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重1100克,直径31厘米,深6厘米的黄铜面盆。它是上世纪初,先母和先父结婚时,外婆家赠送给母亲的陪嫁礼品。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双亲共同生活不到十年,母亲于1929年的一个秋夜因病去世,撇下我们年幼的姐弟三人。
我家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父亲只好身背破被,内包铜盆,一手抱着我两岁的小妹妹,一手牵着八岁大姐,离乡背井,到上海逃荒。
父女仨来到上海,在杨树浦路松潘路一带棚户区内乡亲们的帮助下,安了一个4-5平方米的家,把捡的旧砖用泥浆糊合,垒起一米多高的围墙,上面用竹片撑起油毛毡当屋顶。每天早晨,父亲赶到黄包车行,租一辆人力车上街拉客挣钱,而姐姐则抱着妹妹,坐在自家门口,苦等父亲回来,给她们带来吃的。有时等的时间过久,隔壁阿婆看着这对嗷嗷待哺的姐妹,实在于心不忍,便塞给她们半拉杂合面馒头或半碗糊糊。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时分,父亲终于回来了,他把一天奔波辛劳所得的大部分钱缴了车行老板的“租金”,所剩的仅够买斤把杂合面。他把杂合面交给大姐后,就累倒在地,无力动弹。懂事的大姐,拿起面粉和铜盆来到黄浦江边,擦洗干净后,连面加水,端回家中,用几块砖头架起灶,点燃枯枝烧煮。煮熟后,她盛一大碗给父亲,一小碗给妹,最后留给自己的仅是半小碗“锅焦”。饭毕,她洗净碗盆,就地铺下一张草席父女仨蜷缩而眠,等待新一日的来临。就这样的苦难生活,他们熬煎了五六年之久。
1935年,秉性耿直、脾气暴烈的父亲,实在难以忍受洋人以及红头阿三(印度巡捕)的凌辱和车行老板的残酷剥削,毅然离开上海,回乡种田。不久,日寇铁蹄践踏了故乡大地,在它的周边修筑了碉堡据点,不断出来烧杀抢掠,祸害百姓。有一天清晨,枪声响起,人们惊呼:“鬼子出来扫荡了。”在父亲示意下,我将全家唯一的财宝——铜盆取出,深藏水田中的淤泥里。在我刚刚洗好手脚上岸时,鬼子已经进村了。汉奸一手持着伪储备票子,一手敲锣吆喝:“太君传话:凡有铜铲、铜勺、铜盆的统统交出来,皇军高价收买;如果隐瞒不报,一经查出统统死了死了的有。”父亲和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便一致摇头说:“没有。”鬼子在村内整整折腾了一天,直至傍晚,才返回“乌龟壳”去。我们爷儿俩商议:“留下它总是块心病,不如送交新四军铸枪炮、子弹打鬼子。”说干就干,我立刻将它从水田里抠出来,擦洗干净,用布衫包好,送到乡干部、农救会长郭维清家里。我说明来意后,他拿过铜盆打量了一下说:“好好的嘛,化了可惜。”我一再解释,他坚持说:“我们根据上面规定,只收破铜烂铁,这么好的面盆我们不能收。”我无力说服他,只好重新拿回家,并在掩掩藏藏、提心吊胆中度过了四五年,直至日寇投降。
1946年,由于我参加新四军,我的家被国民党“还乡团”一把火烧个精光。事后人们从废墟中找到这只铜盆,经过高温它没有变形,用泥沙擦洗后,依然金光闪亮。
全国解放后,我多次回乡探亲。夏天晚上,我总爱卸下门板搁在屋外树下当床,将铜盆反扣当枕头,点燃一束艾蒿驱蚊,躺下后月明星稀一时睡不着,就用手指轻叩铜盆,它发出铿锵宏亮之声,与田头蛙鼓、树上蝉鸣交相呼应。
1976年,老父病重,我回乡探望。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嘱我回队时将铜盆带回。我自己感觉对他所尽赡养之责任远不如姐妹,这点遗物理应归她们所有,于是来了个阳奉阴违,不予遵行。但在老父亲去世后,姐妹俩还是将它寄送给我。于是我将它深藏箱底,作为传家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