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著名散文家刘白羽,于2005年8月24日不幸逝世。25日上午10时,他家里的人打电话告诉了我,我心中万分悲痛!我失去了一位新闻界的老前辈、我最敬慕的良师益友。
我和白羽同志相识是在上世纪60年代,他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长,中国作协副主席。我是济南军区前卫报社社长,多次交往相见。80年代,我任青岛警备区政委,他两次来青岛疗养,又多次相聚,受到他的教海难以忘怀。
新闻工作挚友
我清楚地记得,1990年夏季,白羽同志在济南军区青岛第一疗养院休息。我从青岛警备区政委岗位上退下来也已四年了。老友相见,倍感亲切。他在疗养院住了20多天,一天生活规律是,上午读书,午觉起来后写作。当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撰写《大海》,写朱德元帅的长篇报告文学,这是他多年的心愿。
期间,我有幸与他作了四次长谈,从他“七七”事变前在敌占区工作,到奔赴延安,在重庆《新华日报》,参加东北解放战争作战地记者,谈到建国后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彼此无拘无束,倾心地谈。谈到具体情节,有时他畅怀大笑,有时又闭目沉思。他一再向我表白说,人民军队这所大学校养育了他,战场生活造就了他,指战员忘我精神激励了他,愿永远做一名战士。
特别令他感到高兴的是,我俩在战争年代都是战地记者,一起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战地采访报道工作。他是新闻工作老前辈,我是一名年轻记者。谈话中我不止一次地请教他,而白羽同志却是那样谦虚地说互相学习嘛!使我印象最深的是在解放战争时期,我是山东鲁中军区军事记者,他是东北地区军事记者。他采访报道的《无敌三勇士》《火光在前》、《政治委员》等,成为战争文学名篇,是我新闻写作的范文。谈话中,他热情地鼓励我说:“从战争中冶炼出来,有生活经历,实践最珍贵。写作这门课,也难也不难,不努力、不学习、不勤奋就难,只要肯于用功,勤于磨练,敢于实践,有恒心,写起来就不难。我们要争取时间,把战争年代人的高尚品格、情操、感染人的故事写出来,留给后人。这是我们老一代新闻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责任啊!”至今,我每每回忆起白羽同志的教海,心情总是很激动。十多年来,我悉心地读了他的大作:《大海》、《第二个太阳》《心灵的历程》、《风风雨雨太平洋》。阅读中,一个作品硕果累累、85岁高龄的当代著名作家的高大形象,时时萦回在我的心中。
战争生活造就了他
白羽同志的大半生是在军旅中度过的。抗日战争中,他用笔讴歌了抗日军民的英雄事迹和爱国热情;解放战争中,他写出了多篇有影响的新闻报道;抗美援朝时,他冒着敌机的狂轰滥炸,深入作战前线采访,他写的一篇篇通讯、特写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斗志。
正是战争生活,造就了这位著名的文学大家。
白羽同志说,军事记者的特点是,需要报道什么,必须马上赶到军队驻地或炮火连天的阵地进行采访,并在规定时间内交出新闻通讯稿。指挥所、掩蔽部、战壕就是写作的场所,膝盖、马鞍、子弹箱就是桌子。白羽同志不怕吃苦,不怕跑路,深入连队,冒着枪林弹雨进行采访战士们对战争的看法,他们在想些什么,说些什么……都装在自己的脑海里了。后来在回忆这段生活时,白羽对我说:“我一开始接触我们的部队,部队立刻就以它的无比英雄的光彩吸引了我。但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我才更深刻地观察和感受到部队指战员身上那种战无不胜的东西。这就是看不见、摸不到,但却能带着我们部队前进并不断取得胜利的战斗作风,这就是党的传统。”
白羽同志曾深情地说:“战士是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是党的长期的军事斗争和艰苦生活中培养出来的有着共产主义风格的人。他们承受着严酷的火线考验,他们一切都为了革命。在他们中间,为革命牺牲是光荣的字眼。他们战斗起来像烈火;他们热爱人民像春阳、像火焰一样!
白羽同志在回忆往事时曾说,当战地记者要自觉地训练自己的观察能力。有一年冬天他投宿在松花江畔的一家农户里,半夜里听到两个农民在谈论对当时国民党军队和八路军的看法。他听后感到千千万万东北人已经积极行动起来支持我党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了。于是他写了《人民与战争》的文章。
白羽同志总结这段战地记者生活时说:“如果我写了一点战争生活,这首先是部队哺育了。我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这些都只是战争生活的现象,我们表现战争不能离开这真实的生活现象。但真正值得反映的应该是在这样一幅油画一样鲜明的战争背景下,指战员们的精神面貌。”这就是他的追求。
用血泪写成的《心灵的历程》
1995年,我去北京,专程到北京301医院看望了刘白羽同志。我们亲切地交谈了半个小时。当我讲到他写的90万字的《心灵的历程》是集政治性、思想性与艺术性为一体的鸿篇巨制时,他激动地说,他是以散文优美的文笔,通过对坎坷人生的抒写,刻画了创造新中国的宏图。这里面有他良心的自白,有炽热的爱情,也有对友谊的无限眷恋,有对自误的无情谴责,也有大欢乐、大悲怆……他写《心灵的历程》的经历是很不平凡的,他把他的血液、生命和灵魂,倾注在字面上。他说这中间有欢乐也有悲哀;有舒畅也有苦涩,说起来还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他说,历史不是无情的。他在这部书里循着历史的轨迹写了几百个人物,他们在不同的年代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的悲惨,有的壮烈,但都是他永远不能忘怀的人和事。人到老年,有多少内疚,多少自责,他将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都写在里面了。
写作过程中,白羽同志跌过三跤。其中有两次摔伤头部,弄得他一用脑子就头痛不堪,连书也不能读,更不用说写作了。他是凭着韧劲、毅力、乐观精神,终于在301医院病房里写完了这部长篇。这本书不是他的自传,也不是他的回忆录,而是他心灵的自白,是他一生命运之书。他从母亲的苦难开始写起,最后写到她悄然逝去。书中写了他各种各样的生活,把自己的生命尽情倾注在《心灵的历程》一书中。
“人生就是永恒的跋涉,让每一个人选择好自己的路,为之付出心血,在创造中得到新生,激流勇进。”这是白羽同志感人至深的箴言
难忘写作一席话
40多年来白羽同志多次与我亲切见面交谈,对激发我写作热情,增强我写作信心,丰富文学知识,提高写作基本功起到了重要作用。我离休后出版了《烽火人生》、《血肉长城》两本书,80多万字;写了40多万字的纪实散文人物特写等文章,这些与他对我的教益分不开。
他总是鼓励我说:“你有写作的四个因素:一是有参加战争全过程实践活动,二是有28年做新闻报纸工作的基础,三是接触军队领导、英模、干部战士等各类人物,四是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只要有决心、有毅力、敢于写,你就可以写出好作品;只要多读中外文学名著,善于思考、勤于动笔就会出成果。”白羽同志讲,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这一巨著,是文学的经典。他还讲,他和巴金老人都十分崇拜赫尔岑的《往事与回想》。白羽同志到外地,包里总带着这些著作,从中汲取写作营养。可想而知,他这样一个文学大家还在苦苦求索,我作为一个文学新人,更需要边写作,边学习,才会摸索着写点对后人有启迪的作品来。
白羽认为,文艺作品从来都是从个别中反映一般。他举例说,《心灵的历程》不是小说,只写真事,但它是文学作品,依然是从个别反映一般。唯其如此,这比允许虚构的文学作品写起来困难更大。然而,白羽同志驾轻就熟地克服了这个困难,写的全是自己的亲见、亲受、亲感,读起来感到更亲切了。他加重语气说,鲁迅所以成为大文豪,就是因为他的心是与读者相通的。
白羽一生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日记写得很认真也很随意,有时短短几句话,有时洋洋数千言。曾有报纸发表过他的几则日记,都是很漂亮的散文。写日记是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养成的习惯,除“文革”被关进监狱的七年时间,因无纸无笔,无法写作外,即使在解放战争期间,在朝鲜战场上,也从未间断过,至今日记还保存完好。白羽写的几百万字日记,成为他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生前,白羽的创作脚步丝毫没有停歇。他曾拄杖到上海的浦东和宝钢深人生活,也去过鞍钢。“热爱生活,深入生活,才能写出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优秀作品。”白羽同志这一至理名言,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终生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