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期●历史研究●

诗中亦有百万兵

——陈毅以诗文团结民主人士共同抗日

作者:丁 星

1940年10月11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对苏北名绅进行统战工作指示》,指出:“我们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是尽力争取他们与我们一起抗战”,“望你们把与韩国钧等苏北绅耆的统战工作,看成是党争取民族资产阶级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任务”。10月28日,陈毅致电中共中央,报告苏北统战工作的经过与主要经验。11月18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转发了陈毅的报告,并批示说:“中央及军委完全同意陈毅统战方针及统战工作”,要求各部队团以上干部以陈毅的报告“作具体教育材料”,“深切研究统战策略”。

中国共产党倡导并坚持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胜利的法宝。陈毅的统一战线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卓有成效,而且有独具的特色和魅力。他以诗文抒发爱国热情,结交民主人士,赢得了他们对新四军的信任,促成了他们和新四军共同抗日,留下了许多璀璨的篇章。

陈毅初到苏北时,对新四军尚不了解的阜宁县商会会长王冀英出了一句上联试探:“读红楼,看宝钗黛调情大观园。”陈毅知道,这是以《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暗喻新四军、国民党军和地方实力派都声称抗日,实为一己之利而勾心斗角。陈毅并不说破,立即对出下联:“看西厢,有张孙杜斗法普济寺。”这是用《西厢记》的故事,暗示假抗日必定落到孙飞虎的下场。王冀英对陈毅的学识和机智着实吃惊,连说:“妙对!妙对!”从此对新四军甚是敬重。

陈毅和韩国钧的结交,也是从对联开始的。

韩国钧,字紫石,曾任河南省铸钱局总办、河北省矿务局总办、安徽省巡按使、江苏省省长。1925年辞职,回到家乡苏北海安隐居。

1940年4月,陈毅从苏南托人带信给韩国钧,表示新四军愿与他携手合作,拯救危局。韩国钧即赠陈毅一联:“注述六家胸有甲,立功万里胆包身。”陈毅也以一联回答:“杖国抗敌古之遗直,乡居问政华夏有人。”

陈毅率新四军北渡长江以后,国民党江苏省政府主席韩德勤不顾大局,一再寻衅,对新四军实行粮食封锁。8月6日以后,陈毅和韩国钧多次书信往来。陈毅希望韩国钧利用他的声望,在新四军和省韩之间调解,合力对敌,不搞磨擦。韩国钧为此作了许多努力,还联络14位苏北知名人士共同发表了“停止息争,一致抗日”的呼吁电。但韩德勤执意要将新四军赶出苏北。9月29日,黄桥决战前夕,陈毅派管文蔚给韩国钧又送去一封信,告知省韩大军压境,新四军只得自卫。韩国钧对管文蔚说:“请转告仲弘先生,好自为之。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新四军是得人心的。”

黄桥决战以后,新四军东进海安。陈毅于10月9日到海安拜访了神交已久的韩国钧。韩国钧赞扬陈毅雄才大略,痛斥韩德勤制造磨擦,又手书一联相赠:“天心已厌玄黄血,人事难评黑白棋。”

10月31日,经陈毅提议,由韩国钧在姜堰的曲塘主持了苏北抗敌和平会议。陈毅11月1日向中共中央和新四军军部报告曲塘和会情况,电报中转述了韩国钧的发言:“新四军一再退让,韩德勤一再进攻,确为事实。我八十四岁老头子不是共产党,但就事实讲公平话。目前政府及国民党不与中共合作,绝不能抗日救国。”

1941年秋,日军派兵包围韩国钧住地海安镇徐家庄,威逼他出任江苏省伪省长。韩国钧坚贞不屈。新四军准备武力营救韩国钧。韩国钧唯恐新四军和当地群众遭受损失,赶紧派人劝阻。1942年1月22日,韩国钧忧愤逝世。

噩耗传来,陈毅在悲痛中写下《闻韩紫翁陷敌不屈而死,诗以赞之》:“忍视神州竟陆沉,几人酣醉几人醒?坚持晚节昭千古,誓挽狂澜励后生。御侮力排朋党论,同仇谋止阋墙争。海陵胜地多人杰,信国南归又见君。”

这首诗在《盐阜报》发表时,陈毅对末句有自注:“宋贤文信国公抗敌南归,经海安有诗,见《指南录》。紫翁于海安故宅被俘殉节,两贤足相比。”这是陈毅第一次将韩国钧比作文天祥。

1942年5月5日,盐阜区军民在阜宁县张庄举行韩国钧追悼大会。陈毅在会上赋《韩紫翁挽诗》:“羡君才调挥豪健,闻耗无言热泪抛。陋巷闭门同伏胜,江南开府遇温峤。虏庭骂贼母心沸,深闺易嫁青眸标。相逢地下当欣笑,模范夫妻万古昭。苏北耆贤数海安,解纷杖策沥心肝。杞人惟恐青天坠,精卫难填碧海干。推心忧国欣知鲍,接席多缘幸识韩。知音寥落天涯感,一读遗书一惘然。秋容老圃胜东篱,巾履肃然此孑遗。波翻淮海龙蛇斗,变起萧墙燕雀危。天心已厌玄黄血,人事难评黑白棋。鲁连赉志埋幽恨,痛快亲仇忍一思?穆穆温温六十秋,斜阳鞭影照孤丘。文章班马能臧否,书法颜欧论好尤。林下疏河忧众庶,晚年抗节挫倭酋。壮哉易箦无多语,何日全师复九州?蜂起狐鸣恣鼓吹,鸿轻泰重正当时。数通函电存遗爱,无数人心向义师。五年晚节矜遒劲,十万貔貅任怨訾。一尊酒酹西风冷,惆怅人天知不知?”

这首诗里的“壮哉易箦无多语”句,说的是韩国钧病危时嘱家人:“抗日胜利之日,移家海安,始为余开吊。”易箦,语出《论语·檀弓上》,即更换卧席,后来称人临终为易箦。

《挽韩紫翁诗》在1942年2月11日《盐阜报》发表。同日发表的,还有陈毅的《记韩紫石先生》一文。文中两次讲到文天祥、史可法等反抗外族侵略的民族英雄,赞颂韩国钧可称前贤的化身。

韩国钧德高望重,在苏北民主人士中素有影响。陈毅的挽诗和悼文表达了新四军对他的敬重,使大家很受感动。许多人当场或和诗,或吟挽诗。《盐阜报》发表了阜东县参议会副议长庞友兰、参议员杨芷江和阜宁县参议员何冰生等人的诗。这些诗表达了愿以韩国钧为榜样,和新四军一起抗日救国的信念。

1941年7月初,日军即将对盐阜地区发动大规模“扫荡”。有些民主人士因日军的气势汹汹而恐惧。陈毅感到应该用他们熟悉的方法来镇定人心,鼓舞士气,在7月15日的《江淮日报》上发表了现在题为《赠某君》的七律四首。

某君,即臧良父,盐城县开明士绅。他的大哥臧卓是个投敌附逆的大汉奸,时任伪苏北行辕主任。臧良父不和臧卓同流合污,坚持爱国抗日,曾有诗赠陈毅。陈毅的这组诗当年发表时题为《酬良父同赋诸公七律四首》,诗前有小序:“今春臧良父先生惠诗,一时和者甚众。余不文,回避诗坛久矣。鞍马间虽有作,存者不及一。今者诗债积累日深,走笔以酬,感伤时事,所怀万端,聊博良父及同咏诸君一粲。”

七律四首其一:“淮南风雨惠佳章,良夜长吟齿颊香。愧我菲才惭大树,愿君戮力转沧桑。妖氛未靖谁无咎,战局纡回见小康。莫道杞忧天不坠,可怜西狩正郎当。”

其二:“虚传神话斩长蚺,白帝于今势正酣。欲破鸿沟思猛士,每观雁阵感征骖。乘机突击围华北,反共阴谋见皖南。只手遮天愚妄极,是非自有国人谙。”

其三:“廿年革命几人存,国共纠纷应细论。抗敌救亡凭正气,特工党恶凿离痕。逋踪不少逃边境,胥首仍多系国门。何处光明留净土?还看敌后万军屯。”

其四:“血战玄黄春复秋,光明黑暗竞神州。法西困兽拼孤注,极北辰星拱万流。谋晋谢公饶善策,椎秦子房费深忧。战云转变还堪喜,正义风雷荡亚欧。”

这组诗声讨了国民党反动派消极抗日,在华北和皖南发动反共事变的罪行,歌颂了共产党坚决抗日的正确路线,肯定了正义风雷必定取得最后胜利。发表以后,广为传诵,是对盐阜区军民投入反“扫荡”斗争的一次动员。

为了更好地促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巩固和发展,1942年6月11日,陈毅在《盐阜报》发表了《次韵答阜东庞杨二先生》七律二首。

答杨芷江诗:“光明黑暗搏神州,抗战年来禾黍秋。胡马窥江贼投敌,权奸误国我深忧。吴王老去枚乘在,越国重兴范蠡谋。耆旧淮南多惠助,飘摇风雨济同舟。”诗中的“贼投敌”句,发表时有陈毅自注,是指原苏鲁皖游击军副总指挥李长江辈。

答庞友兰诗:“杖国精神日日新,诗怀坦荡笑谈频。思医国病求团结,先固初基救众民。敢以直言参议席,每于吾党寄同情。莫谓疏狂疑此老,丰姿再现海安身。”

这两首诗发表时也有小序:“余不能诗,但喜谈古诗。二十年来兴会所至,亦率尔操觚,敝帚自珍,但久未敢以示人。前岁渡江,淮南耆宿先后以诗见教者踵接。余不敏,未敢一一如命,债台高筑,逃迁何所。去秋今夏,阜东庞友兰、杨芷江两老又先后以诗见惠,不能不悉索敝赋以从,谨奉和长律并附旧作,聊博大雅一粲。”

答庞杨两老诗和旧作《梅岭三章》等发表以后,陈毅和苏北民主人士的诗文交往更加热络。杨芷江当即写了和诗三首,庞友兰有和诗五首,建阳县的崔辑五也有和诗。曾任明达师范教师的阜宁县开明士绅顾希文寄来和诗六首,并有致陈毅信:“在今年‘五四’以前,只知军长为共产党中模范军人。自为韩紫老开追悼会以后,又知我公为我国之儒将矣。昨在东坎阅《盐阜报》,见军长和杨庞两律及旧作四绝,谨依原韵原体献拙于后。”“我辈读书人,当此国难严重时期,无论在某种立场,皆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安可抱膝长吟?但如军长所作,不是吟风弄月,不是春鸟秋虫,更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纯粹系公忠体国,希文安得不见猎心喜,工拙在所不计,道其性情而已。”

民主人士的这些诗和信,反映了陈毅广结翰墨缘,确已起到了团结他们共同抗日的作用。为了扩大这种诗文交往,陈毅建议《盐阜报》增设《弦歌胜录》专栏。1942年8月1日的第一期,发表了陈毅的《“七七”五周年感怀》:“即今抗战艰难日,累累新坟启我思。五年碧血翻沧海,一片丹心照汉旗。国中忍见儿皇立,朝内惟谋萁豆炊。九仞为山争一篑,同仇敢与亿民期。”儿皇,指已在南京成立傀儡政府的大汉奸汪精卫。这首诗以一片丹心呼吁同仇敌忾,再次引来许多和诗。

1942年10月20日,盐阜区临时参议会第一次会议开幕,陈毅写了为《盐阜区参议会开幕感赋,兼呈参议员诸公》:“列强风雨苦相催,腐朽犹存是祸胎。碧血前驱流万斛,新坟后继起千堆。飘摇专制霸图尽,茁壮新生民主来。应知天定由人定,日月重光世运开。”这首诗在10月25日《盐阜报》发表以后,到会的许多参议员写了和诗。《盐阜报》选载了阜宁县参议会议长王朗山、建湖县参议会副议长杨幼樵和参议员乔耀汉、盐城县参议会副议长唐碧澄等人的和诗。这些唱和诗,会议期间就被争相传抄,推动了参议会的圆满成功。

陈毅和民主人士的诗文交往,激发了他们的爱国情怀,促进了他们对共产党、新四军的信赖。在那时的苏北,有影响的士绅形成了“一边倒”的政治倾向。他们积极参加盐阜区参议会和县参议会的工作,为建设抗日根据地作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对于文化活动,更是热情参加。敌后的农村,新四军干部尤其是文化人最愁没有书读。庞友兰、杨芷江献出了家藏的地方史志和古典文学作品。大家争相借阅,深感快慰。刚从上海来到苏北的作家阿英更为兴奋。他依据这些地方史志,撰写了《盐阜民族英雄传》四卷。庞友兰、杨芷江、唐碧澄、王冀英、顾希文、计雨亭等还和陈毅一道,成为湖海艺文社的发起人,并负责联络本县的社员。杨芷江写了《湖海艺文社缘起》,希望“藉可歌可泣之诗文,鼓如虎如罴之勇气,禆益抗敌,禆益建国”。顾希文在成立大会上朗诵了陈毅的《湖海艺文社开征引》。这首“兴会淋漓至”吟成的长诗,期望诗友们:“斗争在前茅,屈伸本正义。此中真歌哭,情文两具备。”

1941年和1942年夏秋季节,日军集中优势兵力,对盐阜区实施了大规模的“扫荡”。在危难的处境,民主人士经受了严峻的考验。杨芷江冒着全家生命危险,保存了盐阜银行的大量金银和抗币,隐藏了新四军的一批枪械和印刷机器,掩护了邹韬奋、贺绿汀等文化名人和二十多名新四军干部。杨芷江后来还写了《盐阜抗日烈士纪念塔铭》,满怀激情地歌颂了新四军在反“扫荡”作战中的“神勇”。庞友兰在日军占领他家乡东坎后,自称“八不老人”,即:“不请不见,不问不答,不干涉一事,不妄发一言,不接受委任,不向一方面。”对日伪消极应付,保持距离。盐阜区参议会副议长计雨亭动员在国民党军任职的儿子率500余人投奔新四军,参加反“扫荡”战斗。盐城县参议会议长宋泽夫被日军捕去,严辞拒绝出任伪县长,在狱中绝食抗议。盐城县参议员张逸笙在日军“扫荡”前夕,带领全家一起宣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诗文唱和开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在反“扫荡”斗争中显示了强大的能量。

1943年1月10日,新四军军部移驻淮南抗日根据地的盱眙县黄花塘。此后,陈毅仍然关心着湖海艺文社的活动,并且对来访的民主人士也有赠诗。

1943年5月和6月,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后称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委员、《光明日报》副社长张云川从重庆到淮南和淮北抗日根据地,访问了新四军军部和第二师、第四师。在他离开根据地时,陈毅写了四首诗相赠,并有信送别:“天雨足不出户,每以不能走访为怅。顷得小诗数首,就正大雅。俚词为情为意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聊博高明一笑,恐未尽惜别之意于万一也。”

《赠张云川先生四首》其一:“彩凤忽东翔,万里载德声。天心赞民主,舆论器同盟。社会薄乡愿,狂狷丑令名。抗建永合作,吾党寄深情。”

其二:“浊醪难为量,数值佳客觞。寇氛长弥漫,民气斯坚强。六年抗战血,百计斗清乡。痛心姬汉运,磨擦鬼凄凉。”

其三:“敌后起征装,早夜试星霜。跋涉济时志,款段策安邦。神驰淮泗道,梦绕嘉陵江。路殊道不别,珍重惜流光。”

其四:“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海泽良饶沃,山岚足苦辛。温温君子度,桓桓壮士心。乔木莺迁侯,重游锡玉音。”

张云川读到陈毅的信和诗极其感奋,回到重庆后,立即向各界人士介绍新四军在敌后抗日的英勇事迹和根据地的民主兴旺,并接受了塔斯社、路透社记者的采访。又在《群众》杂志发表题为《苏北见闻》的文章,详细介绍根据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建设。后来他还赴昆明、桂林向各界人士作了介绍。张云川的介绍,将共产党、新四军的影响传播到了大后方,传播到了国外。

2016年12月6日,陈老总之女丛军大使从北京来南京,到我家里交谈新四军研究如何深入,并以新版《陈毅诗词集》相赠。这部由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的《陈毅诗词集》分上下两册,比我原有的六种版本陈毅诗词收集得都更齐全,其中包括了多首抗日战争时期的赠答诗。年来我一再诵读,感到这些诗虽不如《梅岭三章》那样广为传诵,也不像《冬夜杂咏》那样常被引用,但同样表现了陈毅的深厚国学修养和炽热革命豪情,而且是新四军在苏北开展统一战线工作和建设抗日根据地的生动记录,值得今天的人们再读。于是翻阅当年报章,寻觅这些诗文的创作和发表背景,写成这篇介绍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