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期●文化战士天地●

难忘《渡江侦察记》李连长

——追记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

作者:张涟

近日重看电影《渡江侦察记》,李连长的英雄形象一直让人敬佩不已。李连长的扮演者孙道临,先后还塑造了李侠、雷鸣、韩承光、江梅清等优秀共产党人的光辉形象。这些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始终留在我的记忆里,让我无法忘怀。看着这些老电影,不觉又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创作这些艺术形象的人——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也已离开我们快十年了。然而岁月的风尘却吹不走我对这位享誉影坛几十年的老艺术家的深切思念和追忆。

五十多年前,当我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时,就在中学时期的好友董韶天父母(韶天的父亲董霖及母亲林榛都是著名的电影演员)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些电影演员。熟识孙道临后,也许是机缘巧合,见面的机会更多些。1982年孙道临主演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在上海某港区拍摄外景,我和单位的一大帮临时群众演员也参与其中。那天,孙道临在现场意外发现我,高兴地与我打招呼,引来同事羡慕的目光。其实他待人处事一向充满人情味,即使对那些不认识的观众也一样热情。有好几次,我路过淮海中路,在他家附近的街上,偶遇他在散步。他只要见到你,便会主动与你打招呼,寒暄几句。这时,有影迷上来找他签名、合影,他总是一一满足,从不拒绝,他就是这样一位极为厚道和善良的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兼任上海市演讲学研究会副秘书长期间,曾与会长刘德强教授、秘书长查声根老师多次去武康大楼孙道临寓所拜访他。每次去,他都带着和蔼的笑容,欢迎我们的到访,与我们探讨演讲的重要性、演讲论坛主题的确定、演讲与朗诵的区别……可以说,我们之间的交谈常常是言近旨远,相谈甚欢。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担任上海市演讲学研究会顾问的多年时间里,未取分文报酬。有一阵,他颈椎病发作,引起颈痛、背痛、腰痛,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十分痛苦。可是与我们交谈起来却非常投入,令我们尤为感动。

然而,最令我感动的,则是孙道临对革命英雄的尊重。有一次,我们无意间谈起企业拍广告的话题,他对我们说:“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的钱可赚,有的钱不可赚。曾有不少商家找过我拍广告,我认为人家不是冲着我孙道临来的,而是冲着‘李连长’‘李侠’ ‘江梅清’他们来的,我不想破坏革命者的形象。”这就是一个共产党员艺术家的回答,真情流露,令人动容。当我们赞赏他扮演的共产党人艺术形象时,他却谦虚地对我们说:“如果我扮演的几位共产党人的艺术形象,还能让观众接受的话,首先是我受到了真正共产党人的刻骨铭心的影响;其次我也是一名共产党人,我有责任塑造好优秀共产党人的形象。”他坦言:“我虽然长期在沦陷区和国民党统治区生活,但我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向往真理和光明,比较早受到党的影响。我高中的同学朱迈先是文学家朱自清的儿子,他是一个很有激情和充满锐气的进步青年。在他的介绍下, 我参加了朱迈先等人组织的读书会,读了许多原苏联和国内《大众》《生活》《永生》等进步书籍、杂志,并与他们一起投入到抗日救亡的学生运动中。1937年,当我在北京看到崔嵬和张瑞芳合演的抗日剧《放下你的鞭子》时,非常激动,联想到国家山河破碎,心情是十分沉重的。因而,当日本侵略者占领燕京大学,我们理所当然地会与侵略者奋力抗争。也因此,我与不少燕大师生遭到了日本宪兵队的非法逮捕,受到了非人的虐待。”强烈的家国情怀,使孙道临萌生了要创作出更多能与观众产生共鸣的文艺作品。就这样,为成功塑造真诚质朴、个性鲜明和赤心为民的共产党人的艺术形象,孙道临不懈地努力着。

孙道临告诉我们,一个演员的艺术修养是在生活中形成的,而不是在演出时形成的;为了演好革命英雄,演员必须了解、熟悉、接近和学习革命英雄,像革命英雄那样生活。他深情地回忆起,1949年5月上海解放的那一天,自己和赵丹、秦怡、白杨、张瑞芳等人欣喜地站在敲锣打鼓的人群里,欢迎解放军进入上海的情景;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刚刚建立时,他与来自解放区文工团的演员铁牛、仲星火、范正刚等人真挚诚恳地交往……他特别称赞形似庄稼汉的范正刚,说范正刚朴实、开朗的性格,让他难忘。孙道临曾随范正刚一起去老区体验生活,亲眼目睹范正刚与老区人民融洽相处、形同家人的关系。1952年底,上影剧团组织了铁牛、仲星火、冯喆、穆宏、史原、凌之浩和孙道临等十几个演员到朝鲜前线去深入生活,又是范正刚带队。范正刚的爽朗、豪迈和平等待人,让大家感到温暖、踏实。在朝鲜前线,范正刚对大家说:“这次领导让我当队长,我将尽力去做,如果大家都有所收获,我就是牺牲了也情愿。”谁也不会料到,一语成谶,就在这次深入生活中,范正刚不幸遭敌机轰炸牺牲,年仅32岁。突然间失去了好同事,孙道临心如刀绞。尽管几十年过去了,可是孙道临还是心情沉重地说:“有时,我闭上眼睛,一想起他,我就很难受。范正刚的敢作敢当、无所畏惧的勇气可以说是我创作《渡江侦察记》中李连长形象的最重要的思想动力。在拍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和《革命家庭》时,我和其他演职员一起,在导演的带领下,专门拜访了李白烈士(李侠的原型)的夫人裘慧英、欧阳梅生烈士(江梅清的原型)的夫人陶承。通过裘慧英和陶承两位老妈妈讲述,我仿佛看到过去艰苦卓绝的年代,党的武装斗争和地下斗争的极其危险,充满艰辛。特别难忘的是,两位老妈妈都提到,两位烈士是在漫漫的长夜里秉持着对党的无限忠诚去恪尽职守,忠实地实践着对党的庄严承诺……这些真实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更是我努力创作共产党人光辉形象的力量源泉。”

听了孙道临的阐述,我豁然明白:孙道临之所以能成功饰演共产党人光辉形象,与他深入了解和真诚崇敬革命英雄是有很大关系的,这也许是《渡江侦察记》《永不消逝的电波》《南岛风云》《革命家庭》和《红色的种子》等革命故事片经久不衰的真正原因吧。

行文至此,我又忆起一事。有一年,孙道临打电话到我家,碰巧是我岳母接的电话,孙道临自报家门,岳母这才知道我熟识孙道临。她便对我说,电影《渡江侦察记》反映的是亚冰伯伯(即上海警备区原政委章尘)带领先遣渡江大队的真实故事。我的岳母陈熖,上世纪三十年代从上海奔赴延安参加革命,在抗大学习结束后,是和章尘伯伯一路离开延安,一起去新四军四师彭雪枫处报到的老战友。八十年代岳母离休后,每年都要来上海,每次来,总要去见见这位从血与火中走过来的老战友。从他们的讲话中,我得知,电影《渡江侦察记》中渡江侦察英雄集体不止一个连的规模。事实上是,渡江战役发起前,中央军委要求华东野战军27军(时任军长聂凤智)组建一支先遣渡江大队,大队长由242团参谋长亚冰担任,先遣渡江大队分为两个队,大队长亚冰亲率一队,副大队长慕思荣率领二队。1949年4月6日晚,当军部下达渡江命令后,两个队就分别启渡。渡至江心时,敌人就发现了目标,顿时枪炮齐发,自然“偷渡”就成了“强渡”。在枪林弹雨中,有几名队员光荣牺牲,但是两个队几十艘船二三百号人还是强渡成功,登上了对岸。据章尘伯伯回忆,部队为行动方便,不少人换穿了国民党士兵服装。上岸后,两个队顺利会合,很快得到地下交通员的接应,紧接着又与当地游击队会合,在当地游击队的大力帮助下,迅速开展工作。经侦察,他们发现岸防守敌穿的是灰布军装,这表明这股敌人不是国民党的中央军,而是杂牌军,这为先遣渡江大队在敌区穿插、迂回提供了更多的机会。在敌人心脏的15天时间里,先遣渡江大队基本摸清了国民党新的兵力部署、江防敌军番号、敌军调防、地形、炮火位置以及沿江河流、水文等重要情报,及时电告27军军部。可以说,先遣渡江大队既勇敢地完成了敌后侦察任务,又出色地策应了大军胜利过江的繁重任务。后来,与主力部队会师后,聂凤智军长曾风趣地说:亚、慕二部完成了历史性的先遣渡江任务,立了大功,我向你们敬一杯酒,祝贺你们所取得的胜利。

记得当我将此情况告诉孙道临时,他兴奋地说:“我知道这些情况,先遣渡江大队了不起!而随后的渡江战役更是一次历史壮举啊!”孙道临所言不假。当年,蒋介石曾试图以宽阔的长江阻挡人民解放军的前进步伐,妄想实行南北划江而治。然而先遣渡江大队和人民解放军的渡江战役击碎了蒋介石的美梦。从战略上讲,先遣渡江大队拉开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序幕。先遣渡江大队活跃在敌后仅仅半个月,从4月21日下午5时起,人民解放军就在九江-安庆段和南京-江阴段同时开始渡江。到23日晚,七十万大军已全部渡过长江天堑,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彻底宣告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结束,人民革命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从战术上讲,解放战争期间,人民解放军最著名的侦察行动就是先遣渡江大队的行动了,先遣渡江大队为人民解放军冲破长江天堑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紧接着,孙道临满怀深情地追忆:“对这样一件重大的历史事件,应该用电影来完整记录,并告知后人。可以说,电影《渡江侦察记》真实、生动地记录了那场难忘的战斗。你们不知道吧?当年,拍摄电影《渡江侦察记》时的军事顾问,就是先遣渡江大队的副大队长慕思荣(原27军侦察科科长)、高锦堂(原27军侦察二连连长)。这两位都是全国战斗英雄,作为亲历者,他们与我们谈起先遣渡江大队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这里面,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电影原来打算拍两部,后来陈老总说,我们的经费紧张,就拍一部吧!作为当事人,慕、高两位还手把手教我们穿军装、打绑带、背行李、扛枪、射击、投弹等动作,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1954年春天,在慕、高两位的带领下,我们专门来到先遣渡江大队的出发地——安徽芜湖荻港去体验生活和拍摄外景。我们一行人扛着铺盖、行李下了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走到各自寄宿的农家。春天的芜湖阴雨连绵,走在泥泞的山路、小道上,我们的鞋子常常被拔掉……从中真正体验到当年先遣渡江大队的不容易啊!”讲到这里,孙道临停顿了一会,忽然对我说:“没想到你岳母和章政委是老战友,更没想到章政委就住在湖南路,紧邻我的住所。这样吧,什么时候,你安排一下,让我有机会拜访拜访你岳母和章政委。”我满心欢喜,一口答应。回来后,也与岳母谈起此事,岳母当然很乐意,连说没问题。然而事与愿违,由于这样和那样的原因,竟错失了几次可以见面的机会。如今我岳母、章尘伯伯和孙道临先生均已离世,对我而言,此事未能如愿,实在是一大遗憾。可以想像,如果他们见面,该有多少说不完的话,先遣渡江大队是话题,慕、高两位好朋友是话题,在芜湖荻港农家生活也是话题……

在孙道临先生逝世十周年的祭日即将到来之际,我想起这些常常萦绕心头的往事,故形成以上文字,以表达对孙道临先生及革命前辈的深切怀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