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硝烟

晨雾中，一匹黄鬃马踏着露珠奔驰而来。马背上，一个瘦削但挺拔的身影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他就是从江淮大地征战东北疆场的曹景德。

贫苦佃农少年梦

1926年秋，在江苏省沭阳县高流镇高岗庄村（今属新沂市）一户农家，曹景德出生了。他家祖辈都是贫苦佃农，靠租种地主家几亩薄田糊口。曹景德是家中第5个孩子，上有3个哥哥、1个姐姐。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他6岁就跟着大人下田，趟着泥水插秧。遇到荒年，全家只能吃野菜掺米糠。饥饿啃噬着他的肠胃，也磨砺着他的意志。

比饥饿更痛人的，是亲人的离散。1935年，苏北遭遇特大旱灾，姐姐出门挖野菜，死在荒郊野外。消息传回，父母一言不发，蹲在冰冷的门槛边哭泣。这悲痛的一幕，让年少的曹景德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乱世人命如草芥”。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常因身边人的影响而偏转。二哥曹景胜，就是深刻改变了曹景德人生的人。曹景胜人如其名，性格好胜，曾加入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接受过革命思想的初步洗礼。后来，他未随部队转移，留在了家乡。1941年冬，因拒绝为伪维持会站岗值勤，曹景胜遭伪政权30多人围捕，激战中身中数弹。见突围无望，不愿受辱的曹景胜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后自尽。

二哥的经历，让年少的曹景德第一次朦胧意识到：暗无天日的世道里，忍耐顺从是无法改变悲惨命运的，必须进行抗争！

革命火种被点燃

1943年，16岁的曹景德为了糊口，到村里一位相对开明的地主家做长工。东家见他头脑灵活、手脚勤快，破例允许他在干活之余，到自家私塾窗外旁听。

教国文的张先生，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言谈温和、举止儒雅的中年人。他很快注意到这个站在窗外、眼神中充满了对学习渴望的少年。一天，张先生和蔼地问道：“你想读书识字？”曹景德先是有些自卑地摇摇头，然后鼓起勇气说：“先生，我想识字，但不想只认账本上的数字。”张先生闻言，拍了拍曹景德的肩膀说：“有志气！那从明天起，你就进屋里来，找个角落坐下，我教你！”

就这样，曹景德成了私塾里唯一不用交钱的“编外学生”。张先生对他很关照，平时教他读课本认字，有时趁无人注意，塞给他一些印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穷人要翻身做主人”等字样的糙纸小册子。夜晚，在雇主家的偏房，他借着油灯抄写传单，白天再趁着清晨送饭、午后放牛等机会，机警地将它们偷偷贴到村口的老槐树上或塞进乡亲家的门缝里。

有一天，张先生用低沉而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儿子在新四军当兵。你要是有胆量，将来也扛起枪，为咱们这些受苦受难的穷人争一口活气！”

这句话像一枚火星，点燃了曹景德那颗早已堆满了革命干柴的心。

初战日伪逞英豪

1944年春，新四军到高流镇征兵。曹景德与本村青年积极报名。参军那天，张先生亲自牵来一匹马，让他骑上去；全村人敲锣打鼓，欢送他们。

曹景德参加的第一场战斗，发生在沭阳县的代宜山。那是1944年秋的一个夜晚。日伪一个连守在山顶，探照灯来回扫射。午夜，突击开始。曹景德跟着班长跃过三道鹿砦，踩着湿滑的泥山坡，向上冲锋。接近敌碉堡时，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扑来，他本能地将大刀一挥，砍倒对方，马上又向另一个敌人砍去……

战斗结束，曹景德所在的班只剩5人。多年后，他回忆说：“战争不是说书先生讲故事，比那残酷百倍。”

同年秋天，在新沂县，芦沟战斗打响。我军炮兵连发射的迫击炮弹接连“哑火”——炮弹落地后只冒烟，却不爆炸。“曹景德！”连长大吼，“去把那枚冒烟弹捡回来！”

听到命令，曹景德一跃就冲出战壕。他冒着耳边“嗖嗖”响的敌人子弹，机智敏捷扑到弹坑前，抱起那枚滚烫的哑弹，不顾被敌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的左腿，咬紧牙关，转身就往回跑。

那枚哑弹被送往兵工厂分析改进后，制造出的新弹在后来的战斗中大显神威。医生告诉曹景德，他左腿的弹片嵌入太深，取不出来。曹景德说：“那就让它留着吧，算是替牺牲的兄弟们记住这段路。”

抗战胜利赴东北

1945年8月，长江北岸的无为县战斗，成为曹景德在抗战期间参加的最后一役。他所在部队包围了拒不投降的日伪军，激战一昼夜，歼敌300余人（含日军1个小队）。也是这一年，他被选入骑兵班，分到一匹黄鬃马。那匹马性子极烈，几次将他甩下马背，摔得鼻青脸肿。战友们笑他：“你驯得了马，才算真骑兵！”

曹景德不信邪，用津贴买了铁梳和肥皂，天天给马刷毛、洗澡。他练马跪倒，左手按缰，右手拍前腿，反复练习，练到人马皆汗流浃背；练马卧倒，一次次被压得腿疼到龇牙，仍咬牙坚持；练马上劈刀，对着绑着高粱秆的木桩从早劈到晚，练到胳膊肿胀。三个月后，他能骑着奔驰的马劈中抛到空中的草帽。

抗战胜利后不久，曹景德随部队开赴东北，历时3个月，行程3000里，到了吉林冷口。他作为骑兵通信员，骑马穿梭于各部队间传递情报。一次，他遇到国民党骑兵追击，策马跃过高高的围墙，惊险脱身。

曹景德所在部队被编为东北民主联军第3师。在东北战场，他曾率骑兵班奇袭长春的国民党军弹药库，也曾在解放通辽的战斗中策马追逃敌，一把揪住一名国民党骑兵的衣领，将其拽下活捉。1948年，他担任第四野战军第39军警卫营班长，参加了第四次四平战役。5月1日，曹景德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外事、剿匪立新功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39军接到北上命令。曹景德已打好行装，却被老首长王谭（时任广西军区交际处处长）留在南宁，担任广西军区交际处警卫连指导员，负责外事工作。1950年7月，越南领导人胡志明率军事代表团访华，在广西期间受到周密保护。临别时，胡志明握着曹景德的手，用中文说：“中国同志，谢谢你们！”

1950年秋冬，广西匪患复起，曹景德奉命调往灵山县太平乡剿匪。他白天发动群众，晚上设卡巡逻。一次夜间遭遇战，他带头冲锋，俘虏了匪首并缴获步枪12支。剿匪结束后，他又参加土改，手把手教农民丈量土地、登记财产，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贴心的曹同志”。

1953年，经组织介绍，他与当地姑娘李兰芳结婚。两人共育3男2女。1957年，他转业留在灵山县工作。1980年，他调钦州市交通局工作，带领工人修桥铺路……直至1989年离休。2019年，曹景德在南宁去世，享年94岁。

（口述人系曹景德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