记。全师上下万众一心,准备随时奔赴朝鲜参战。

1951年5月,毛泽东发出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国家组建了“治淮委员会”,省委书记曾希圣兼任治淮委员会副主任。他向中央提出建议,把皖北军区所属的步兵第90师整建制地改为水利工程兵第1师,投入到治淮任务最为艰巨的地段和关键部位。1952年2月,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发布命令将步兵第90师改为水利工程兵第1师。5月,全师11512名指战员在马长炎等的率领下,立即开赴治淮战场,发挥了特别能战斗的建设突击队作用。马长炎的晚年,每逢年节,都要去拜访在合肥的“老治淮”。每到皖西,他总要到当年和战友们洒过汗水的佛子岭、梅山、响洪甸、磨子潭等水库去看看高山平湖的新貌,内心有说不出的高兴。

1956年,马长炎从治淮工程纵队司令兼政委、治淮委员会秘书长的岗位上,被中央军委调任某军军长。父亲去向曾希圣辞行,又被曾希圣请示中央,将父亲留在安徽省任省委常委、副省长。父亲在安徽大力发展农业、林业生产,经常亲临第一线与群众一起挥锹担土、兴修水利、绿化荒山,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绿化省长”。父亲走时,在数不清的挽联中记得有这样的两副:“廿余年戎马生涯,铸就一身铁骨;七十载劳苦功高,依然红军本色。” “老战士、老同志、老党员,为人民、为国家鞠躬尽瘁;好思想、好作风、好品德,对工作、对事业死而后已。”

父亲和曾希圣伯伯虽已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精神、信念、情怀、友谊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里,激励我们去为祖国、为人民奋斗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