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4期●征战纪事●

战场上是杀敌勇士回乡后替烈士尽孝

——记“全国模范退役军人”荀为民

作者:华兆昌

从小听着宝应家乡陶祖全、叶诚忠等烈士故事长大的荀为民,怀着保家卫国的执着信念,于1982年跨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成为“硬骨头六连”战士。
  荀为民当兵之时,正逢中越边境战事。1984年的半年间,敌方武装挑衅700多次。5月,越军向我边境发射4万多发枪弹,31793亩农作物被毁,10万亩橡胶树无法收割,52所学校无法上课。1984年12月8日,荀为民所在部队奉命进入防御阵地。出征前,人人写下铁骨铮铮的血书,时任副班长的荀为民咬破手指,写下“生做硬骨头战士,威名四海;死做硬骨头鬼雄,流芳百世”的誓言。战友们庄严承诺:谁光荣了,活着的人,为之尽孝。荀为民高声领呼:“一言为定!”

进入老山前线,战场处境险恶。坚守的阵地,最近处距敌人仅十几米,互相听到说话声(双方在狭长山脊两侧)。夜间不能使用灯火,也不能发出声响,电话的震铃缠绕着胶布。打喷嚏时,要用大衣把头蒙起来;小便时,也要避免声响。藏身的猫耳洞,非常狭小,宽一米多,长十米多,而气温近40度,且湿度较大(亚热带气候)。蚊蝇围着人转,一咬一个红水泡。蛆虫到处爬,山蚂蟥叮人,难以拔出。夜间睡觉,时有蛇蝎爬到身上。连队35人因高温高湿,患上“综合疲劳症”,吃不下饭,睡不着觉。72人烂脚、烂裆,奇痒难忍,痛如针刺。裤衩与裆部磨出了血,粘连一起,走路不能并拢双腿。还有人患了皮肤病、风湿性关节炎,然而无一人退出阵地。
  在这样的环境下,白天防炮击,夜晚防偷袭。战士们和衣抱枪,靠在洞壁上休息。洗脸,用纱布蘸露水抹抹;刷牙,用湿纱布在嘴里拉几下。一个个胡子拉渣,一个个头发结成饼,一个个身上有虱子。有战士把长裤剪成“裙子”,扎在腰间。时而,不值哨就不穿衣服。就这样,也只能这样,饱受煎熬150多天。此间,荀为民火线入党,没有党旗,由党员们见证,他举手宣誓。

1985年3月8日,反击战打响。“硬骨头六连”负责三个高地,即138高地、负4号高地(小尖山)、3号无名高地。
  三排长范洪庆带领突击队,解决138号高地。在摸清敌情、熟悉地形后,根据雾起雾散的5分钟规律,制订了周密计划和应急方案。部队事先潜入攻击出发点,趁着浓雾,攀崖跃进。浓雾一散,全面进攻,打了个速决战,9分钟占领高地。
  小尖山地形复杂,多为断崖绝壁,又是暗堡密布。团首长决定挑选16位勇士,以一排长林祖武为队长,一班副荀为民成为“十六勇士”之一。他们兵分三路,采取“小群多路,秘密摸进,精兵奇袭”的战斗方案。
  荀为民和陈国平是左路勇士。他们在接近敌人时,被敌发现,子弹像蝗虫般迎面而来。在我方展开一分钟火力急射时,勇士们分头扑向敌人,展开短兵近战。
  秦志勇连投3枚手榴弹,炸得敌人血肉横飞。朱勇和雷风呜又投出5枚手榴弹,敌人从另一洞口夺路而逃。陈国平举枪扫射,毙敌5人,又用枪托砸死一敌。
  荀为民紧随其后,击毙2人。追杀中,荀为民左臂受伤,右腿也受伤,坚持冲锋。突然,子弹穿过荀为民腹部,鲜血喷洒,肠子外溢。他一声不吭,双手塞肠入肚,一手捂腹,一手持枪,勇毅前行……
  宝应籍战友、火箭筒手金德勇左臂被炸断,单臂装弹发射。火箭筒炸坏,他把引信安在火箭弹上,单手抓住火箭弹,爬向敌碉堡,与敌同归于尽。
  通讯兵王健腿部动脉被炸断,拖着一路血迹,爬行在战场上,倒在血泊中。
  一排长林祖武左腿和胸部受伤,坚持冲上山顶。十多个敌人扑来时,他高喊“为了祖国”,拉响手雷与敌同归于尽。
  小尖山激战之时,3号无名高地由二排负责主攻。几次爆破,未能成功。谢晓富抓起爆破筒,怒狮般地跳下山崖,扑向敌堡。燃烧弹形成火墙,他成了“火人”,毫无惧色,把爆破筒塞进敌堡,与敌同归于尽。副指导员谢关友胸部、肺部炸开,肠子外溢,顾不上塞肠子,流尽最后一滴血……牺牲后,身体中有83块弹片。
  “硬骨头六连”干部战士前仆后继,以牺牲10人(其中小尖山战斗牺牲7人)、负重伤46人的代价,打退敌人9次进攻,歼敌352人,取得战斗胜利。6月,中央军委授予“英雄硬六连”荣誉称号。

战斗胜利之时,昏死的荀为民经医院三天三夜的抢救,与死神擦肩而过,被从鬼门关拉回,但身体中残留22块弹片。他获得了二等功勋章。本该为荣誉而喜悦,为生还而庆幸,然而,他想到牺牲的战友,想到出征时的誓言。这荣誉,这庆幸,没有连队奋战,哪有我?没有战友牺牲,哪有我?荣誉感升华为责任感。
  1985年12月,二等甲级伤残的荀为民回到阔别四年的家乡。见到父母,见到兄弟姐妹,泪水夺眶而出。一同参军参战,战死他乡的金德勇、范敬年回不来了。荀为民转身调头,向他俩家中走去,踏进家门,拥抱老人,哽咽着说:“爸妈,儿子回来了!”在场人无不流泪。从此,他开始了尽孝之路。正如他所言:我有两个家,一是自家爱人女儿,一是烈士家人。两个家,一样的情,一样的爱。
  每逢过年过节,他总是写下“购物清单”。金爸爸喜欢烟酒,范妈妈需要低糖食品,一一备好货、送上门。范妈妈生日之时,记着这个日子的荀为民特地买了蛋糕、备了鱼肉,专程登门。一进门,看到冷清的家中,桌上只放着一碗咸菜。他立即自己动手,忙活起来,随后与二老共进午餐。
  范妈妈患有高血压,时而发病昏倒。老伴常常不知所措,老妈妈总念叨:给为民打电话。一次,正在吃饭的为民接了电话,立即放下碗筷驱车前往,将老人送进县人民医院。2015年8月,范妈妈因病去世。那几天,荀为民为之守灵、送葬。这些年,他先后为8位烈士尽孝父母,为6位烈士父母送终。
  三十多年来,他无怨无悔,在替烈士尽孝的路上,早早晚晚,风风雨雨,奔走了3万多公里;他有求必应,孝敬老人,助力弟妹,纾困解难;他持之以恒,把“一言为定”一点一点践行在细微中……2019年8月13日,曾经率部攻打138高地的三排长范洪庆在给为民的信中写道:“为民,你是连队荣誉的捍卫者,你是替牺牲战友尽孝的践行者。我曾到宝应烈士家看望,他们说范政委啊,为民经常来看我们,我们已把他当儿子了……”
  在大爱的路上,荀为民和爱心人士组建了“情满荷乡”爱心协会,组团行善,捐资助学,扶贫济困。10多个孩子亲切地称他“荀爸爸”。

2019年,全国退役军人工作会议上,荀为民被授予“全国模范退役军人”荣誉称号,是扬州地区唯一一位。他先后获得的荣誉还有:“优秀伤残军人”、“十佳青年标兵”、“五一劳动奖”、“优秀贡献奖”……当之无愧,名至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