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画笔绘就无声乐章

清晨，在江苏省兴化市兴东镇乡间墙下，张仁伟不时从3名聋哑员工手中接过画笔，随着指尖轻转，一朵朵桃花便在墙面绽放。寂静里，画笔摩擦墙面的沙沙声，似在诉说这位江苏省自强模范用20余载的坚韧，为自己也为9名聋哑人绘出希望的故事。

一

1990年，张仁伟生于兴东镇一个普通农家。天生的聋哑，让他的童年浸满艰辛：父母外出打工为他筹集治疗费用，爷爷奶奶照顾他长大。爷爷那条漆皮脱落的小木船，成了他求学路上的“摆渡船”。“凌晨4点的煤油灯，映着我爷爷划船的背影。”多年后，张仁伟在纸上写下这句话时，指尖仍会绷紧。

初中回到村里上学，听不见老师讲课声的他，上课紧盯黑板“追”板书，下课就凑到同学身边借笔记。一次，他漏听数学公式，蹲在角落急红了眼。这时，班长递来画着一张笑脸的笔记，纸虽薄，却瞬间温暖了他的心。回到家，他常常要比同学多花一两个小时梳理知识点，这时，爷爷就在旁冲他比划“不能困在乡下”。爷爷的话，像种子埋在张仁伟心里。课后，他“泡”在新华书店临摹画册，画纸堆得越来越高，绘画梦也在他心里悄然萌芽。

高中时，一则长春大学动画专业招聋哑生的消息，让张仁伟心里一热。“我要考大学！”当他把这想法写在纸上递给爷爷，爷爷攥着他的手，重重点了下头。为给他凑学费，爷爷多承包了两亩田，烈日下也去插秧；父母在外连晚上也兼职打工，寄钱时总附上“别省着”几个字。张仁伟则把自己关在屋里练画画，手指磨出了泡仍继续画。功夫不负有心人，2010年夏天，当长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爷爷老泪纵横。那天，祖孙俩再次撑船去镇上，但船桨轻摇溅起的水花里满是笑意——他成为兴化市首个聋哑本科生。

大学四年，张仁伟像海绵吸水般努力学习专业知识：素描课，他最后一个离开画室；色彩课，他的笔记本记满配色方案；他还多次参加残疾人艺术比赛并获奖。2014年，大学毕业的张仁伟回兴化当特教老师，工作稳定，可夜深人静时，抽屉里的画笔总让他辗转难眠。但他“辞职创业”的想法，被家人反对：奶奶抹着泪说“那样太难”，父亲写信表达着担忧。但爷爷“要走大路”的嘱托让他难忘。他背着画具坚持离家，要把画“画在大地上”。

二

拜师之路，布满荆棘。从省内的兴化、泰州，再到外省的浙江、山东，他递画稿、打手势求学习，却总因“沟通不便”被拒。在杭州，他给一个墙绘团队免费搬颜料，平时吃饭啃馒头，干了半月后仍被婉拒。15元一晚的廉价旅馆里，他看着家人的照片湿红了眼，可想起爷爷寒冬送他上学划船的模样，又暗下决心“再坚持”。幸运的是，在青岛，他遇到了一位王师傅。王师傅看着他磨破的鞋、满是画稿的本子，叹道“肯吃苦就教你”。

此后，王师傅画一笔，他就描一笔。不懂颜料，他就标上“亮黄”“浅粉”的注释，每天练画数百条直线，手腕酸了揉一揉，勾线练坏十几张纸也不气馁。三个月后，他能独立画出一些简单的墙绘了。2016年，他回到兴化，租下一间10平米小屋，挂出“仁伟工作室”木牌。一张旧桌、几桶颜料和几支画笔，让他开启了创业路。

工作室初创，无人问津的日子最难熬。他每天背着传单穿梭街巷，进商铺先鞠躬，再递上传单和作品相册，用手势比划自己会画“墙绘”，却常遭冷遇。夏天，传单被汗水浸皱；冬天，他冻得握不住笔。有人把传单扔地上，他默默捡起来拍打干净，继续走。积蓄渐少，他一天两顿只吃馒头、面条，不吃菜，省下钱买颜料。

就快撑不住时，父亲找到了他。见满地传单、儿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父亲没责备，只拍拍他的肩，又写下“别放弃，爸帮你”。此后半月，父亲骑着旧电动车跑遍兴化乡镇，还托上海的亲戚帮忙找业务，反复说“我儿子手艺好，就是不能说话，请多担待”。终于，上海某社区一个主题为“幸福家园”的墙绘项目找上了他。

三

为做好这单，张仁伟提前设计方案，针对社区老人、孩子多的特点，画了“邻里互助”“童趣乐园”几幅样稿，颜色选柔和的粉、黄、蓝等。在上海，他每天7点就到现场开工，遇上小雨天就冒雨盖着塑料布继续画。完工时，社区负责人称赞他的墙绘“比预期还好”，当场结清了尾款，还追加了业务。站在墙绘前，阳光洒在身上，他仿佛听见梦想开花的声音。

有了“开门红”，订单渐多。兴化新农村建设需“文化墙”，可是“没经营许可证”成了张仁伟的“拦路虎”。在朋友建议下，他找到兴化市残联，工作人员当即说“一定帮你”。残联对接创业孵化基地，给他免费场地，帮他整理材料、申请补贴。工作人员常为他的事情加班，天晚了还送他到公交站。2020年2月，“兴化市仁伟墙体彩绘有限公司”成立，他接下兴东镇“乡村振兴”墙绘订单，特意住村三天“听”村民意见，把稻田收割、直播卖货等场景画上墙。完工时，村里的小孩指着墙绘稻田说“跟我家的一样”，让他心里暖暖的。

“没有大家帮，就没有我。”创业成功的张仁伟，为回馈社会通过残联招来9名聋哑员工。其中，22岁的小李为人自卑，线条一画歪就哭，他就递上新画笔，并写“我当初比你差”的纸条，陪小李练了一周。小王母亲生病住院，他给小王批长假，还送去慰问金。“张总就像家人！”小王写下这话时，眼里有光。在张仁伟带领下，聋哑员工们不仅拿到稳定工资，也更加自信了。作品获赞时，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近年来，张仁伟参加过泰州市残疾人创业大赛，用手语讲自己的故事，获三等奖；先后被评为“兴化市创业典型”“江苏省自强模范”等。他表示，自己的公司在兴化已小有名气，今后不仅会招更多残疾人员工，还打算开免费的培训班。

冬日墙下，他又蘸下颜料落笔。柳枝渐绿，桃花更艳——这无声的画笔，正绘着更多追梦者的精彩人生。      

 （编辑 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