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期●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

我三次翻雪山过草地

作者:黄荣

  
  
  1933年宁都会议,毛泽东被扣上右倾机会主义“帽子”,被迫离开了红军的领导岗位。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在中央占了统治地位,放弃游击战和运动战,主张拒敌于国门之外,不放弃苏区一寸土地,和敌人硬拼。结果第五次反“围剿”遭受惨败,苏区丧失殆尽,红军被迫长征。
  1934年10月,红军开始长征。我当时在红五军团电台当报务员,随部队从江西省兴国县出发。
  1935年6月,红五军团离开大渡河,走了三天,到达大雪山脚下的四川省宝兴县。当地人把夹金山称作“大雪山”。此山高4300多米,山上积雪终年不化,气候变化异常,时而狂风暴雨,时而雨加冰雹,只有夏天气候好的日子里,赶在中午12点以前才能通过。当地流传着一句话:“要过夹金山,性命交给天。”听说红军要翻雪山,老百姓都为我们祈祷:愿菩萨保佑,有个好天气,让红军顺利翻过雪山。
  第二天,我们上到大雪山的半山腰宿营,做好爬雪山的最后准备。下午,电台政委李白召集会议,要求大家必须在思想上、物资上做好充分准备,发扬红军吃苦耐劳、团结互助的好传统,战胜困难,安全越过大雪山。我的顶头上司电台报务主任钟贞益问我,明天爬雪山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身边只有一床被单、两件单衣、上级发的一些羊毛和脚上穿的一双草鞋,爬山时把单衣全穿上,再把被单包裹在身上,用绳子把羊毛捆在脚上———“全副武装”,我有信心翻过雪山。
  次日拂晓,部队向山顶进发,越过雪线,气温骤降,越往上爬越冷,空气越稀薄,呼吸也越困难。快到山顶,那就是冰雪世界,雪花飞舞,狂风呼啸,鸡蛋大的冰雹劈头盖脑地打过来,根本没法躲开,有的同志就这么被砸死砸伤。到了山顶,风雪交加,空气更稀薄,雪深没膝,把整只脚从雪里抽出来才能往前迈,非常吃力,真是一步一喘。有些体弱的同志尽管有战友搀扶着,还是摇摇欲倒。特别受不了的是冷,很多人只有单衣,冻得嘴唇发白、浑身哆嗦,抖着抖着就倒下蜷缩在雪地里,从此长眠大雪山。
  我头晕,胸闷,浑身没力,两脚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渐渐也迈不开脚了,真想一屁股坐下歇个够。后面的郭龙飞不断地推我、顶我,催我快走,千万别停下。我脚上的草鞋系绳松了,也不敢停下来扎紧,就这么昏昏沉沉、磕磕碰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下山了。山陡雪滑,有些同志干脆往下跳,顺势滑下去。我也跟着纵身往下跳,谁知刚好踹在一个雪堆上,一下子把脚上的草鞋撞掉了,捆在脚上的羊毛也散开来,冰雪直往裤管里塞,我只好打着赤脚在雪地走路了。开始还能感觉到双脚刺痛,但慢慢就麻木了。身上感觉越来越冷,牙齿抖得“咯咯”响,两只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渐渐地我掉在了后面。周维队长听说我掉了队,一问知道我光着脚,便从行李袋中取出自己备用的草鞋叫警卫班长胡伟才送给我。胡班长对我说,队长知道你掉队,叫我给你送鞋来,快穿上,赶上去。真是“雪中送炭”!此事过去70年了,每当看到或者听到“雪中送炭”这个成语,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周队长和他的那双草鞋,终身难忘。
  穿上队长送的草鞋,脚板不直接着地,脚就不那么痛了。加上是下山,步子轻了很多,我慢慢就赶上了队伍。终于在当天下午4点多,我们胜利地翻过了夹金山。
  翻越终年积雪人迹罕至的夹金山之后,我们红五军团于6月中旬在四川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三十军会师。全军振奋,欢喜若狂。三十军的同志主动从城里搬出,留下大米和牛羊肉,让我们住进去。第二天晚上,两军开了联欢会,大家尽情欢唱。说欢呼声震撼了懋功城,真是一点不假。
  7月,中共中央在懋功县两河口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张国焘也参加这次会议。会议决定,两个方面军合并为左、右两路军,在党的统一领导下,北上抗日。而张国焘则主张向南攻打成都。会前,张国焘曾策动陈昌浩致电朱德同志,要求张国焘任军委主席,被中央否决。为了维护团结,周恩来同志将自己的“红军总政治委员”职务让给张国焘。8月初,左、右两路军开始北上。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随左路军行动,朱德、张国焘、刘伯承随右路军行动,向荒无人烟的大草地进军。
  大草地漫无边际,据说方圆六百里,并有水、旱草地之分。在水草地行军,令人战战兢兢。一望无际的茫茫泽国,河沟交错,到处有陷阱般的无底深潭。行军要特别小心,一个紧跟一个走,稍不注意和离队就会陷下去,很难爬上来。每天从早到晚,我们都在泥泞中行军,非常累,走得脚都肿了,但到处都是水和烂泥,难得找个干地歇歇脚。草地气候多变,有时浓雾弥漫,难辨东西南北,有时雪花夹带冰雹,四处白茫茫一片。山坡干草地是理想的宿营地,我们用竹子插在地上,撑开两三层被单挡风遮雨,在里面架起收发报机工作。一些人到周围找牛粪当柴烧,烧水做饭洗脸洗脚都用一只脸盆。晚上实在奇寒难耐,就在小篷里三三两两地背靠背相互取暖,等待天亮。经过七天的艰苦跋涉,红军征服了草地。毛泽东、周恩来同志率领的左路军到达班佑。而张国焘却拒绝执行中央北上抗日的方针,擅自命令右路军(包括红五军团)调头南下,我们被迫再过草地、翻雪山。
  张国焘率红四方面军(包括红五军团)到达四川的桌木碉,另立“中共中央”,自封为主席,诬蔑中央执行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公然分裂党,分裂红军。这时,我被调到红四方面军第四军电台任报务员,随第四军南下参加攻打天全的行动。部队总攻天全那天晚上,我从18时至24时值夜班。快下班时,总部电台耿台长在机上告诉我,下半夜4时,总部将有急电给你们,请按时抄收。我在报务日记中,特别交代摇手班长张剑峰,要他早晨4点钟,一定叫醒台长,抄收总部急电。可到早上4点,张班长去叫台长时,台长因为白天太累,一翻身又继续睡, 没起来。拂晓前敌人全线溃退,部队只追到天全县境,没继续追。6时台长起来却没上机而是跑到山上找胜利品去了。7时我上班抄收到总部急电,电报已延误三个多小时。为此,总部派两名参谋来追查电报延误的责任。据他们说,那天晚上部队侦察获悉,敌人有溃逃的迹象,总部要求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到时跟踪猛追,消灭敌人。在通往雅安途中,有一座桥,桥面很狭窄,只能逐一通过。数千敌人要在桥头等一二小时,才能过完,这正是消灭敌人的有利时机。由于电报延误,部队未能执行总部的命令,让敌人逃跑了,后果当然非常严重。两位参谋找电台领导和摇手班长了解情况,再看我写的报务日记,排除了我的责任。事情弄清楚后,伍政委找我谈话,叫我不要跟四台了,到总部二局去。我到二局,受到二局蔡威局长的欢迎,不久被任命为二局电台台长。
  部队南下,攻克宝兴、天全、芦山等县,继续向雅安进军。蒋介石在成都坐卧不安,因为若雅安失守,则成都难保。他亲自督战,令刘湘率川军20余万兵力向红四方面军进行反扑。敌我在百丈关激战七天七夜,双方伤亡惨重。红军毙、伤敌人15000余人,自己也付出伤亡近万人的惨重代价,被迫退到甘孜芦霍地区进行休整。但芦霍地区人烟稀少、贫困偏僻,指战员缺衣少粮,部队由开始南下的8万多人减为4万多,红四方面军陷入了极端艰难困苦的境地,全军上下十分不满。我们二局绝大部分同志都表示,坚决与张国焘分裂党分裂红军的错误作斗争,坚决拥护中央北上抗日的方针。这时,中央多次来电劝说张国焘北上。1936年6月,贺龙、任弼时率红二方面军到达甘孜,也劝说张国焘一同北上。迫于内外压力,张国焘不得不取消另立的中央,同意北上。于是,我们开始了第三次过雪山草地。
  这次要翻的雪山是梦别山,山高4100多米,比夹金山低些,也没有那么陡。由于已经有了两次爬雪山的经验,准备得又比较充分,我们顺利地到了山顶。下到山腰,路边有一片梨树,果实累累,后勤部收购了一批,分给干部战士每人两个,当作干粮。翻过雪山,又踏上草地。老天爷好像和我们作对,天气一日三变,上午还阳光灿烂,中午却狂风暴雨,下午雨雪加冰雹。在这种气候下行军,病号不断增加,随带的粮食已经吃完,全靠找野菜充饥。草地野菜不少,有的能吃,有的却有毒。为了避免中毒,我们像神农氏一样,几乎尝遍了那里的野菜,凡是甜的一般都认为能吃,苦的就不敢吃,也真的找到不少如韭菜、蕈菜之类的野菜。有时上级发下一些青稞,但没法加工,只好煮青稞粒吃。青稞粒很难消化,加上一路上经常有一顿没一顿,很多人肠胃被搞坏了,拉肚子的不少,只好仍然找野菜吃,既充饥,还可以治腹泻。我们二局局长蔡威患伤寒,没药治疗,发烧一直不退,但头脑很清醒。他躺在担架上,眼看干部战士已几天没吃粮食,全靠野菜充饥,下令把他的坐骑杀掉,分给大家充饥。大家一致认为,决不能轻易杀掉领导的坐骑,要挺住继续找野菜充饥,坚持走到了大草地的边沿。就在即将走出草地的时候,蔡局长却永远留在了那里。现在,每逢"八一”和国庆,从电视上看到出席招待会的老同志们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少,我都会想起长征路上牺牲的战友,也会想起“青山处处埋忠骨”这句诗。
  1936年10月,部队走出草地,到达甘肃会宁县。不久,三大红军主力在将台堡会师。1937年8月,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开赴抗日前线。我们二局返回延安和中央二局合并。我被任命为三科副科长,负责通信侦察工作,每天向中央军委提供敌情动态。自此,我在新的岗位上开始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