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28日,全球联合祭孔。这是一条又新鲜又古老的新闻。看历史,祭孔古已有之,论规模,于今为烈。漪欤盛哉!真应了孟子评价孔子的话,孔子是“圣之时者也。”
《人民日报》发了一篇短评:《今天,我们该怎样祭孔》。文中说:“我们现在所祭的孔子,不应是汉武帝以降封建帝王塑造出来的孔子,而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中的孔子。”我赞成这个态度。
真实的孔子在历史上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呢?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写一部书,才说得清楚。我写的是小杂文,只能采取从前考八股文中的一种诀窍,来个大题小作。
行行业业都有自己的祖师爷。木匠祀奉的祖师爷是鲁班;梨园子弟祀奉的祖师爷是唐明皇;官僚祀奉的祖师爷应该是孔子。
古代的中国和古希腊不同。古希腊有多种政体,共和制、民主制是主流。古中国虽经当代鸿儒多年考证,仍然只有君主制一种政体。君主制是一个人说了算。但因四海之大,万几之繁,仍然需要群臣百官辅佐。孔子赶上了世卿世禄制没落和官僚政治兴起的时代。孔子开办私学,为推进官僚政治的发展,作出了大贡献。
在孔子之前,古代的中国只有官学,没有私学。只有贵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权利,才有管理国家大事的权利。从孔子开始,古代的中国,除了官学,还有私学。“学而优则仕”。从此做官不受门第、血统的限制,只要“学成文武艺”,便可“货与帝王家”。这是政治上第一次大解放。“孔子之功,盖莫大焉”。宜其为“万世师表”。
孔子办私学,有两条原则。一是“有教无类”,收的学生是来自贫寒人家的平民子弟居多。据钱穆考证:颜子居陋巷;曾子耘瓜,其母纺织;闵子骞着芦衣,为父推车;仲弓父是贱人;子贡经商;子路食藜藿,为亲负米;有子为走卒;原思居穷巷,敝衣冠;公冶长曾坐过牢;子张原是鲁之鄙家。昔人说:“孔门多杂。”此言差矣。人人有生而受教育的权利。教育本是一种公共资源,分配本应公平。其实,不是孔门多杂,而是孔子开辟出教育公平性的新传统。这是留给后世的一笔异常宝贵的精神财富。
另一条原则是:“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海焉。”学费只收十条干肉。可惜的是,不知当时物价如何,作不出十条干肉算不算高收费、乱收费的判断。那时市场经济尚在襁褓时期,孔子决不会作出教育产业化、市场化的决策,大创其收。
孔子办私学,培养目标是君子。君子是劳心者,治人者,食于人者。用现代语言说,中性词汇叫公职人员,疤义词叫公仆,贬义词叫官僚,或者叫“吃公粮的”“吃财政的”。教学成果斐然可观。“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译成白话,便是:孔子说:“在我这里学了三年,还做不了官,吃不上公粮,是不容易找到的。”
孔门高弟中杰出人才不少。《史记·孔子世家》中说:楚昭王赏识孔子,欲封以书社之地七百里。令尹子西向楚王说:“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帅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我们从令尹子西的这番谗言中,可以看到孔门人才之盛。
总起来说,孔子是一位成功的政治教育家,又是一位失败的政治活动家。带领弟子,周游列国多年,虽是一方良玉,可是总未得到买主。正如唐玄宗祭孔诗中所概括的:“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令人钦佩的是孔子的政治敏感。在官僚政治方兴的时期,孔子便察觉了其中的两对矛盾。
一个是君臣之间的矛盾。孔子留下的教导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但是秦汉以后的官僚大多数是“多磕头,少说话”的琉璃蛋。
欧一个是官与民的矛盾。孔子留下的教导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君子“欲而不贪”,“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但是,秦汉以后的官僚中,清官少,贪官多。晚明金圣叹喻贪官为虎狼。他叹曰:“呜呼,天下者,朝廷之天下也;百姓者,朝廷之赤子也。今也,纵不可限之虎狼,张不可限之馋吻,夺不可限之肌肉,填不可限之欲壑,而欲民之不畔,国之不亡,胡可得乎?”
假如孔子复生,一定会高举反对官僚政治的大旗,号召我们向贪官、污吏、昏官、暴吏“鸣鼓而攻之”。原是官僚政治的催生者,却要成为官僚政治的埋葬者。这是历史辩证法。否则,就会成为官僚政治的陪葬者。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决不会逆时代潮流而行事。
今年恰恰又是《新青年》创刊九十周年,比起全球联合祭孔之盛,《新青年》是冷落之至了。是什么缘故呢?是时代前进了么,越过了“五四”“还是……?”