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期●文化战士天地●

桃花岭上的碧血情

——徐志远医生魂萦四明山

作者:王泰栋

  
  
  
  
  (一)
  在四明山梁弄附近的桃花岭上,有一座抗日战争时期牺牲的新四军浙东纵队警卫大队指导员成君宜烈士的墓,在成君宜烈士墓附近山坡上立着一块小石碑,刻着一行字:“新四军老战士徐志远埋骨处”。每年春天,在它们周围怒放的映山红如火如装,似乎在为活着的人们描叙着一个碧血丹心的动人故事。
  1944年2月下旬,徐志远还是一个24岁的上海姑娘,她应未婚夫成君宜之约奔赴四明山,她到了,可是她的25岁的亲人却在半个月前,于梁弄前方村的战斗中牺牲了。她强忍悲痛,留在新四军浙东纵队,南征北战,一直到80年代她离休后,到杭州旅游,问起抗日时期的南山县长朱之光:可知道前方村战斗中牺牲的烈士成君宜埋在哪里?
  朱之光同志不负徐志远的重托,找到了当时在战场上抢救和埋葬烈士遗骨的村民兵队长老刘。老刘说,当时他就在成君宜旁边,成君宜的肠子被打穿了,血流如注。成的警卫员抱着首长只是痛哭。是老刘亲手掩埋好成君宜烈士遗体的。不过,由于当时条件限制,坟墓也没有标志,只放上一块大石头。
  徐志远立即给桃花岭村的党支部写信,并汇去了一笔钱,要求为成君宜烈士和一起牺牲的几位烈士做坟、立碑,并且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成君宜的照片,要求把成君宜头像烧铸在瓷片上。
  (二)
  徐志远是地地道道的上海姑娘。1920年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父亲做厨师,母亲是家庭妇女,姐妹兄弟七八人。大姐在纱厂做工,1925年参加了共产党。共产党员们就经常在她家开会,小志远还经常给大姐姐们站岗放哨。那时共产党在工厂区办了平民夜校,小志远上夜校读书。可是1927年4月,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血腥屠杀共产党人,平民夜校被迫停办了,小志远也失学了。在酒店里跑堂的大哥,看到妹妹志远喜欢读书,就资助她读完了小学,并升入启秀女子中学。读到初三,父亲失业,徐志远也再度失学。
  1937年“八一三”,日军进攻上海,上海市民、学生在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影响下,踊跃参加运输队,救护队。徐志远也报名参加了“红十字医院”的“护士培训班”,边培训,边上战地救治伤员。1938年,她又恢复半工半读的生活,进入建行中学,就是在这所中学里,她认识了邹坤宝。邹参加革命后,改名成君宜。成君宜一家4口,父亲早亡,全靠母亲帮人缝制衣服养活弟妹和他。尽管家境清贫,母亲还是千方百计让儿子上学。而成君宜学习勤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是靠奖学金读的中学。在学校期间,成君宜带领徐志远他们演戏、唱歌、出壁报,进行抗日活动。
  1938年秋,成君宜考人沪江大学附中,加人了中国共产党。徐志远则考进了同德医学院。不过两个年轻人志同道合,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徐志远经常到成君宜家里去,成君宜的母亲、弟妹已把她当成是成君宜的未婚妻。成君宜入党后,根据中共江苏省委军委书记沙文汉的指示,离开了学校,直接参加抗日斗争,他先在苏南青浦活动,后来往来于浦东和上海之间,传递情报,调查研究,输送干部。
  徐志远在同德医学院学习了二年,还未毕业时,她的一个在国民党军队里做事的朋友拟介绍她去当军医,薪金较高。那时,她的几个弟妹还很小,父母身体又不好,家境很穷,正需要她赚钱来养家糊口。可是在四明山战斗的成君宜,几次来信邀她到根据地去,说:那里聚集丁一批有理想的热血青年,建立了一支新型的军队,他们作战勇敢、不怕牺牲,打得敌人魂飞魄散,但是他们伤亡很大,缺医少药,希望她能去四明山抢救、治疗伤员。
  1943年年底,四明山根据地枪械修理所的老李来上海秘密采购一些五金零件。成君宜托老李带来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老李说,他要去办事,过几天再来看她。徐志远一回到家里,立即把门关上,打开包裹,内是一包茶叶,一株干了的杜鹃花。她马上把碘酒涂在牛皮纸上,就看到了成君宜的话:四明山正式打出了新四军的旗帜,新四军都是优秀的热血青年。他希望徐志远去四明山,一起与他打击日本侵略者。过了春节,老李来了,问:“信看过了吗?打算怎样?”徐志远毅然说:“我跟你去四明山。”1944年2月底,徐志远辗转来到了我三北根据地五磊寺。
  (三)
  接见徐志远的是纵队参谋长刘亨云,这是一位老红军,他怕这个纤弱的上海姑娘听到成君宜牺牲的消息,会承受不了,只得对徐志远说,成君宜同志奉命出发去执行任务了。你可以暂时住下来。
  革命热情高涨的她向刘参谋长说:“首长,我不能闲住着,你们有后方医院吗?让我到后方医院帮帮忙。”
  后方医院在山南边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远看漫山遍野长满翠绿的竹子,走近才看到竹林丛中有一座破庙,庙内房顶上钉着一块大白布,下面就是手术台。当时后方医院政委是从浦东与成君宜一起到浙东的黄明同志,他已失去了一条腿。还有几个医生和几个护士。一个小护士陪着徐志远巡视伤病员,伤病员都住在竹林附近草棚的病房里。在病房里徐志远遇见了黄玉中队长,他也是上海人。黄中队长是一年前打梁弄时负重伤的,膝盖骨被打碎了。黄玉一听到徐志远的口音是上海人,问她是谁介绍来的?徐志远说:“是成君宜!”黄玉就知道她是成君宜的未婚妻。黄玉当时也不知道成君宜已经牺牲了,他说:“我认识成君宜同志,上海的学生,多好的一位同志呀!你碰见了吗?”徐志远说:“刘参谋长说君宜去执行任务了,叫我先住下来。黄中队长,你的腿,需要到大城市去动手术,否则有截肢的可能。”
  徐志远巡视后发觉,后方医院伤员多,缺医少药,不少伤员需要赶快做手术,否则就会产生严重后果。她向医院领导汇报,领导很重视她的意见,十几个伤员由徐志远等3个医生分工负责手术。第二天手术开始了。在手术中,由于麻醉药品质量不好,药力不够理想,手术中的伤员因疼痛大声叫唤,徐志远的眼泪不由自主滴下来。为了减轻伤员痛苦,徐志远吩咐药房和麻醉师:给伤员全身麻醉外,还准备一瓶氯仿,根据手术情况临时加以局部麻醉,以减轻伤员痛苦。因为徐志远有“八一三”战地救护经验,又经过同德医学院二年时间的系统学习,她做起手术比较顺手。她也很注意观察伤员的面部表情,一发现伤员疼痛感觉,立即在伤口处施以局部麻醉。她有条不紊地为伤员清洁伤口,结扎血管,取出弹片和碎骨,然后逐层缝合,很顺利地完成任务。
  她来的目子长了,组织上不得不把成君宜牺牲的消息告诉她,她听了悲痛万分,泪流满面。不久,她恢复了平静,一头投入到后方医院工作中,去检查伤员的伤口和换药。一进病房,伤员对她面露笑容,不少伤员称赞她:“徐医生,你真好!”“我的伤口不化脓了,愈合得很好。”徐志远内心感到欣慰,失去亲人之痛也暂时缓解了。
  黄玉的手术也是她做的,伤情稳定了,但是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徐志远对黄玉说:“中队长,你的腿可以不截肢了,但是要完全恢复功能,我看只能到上海去治疗。这里的医疗条件只能做到这一点了。”后来黄玉同志经组织批准,秘密去上海治疗后恢复了功能。
  黄玉注意到这位小巧的上海姑娘已经把烫发剪了,面部隐隐有悲容,问道:“徐医生,你在这里过得惯吗?遇到成君宜了吗?”
  徐志远低下头,沉默良久,她眼圈红着说:“他牺牲了,在前方村战斗中牺牲的。”
  黄玉“呀”了一声:“那么,徐医生,你今后怎么办?准备回上海吗?”
  徐志远说:“我留下来,君宜说过,这里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在医护人员悉心努力下,这里的伤员痊愈率有了很大提高,徐志远内心稍稍得到安慰。四五月份的一天晚饭后,她和医院的同志们一起到山上散步,太阳还没有下山,天边晚霞灿烂,山上漫山遍野开满了映山红。徐志远内心一阵伤感,她想起了成君宜,想起了许多烈士,他们为了挽救垂危的民族和破碎的山河,英勇抗争,洒尽了最后一滴血,是烈士的鲜血染红了这山山水水啊!她的眼泪洒在映山红上。
  (四)
  1944年6月底,徐志远奉命到三北洪魏的纵队司令部参加后勤工作会议。此时伪中央税警团来进攻,我军被迫奋起迎战。何克希司令员命令司令部门诊所随军救治伤员。老红军、支队长王胜同志负了重伤,被抬了下来。徐志远赶快上前检查伤势,一颗三八子弹从前面腰部打进,从背后穿出,贯通肾部,伤势严重。徐志远立即实施手术抢救,由于手术及时,措施得力,一个星期后,伤口一期愈合,血尿也停止了,伤口逐渐痊愈。何司令说: “这个上海姑娘医疗技术和工作作风都不错,就留在司令部门诊所。”
  司令部门诊所比后方医院规模小得多,流动性很大,每逢行军打仗,徐志远就和司令部的参谋、通信员一起,各自跟随首长。在没有救护任务时,医务人员就成为首长的助手,什么工作都干。每到宿营地,别人可以洗脚睡觉,而徐志远却开门应诊,内外科都管,不管什么时候,伤病员来,就立即诊治。等病人都走了,她才能洗脚睡觉,或者洗衣服等等。第二天起床,又立即到通信连、侦察连、警卫大队去巡诊,主动送医送药。特别是到警卫大队去,当大家知道了这位上海姑娘是成指导员的未婚妻,是自愿留在部队的,都表示了钦佩和亲近,徐志远也像有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
  徐志远和司令部的指战员一起参加战斗,指战员的机智和勇敢深深感染了她。他们告诉她怎么辨听不同型号的枪声,子弹在什么地方飞行;他们还告诉她如何辨听炮弹的声音,判定炮弹的大体落点,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她还学会了如何使用各种武器,包括打重机枪……
  1945年9月,新四军浙东纵队奉命北撤时,徐志远是跟着谭启龙同志那一队北撤到山东的。党组织根据徐志远的申请和衣现,吸收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6年下半年,山东野战军一纵三旅九团的参谋长俞慕耕,这一位文武双全的指挥员和徐志远正准备结婚。在宿北战役中,孰料俞慕耕身负重伤,不幸牺牲,徐志远又一次失去了亲人。
  1947年,三旅改为三师,徐志远随副师长谢忠良去一个正在激烈战斗的山头阵地,突然发现密密麻麻的敌人向山头爬上来。谢副师长知道徐志远字写得快,说:“小徐,我讲,你快写。”谢副师长发出命令:“三营从左侧跑步前进,消灭敌人!”谢忠良说完,徐志远也写好了。谢忠良在命令上签了字,叫通信员送走。这时枪声、炮声响成一片。突然左侧的重机枪不吼了。徐志远一看,重机枪手负重伤,敌人蜂拥而上。徐志远便跑过去,接过重机枪就打,打得敌人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不一会儿,三营从左侧出击,一下子把敌人打了下去。这时,徐志远方才放下重机枪,赶快去抢救机枪手。
  1947年7月,部队攻打滕县。滕县城墙又高又厚,四面环水。敌人据险顽抗。我部队攻打了六天六夜,伤亡很大,医疗队长徐志远,连续六天六夜没有下手术台,她不但要做手术,还要输血。师部通信员送来命令:敌人援兵离我们只有几里路了,首长命令立即转移。转移时要渡4条大河,伤员又这么多。徐志远召集党支委开会,传达首长命令,通报了严峻形势,确定了突围目标和行动顺序。重伤员上担架,轻伤员扶着走,她自己带了两个通信员开路,医疗队在中间照料。过河时,河水很深,她个子又小,两脚踩不到河底,快没顶了。两个通信员连忙架起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托过了河。她向后拼命地喊:担架队把伤员举起来。就这样,医疗队和伤员们终于渡过了4条大河,安全转移到目的地。
  参加新四军浙东纵队以来,她救治的伤员不知有多少。例如后来授衔为将军的王胜、刘亨云都是她亲手抢救的。1948年9月底,济南解放后,经山东军区卫生部长宫乃泉批准,让她在省立医院学习,结业后就留在了山东工作。离休前是海军青岛疗养院的党委书记。
  1996年清明节,徐志远回到四明山,那年她已76岁了。在余姚市委党史办同志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登上了桃花岭。君宜的坟墓对着四明湖,石碑上首瓷片上君宜青春焕发的面容,对她微笑着。“君宜啊!半个世纪多了,我来到了你的墓前。”她拿出了早已写好的几张纸,向亲人诉说着50多年的思念和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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