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从我记忆中抹去的,是清水江上的那群展示着男性阳刚之气的纤夫。他们的血性和力量,一直是我奋进的动力。搜寻所有的记忆,我们卡拉寨中令我最敬佩的人,就是这群跋涉在清水江纤道上的纤夫。
小时的我,总是把他们当作英雄,尤其是爷爷。从爷爷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做人的气质和不可征服的刚强。爷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党员。听老辈们说,爷爷是土改时入的党。他带领着这帮纤夫,风里来,雨里去,把一串串脚印留在了满是荆棘和锐石的纤道上。爷爷他们的船常跑湖南常德,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如果他们跑武汉,一去就是个把月。他们把卡拉寨的山货载到大都市,然后把山货换成磁器铁器等日常用品,用纤绳拉着沉重的船,沿着清水江,一步一步地逆流而上,把那些城里货拉到江边的小镇上来。每当长河落日,奶奶总是带着我,爬上高高的白云山,望着水天相连、一片空蒙的江面,等待着从远方归来的那片帆。
爷爷一回到家,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山娃子,就围在爷爷身边,你一声爷爷,我一句爷爷,叫得爷爷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爷爷就把糖果塞在我们衣荷包里,然后他就大碗大碗地喝奶奶酿的包谷酒。爷爷喝酒是不讲究什么菜不菜的,只要一盘酸萝卜,一碟油炸黄豆,一碗煳辣椒就够了。只要有酒喝,爷爷就觉得日子很甜美。高兴起来,他就借着酒兴,南腔北调地唱几句湖南花鼓戏或几句汉戏。喝得微醉时,爷爷便把我和宝娃揽进他宽大的怀里,总是重复着那句话:“等爷爷和叔叔们拉纤挣了钱,就在咱们卡拉寨建一幢学校。那时,你们就不用再跑到十多里远的小镇上去念书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帮纤夫从不闲着。他们拉纤归来,谁也坐不住,一有空,爷爷就带着他们砍来桃竹,用刀破好篾,把桃竹篾和麻绳编绞成纤绳。柔软的桃竹篾在他们粗大的手中跳跃,一股股麻绳在他们有力的手中绞动。每编一段,爷爷都要认真查看,用手捏捏,嘴里总是说,用力些,绞扎实些。用桃竹篾和麻绳编成的纤绳,既结实又柔韧。纤绳编到几十丈长后,爷爷就把纤绳放到一口大锅子里用硫磺水煮,用硫磺水煮过的纤绳就不会被虫蛀,这样就更经久耐用了。
爷爷是他们这帮纤夫的主心骨。每次出征,只要爷爷在,他们心里就踏实。爷爷带领着他们闯过一个个险滩,冲过一个个恶浪,用智慧和力量,一次次战胜了恐怖和死亡。那是一个闷热的黄昏,离家的路程已不远了,突然一片黑云压过来,像浓重的黑烟在江面上翻滚,闪电像一条蓝色的长蛇,从江面直窜上黑色的天空,惊雷贴着江两岸的山梁子炸响,天就像捅了一个大窟窿,雨像是用盆子倒下来,山一样的浪头直向船打来,在那段江上,恰恰没有停船的地方。洪水凭着巨大的力量,把船冲得直往下沉。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把纤夫们都拖倒在地,纤绳从他们的手中和肩上嘶嘶地划过,割得他们的双手和肩膀全是血口子。爷爷第一个爬起来,跑上去死死抓住纤绳不放。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他又一次被拖倒在地,人也被拖去了一丈多远。在这生与死的抗争中,爷爷将纤绳紧紧地缠在了自己的身上,双手抱住了一棵树,不让洪水把船冲走。纤绳像一条大蟒蛇,把爷爷的身子勒得喳喳地响,腰像要被勒断,呼吸十分困难,死神在逼近。跌倒的纤夫们纷纷爬起来,冲上去,紧紧抓住纤绳,死也不能让洪水把船冲走。暴怒的洪水翻滚着,掀起巨大的波浪,施展着淫威,在一泻千里的江面上怒吼着。爷爷睁大眼睛大喊:伙计们,用力拉,有我们在,就有船在!尽管他们“嘿佐嘿佐”的号子声被雷声淹没,但他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终于把大船拖回了。
岁月重复着。不管是烈日当空暑气蒸腾的酷夏,还是江风猎猎雨雪霏霏的严冬,爷爷总是带着那帮剽悍的纤夫,用他们一双稳健而有力的大脚,在乱石滩上,荆棘丛中,踩出了一条冲云破雾的纤道,坎坎坷坷,牵着奋进的风帆,去拾起祖祖辈辈失落的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梦。于是,历史在他们的脚下书写、诉说、延伸……
18岁就开始拉纤的爷爷,历经四十年的风吹雨打的纤夫生涯,岁月的年轮已悄悄地爬上了他棱角分明的额头。一天,爷爷终于病倒了,卧床不起,滴水不进,几天功夫,爷爷瘦得不成人样,一双曾充满着智慧和桀骜的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但没有听到他一点点呻吟。
那天,纤夫们来看望他,老支书也来了。爷爷用一只干枯的手,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颤抖着递给老支书,嘴里微微地翕动着说:“这里有300元钱,用50元交党费,剩下的250元用来建学校。”纤夫们听了爷爷细如游丝的话,这伙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汉此刻都已泣不成声。300元,在60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天深夜,爷爷带着他的梦走了。纤夫们把爷爷葬在了白云山上。没有墓碑,坟头朝着激浪飞舟的江面,默默地守望着出没风波里的帆樯,静静地听着那支古老撼人的无字的纤夫歌,默默地祝福着纤夫们天天平安。
6年前,一位在北京读大学的学生看了一次画展,他偷偷地用像机拍下了年轻油画家陈可之的著名油画《长江魂──三峡纤夫》。当我收到这张照片时,我的灵魂又一次被震撼了,仿佛看到爷爷和纤夫们的身影。我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在这群纤夫的身上,我读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苦难和艰辛,读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重负和毅力,读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不屈和顽强,读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奋进和希望。
好多年过去了,爷爷的名字也被流逝的江河带走了,去得那么遥远,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很难想起他,只是90多岁的老支书和那些一起风里来雨里去的纤夫们还常常提到他。可纤夫们早已不拉纤绳了,机帆船“嘟嘟嘟”的马达声早已代替了“嘿佐嘿佐”的号子声,他们把都市的现代生活色彩带到了被人遗忘的卡拉寨。时间是一条悲壮的大江,纤夫们拉出了一段悲壮的历史。2003年,一幢现代化教学楼已耸立在卡拉寨,这是纤夫们捐资10万元、国家出资10万元修建的。躺在白云山上的爷爷,看到这样一栋漂亮的教学楼,也该欣慰地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