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我17岁那年参加新四军跟随部队转战于大别山。1942年秋我被派到盐城二区(又称大冈区)区委工作。那年冬天,大雪纷飞,我从唐子头庄,要到相距五六里路的朱家庄找朱永泉乡长商谈工作,穿着刚发的拥军鞋出门了。走了没有几步,我犹豫起来,当时鞋子对打游击的战士来讲,简直像金子一样宝贵,舍不得穿着这双新鞋去跑雪泥路。我想脱了鞋穿着袜子走吧,袜子脏了可以洗,破了可以补,比光脚走暖和点。谁知这般走法,脚底脚趾没有数,反倒更加滑溜不稳了,干脆赤脚踏雪,又快又实。
出了唐子头庄往西走不远处,要过一座独木桥,桥离河面数丈高,桥面只有尺把宽,二丈多长。我凭着脚底感觉踏上寸把厚的雪桥时,心里发慌,心想,如果滑掉河里去,我又不会游水,真险啊!我迈开双腿小心翼翼地行进,走着走着双脚就渐渐地没有了知觉。我左右两手各握一只鞋,张开两只膀子上下前后地晃动,像走钢丝似地过了桥。
当歪歪倒倒走进朱乡长家的时候,我径直就往厨房冲去。朱乡长老母亲瞥见我赤脚进来,随即跟在我后面喊:“王同志快坐下,让我来!”说时迟那时快,我已经从锅台井罐里舀出了一盆滚烫的热水,想赶紧把两只麻木的脚伸进热水盆里。大妈一边大喊“不要动、不要动”,一边快步赶到我面前,把热水盆挪开,另拿一只盆,从结冰的水缸里舀出好几瓢冰水倒进盆里,要我把双脚放进去。我不解地望着大妈。她问我:“冷不冷?”我摇摇头:“一点知觉都没有。”过了好大一会,大妈又问我:“凉不凉?”我说:“怎么有点温热?”这时,大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弯下身子用双手捧着盆里的冰水,沿着我的双膝往下淋,不停地按摩着我的双脚。我渐渐地有了麻丝丝的感觉,脚趾头也能动弹了,这时才觉得我的脚又回来了。
后来,一位医生告诉我,冻伤的脚血液凝固了,热水一泡,血管就会溃烂坏死,没药医,只有锯掉才能保命。
回想当年,正是善良机敏的大妈保住了我这双脚。她老人家早已离开人世。而今,我也是望九老翁了。战争年代练就了我一双铁脚板,如今当人们夸我90老人走路还这么快时,我心底常常湧动对大妈无尽的思念。回望战争年代军民鱼水情深的那一幕幕动人的故事,令人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