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的书画展上,有人问我:“你为什么画这幅《金鸡声声啼》?”我指着矗立在黄浦江边的东方明珠电视塔说:就让我从塔下的陆家嘴这方土地说起吧——今日世界瞩目的浦东陆家嘴,近百年来曾经历了多少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的残暴入侵?生于斯、长于斯的我,苦难的童年就是在日寇铁蹄蹂躏下的陆家嘴度过的。
1937年8月13日,日寇入侵上海,陆家嘴也笼罩在炮火之中。在英美烟厂做工的母亲只得让才三四岁的我姐弟俩随外婆去浙江乡下避难。体弱的外婆经不起长途颠簸和饥寒辛劳,回乡下不久就病死了。母亲只得把我姐弟俩接回已沦陷的上海。陆家嘴,日夜响着日本兵军靴的嚓嚓声。
我进小学读书。一天闯来一个日本壮汉,要全校师生在大操场集合,跟着他做日本操。大家不愿意,说“东洋鬼子在发羊癫疯”,操场上一片混乱。以后这家伙再没来过。之后又来了个教日语的瘦女人,同学们称她是“讲鬼话”的“假东洋婆”。她进哪个班级,哪个班级就乱。有几个同学还悄悄跟踪她,用瓦片砸她住房的玻璃窗,吓得这女人常向学校请病假。
同学们的抵制招来了灾祸。一支全副武装的马队趁我们放假时,强行冲进学校来,一间间教室成了一间间马房,大操场成了鬼子兵的遛马场,马屎马尿拉得满地都是,哪有干净地方可以上课!我们师生只得到西杨家宅租了几间民房(原址在现银城北路东头)当临时教室。哪想到和我们操场紧邻的“陈桂春住宅”(即现在的浦东新区史料陈列馆)早已成了日本宪兵队的魔窟,他们肆意横行,宅门前小河对岸的荒坟上常丢着中国人的尸体。
在英美烟厂库房东侧,有一大片废墟,那是日寇攻打上海时派飞机炸的,我和同学常到这里拾小瓷砖、捉蟋蟀。突然那年冬天,废墟四周围起了铁丝网,里面关着很多西洋人。妈妈告诉我:“这是集中营,关的是陆家嘴这一带烟厂、纱厂里的英美籍职员。美国英国跟日本开了仗,英美平民也遭殃了。”住在附近的中国百姓可怜这些洋人,不顾自已缺粮,省下馒头、面饼抛给集中营里的英美人吃。这些举动一旦被守在铁丝网外的日本哨兵看见,他们便立刻端着刺刀冲来,逃不快的就遭打、挨刺,甚至还开枪打死人。
日寇在陆家嘴的暴行,罄竹难书:东昌路码头口,日本鬼子硬说中国孕妇的大肚子藏着大米,一刺刀下去挑死了两条人命。我家西侧一大片空地(现为银城南路的中段),日寇用铁丝网围起,做了兵营,大狼狗整天在里面嚎叫。多少中国人被抓进去挖地道筑工事,堆起的黄泥成了三四层楼高的小山丘,从没见到有活着的中国人走出铁丝网……
陆家嘴,黄浦江拐弯处的这方苦难土地,直到上海解放才苏醒过来。五十年代初,这里建造了供人民游乐的浦东公园,我有幸带领过东昌路地区一百多名青年团员参加义务劳动,兴高采烈地挥舞十字镐,推着两轮车,清理废墟里的断砖碎石。上海改革开放后,我目睹这里建造起了世界第三、亚洲第一的宏伟建筑东方明珠电视塔,陆家嘴成了上海繁华的金融宝地,我怎么不自豪!
而今我已年逾七旬,面对陆家嘴这方热土,我忘不了近百年来,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残害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罪行。为了祖国昌盛、为了世界和平,我们决不允许日本帝国主义势力东山再起
基于上述感情,8月15日那天深夜,我按捺不住激愤的心情,赶画了一幅象征新中国崛起的《金鸡声声啼》,又配上一首小诗抒述自己的感慨:
百年烽火叹炎黄,斑斑血泪谁能忘;
金鸡兀立声声啼,不教蛇虫再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